萧后·燕栖深宫-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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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你们的事情,本宫一定会做到。”我一字一句的寒声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大牢。
心,仿佛被硬生生撕裂开!揪出高勋和女里并非我的最终目的,大胆刺杀朝廷北府宰相,谅他们俩也没这个胆子,除非背后有人默许。冰冷漆黑的大牢里传来我清晰的脚步声,我的心刹那间就跳漏了一拍,整个人猛地一顿。这个人,除了是他,还能有谁呢?一阵裹夹着怒意的悲凉迅速席卷到心头,让我脚步一个踉跄,伸手扶住了旁边漆黑冰冷的墙壁。
晚上,月影横斜,微风轻曳。
阿古骊她们伺候我们洗漱完毕之后,收拾整洁之后方齐声告退,自去休息了。
耶律贤坐在床边,漫不经心的闭眼小憩,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却忽然来了一句:“燕燕,不知你今日去了大牢,有无收获?”
彼时,我正在书桌旁挥毫练字,听了此言,只是淡然回了一句:“有,抓出来一个帮凶。”
“是谁?”耶律贤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牢牢盯住我。
我手中的笔不停,依旧在雪白的宣纸上任意驰骋:“是萧神睹。”故意将高勋和女里之事隐下不说,是因为跟他说了估计他也不会相信。毕竟没有证据,若是等到萧海里、萧海只处斩之后,就更是死无对证。
耶律贤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状似无心的探询道:“他做了什么?”
“只是负责放哨,并未参与杀人,”终于写完了,我满意的搁下毛笔,将其放在砚台旁边,“所以,希望你能够从轻处罚。还有一事,萧海里、萧海只虽已认罪,但他们的家人无罪,希望能够得到厚待。”
耶律贤眉梢一动,凤目中的情绪意味不明,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吐出一句:“嗯,我会秉公处理。”他抖开被子,并未躺下,仍旧带着探究的眼光仔细打量着我,沉吟片刻后方道:“其实,燕燕你无须这么大度。”
“我并不是大度。”垂眸看了会儿,满纸都是一笔挥就的“忍”字。忍啊,心上插一把刀,那该是如何痛彻心扉而又难以言说。未及丝毫犹豫,我一抬手,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成了一堆齑粉。这句话说的恰是我的心声,我并不是大度,只是忍辱负重,将仇恨埋入心底,待到有合适的机会绝不放过那些把爹爹害死的人。高勋,女里,包括……他……
九月辛丑,耶律贤得国舅萧海只及海里杀萧思温状,将二人诛杀,流放其弟萧神睹于黄龙府。
、涩恋·情关
作者有话要说:暮色沉沉映宫墙,当年明月,旧时鸣鹊,惟今只剩心头虐。乱红斗智悲夜殇,红妆浸血,身形渐削,暗涌奔流风波掠。 ——彼岸雪《采桑子》
我刚一推开窗,就看到外面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天气阴沉沉的,雪仍旧在下,而且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簇簇落下。无数白色的小精灵在空中飘舞、打旋,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以及房顶屋檐上,不到一会儿整个世界就白花花的一片。凄冷的寒风裹夹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阿古骊拿着我的月白大毛坎肩走了过来,轻轻给我披在身上,跺着脚往手心里呵着气:“皇后娘娘,天冷,多穿些。”
我仍旧是痴迷的望着外面的雪花,不禁伸手接了一片,仔细端详起来,口中随意说了一声:“嗯,你也是,别冻着了。”那片雪花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很快便融化开来,留下一道冰冷的水渍。
知道此时屋内只有我和她二人,我于是放低了声音,沉声道:“最近,采雪和高勋还有联系么?”
阿古骊摇了摇头,不假思索的笃定道:“自从上次奴婢偶然见到他们在一起说话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我暗自思索,大约是他们有所警觉,所以做事才更加小心谨慎,也难怪阿古骊抓不到什么把柄。这么一想,我的心头更觉得烦闷,刚才看到下雪的好心情一下子消散无踪,于是转过身,走到燃起的香鼎旁边,怔怔的抬起手按在它上面。
是么,转眼间已经迎来了保宁三年(971年),可是高勋他们还并未露出丝毫破绽来。倒叫我一时半会儿放松了警惕之心,静待事情发展。
“燕燕,在想什么呢,这么专注?”不知何时,耶律贤已经下朝而来,他的脸色冻得有些青白,凤目微凝,身上披着的大氅上面落上了好些雪花。阿古骊请安之后忙走上前,帮他解下大氂,仔细的拍打掉上面的雪花,抱着它放在炭火盆上小心翼翼的烤干。
“只不过都是胡思乱想罢了,没什么好说的。”我见他回来,于是将怀中暖和的小手炉递给了他,他伸手接过,慢步走到书桌旁边坐下。
阿古骊见我和他在此,不敢打扰,又抱着耶律贤的大氅轻轻悄悄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耶律贤坐了一会儿,忽然额前大滴汗水流下,面色痛苦的有些扭曲,双手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紧接着,浑身都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我知道他的风症又犯了,忙离开香鼎快步走到他身边,并未说一句话,只是用身体紧紧搂住他。
他伸手抓牢我的衣襟,在我怀里抽搐了一会儿,口里发出难受的低吼,我一时看得有些心惊肉跳。过了好半晌,才逐渐平静下来。然而,他整个人还有着病痛后的惊悸,喘了片刻才慢慢放松了自己抓紧我衣襟的手:“燕燕,别担心,我没事了。”
我掏出自己的锦帕,帮他擦拭着额前的冷汗。他却忽然眸色一沉,那双素日冷静的凤目里焕发出毫不遮掩的怒意,伸手大力的将我一拽。我正在专心致志的帮他拭汗,不妨头被这么一拉,整个人失去平衡,顿时倒在了他的怀里。我不禁低呼一声,柳眉颦蹙,有些埋怨的道:“干什么啊?”
他的剑眉微沉,面色冷峻的可怕:“你猜,今日在朝堂之上,那帮大臣怎么说?”
我见他面色不豫,自己也不敢马虎大意,忙把呼吸都放轻了:“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偌大的后宫只有皇后一人,为防止萧氏擅权,应该多立几个后妃。而且,还说皇后入主中宫已有两年,却并无子嗣,应该广纳嫔妃开枝散叶。”耶律贤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番话。
我闻言眉梢一动,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萧氏擅权?这真是可笑,爹爹不在了,哥哥是继子,我又没有外戚可以依靠,何来擅权一说?”
他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带着一种粗糙的触感:“所以说,我全给驳回了。我要那么多妃子做什么,只要有燕燕一个,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能说不感动,我直直的盯着他那双缱绻深情的凤目,嗫嚅的吐出一句:“谢谢你。”
“燕燕,给我生个孩子吧,不仅是为了堵住那帮大臣的嘴,重要的是,我想要做父亲了……”他喃喃开了口,一只手探上我的发丝,无意识的打着旋。
我心念一动,没待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将我打横抱起,脚步坚定地朝着床帏走去。
罗帐散下,芙蓉帐暖。
他带着我滚到了床上,将锦被抖开罩住我俩。他的身躯滚烫,唇不安分的凑了上来。
从此一路春光潋滟,风景旖旎。
两行清泪,顺着我的脸颊缓缓流下。这一刻,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对于身上的这个男子,我想我是恨的,怨的。就是他,害得我和韩德让无法相守;就是他,害得我失去了爹爹。丧亲之痛,离别之苦,都是他强加于我的。眸色微动,一道精光忽然闪现在我的眼睛里,我不由得抓紧了旁边被褥的一角,狠狠咬唇。
次日清晨,窗外一片明亮,好像是茫茫积雪的反光。我下意识地睁开双眼,身边的人已不再,余温犹存,被褥中还留有那人身上独有的清淡龙涎香。我心头一跳,不由自主的有些不安,双手大力的抓紧被角,略一探身坐起。昨夜发生的事我隐约还有些印象,脸不禁一红,四处张望。
“醒了?”珠帘一动,被轻微挑起;紧接着,一道熟悉瘦削的身影疾步而来,手里还端了一个梨花木制餐盘。
我顺着声源望了过去,正对上一双含情凤目,心情一时之间有些复杂;唇角不禁哆嗦了一下,悄声应道:〃嗯。〃
耶律贤走到床边,把手中的餐盘小心放在一边的凳子上,轻轻地将我的衣服一一递过来,让我穿上;见我星眸微荡,粉面含赤,他眉梢一动,微微一笑,温柔缱绻的道:“燕燕,昨夜睡得可好?”
我闻言更是不知所措,涨红了脸侧身向里,低声道:“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他诧异的一挑剑眉,含笑瞅着我。
“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将脑袋埋进锦被,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你明知道我心里没有你,这么做又是何苦呢?”
他坐在床边,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锦被上绣着的鸳鸯戏水纹样,好半天方才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没关系,就算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我,只要能一直呆在我身边,我也就知足了……”他的手一抬,将我蒙在脸上的锦被拨开,凤目中闪动着一意孤行的坚决,一眨未眨的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无奈的放下锦被,喟叹:“若是没有中和节那次相遇,该有多好……那么,我就会和德让哥哥安安稳稳的过上一辈子……”
他大力的攥紧我的手,凤目里隐隐有恼意:“我不后悔!若是没有那次相遇,我会遗憾终生的!”
我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手抽回,恻然开口:“但是,我的心里只有德让哥哥,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可是,你的韩德让,他最近就要娶亲了,”耶律贤慢慢眯起眼,表情也变得有些古里古怪,“我特意允许他在上京举办婚事,随即便可带着家眷回南京赴任,接韩匡嗣的班,担任南京留守,你看如何?”
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仿佛失魂落魄一般,指尖微微发颤,声音简直不像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何时?”
“下下月初,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若是你想去,我陪你一道。”耶律贤小心翼翼的揣测着我的心思,提议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参加吧,”我几乎是从嗓子眼里逼出了这几个字,说完之后,感到自己的心好像被掏空了一般,呼呼的冷风灌进,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皇上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
他怜惜的看着我:“你说。”
“我想出宫,”我瞬也不瞬的看着他,诚恳的请求,“求皇上赐给我能够随时出宫的令牌。”
“你想去找他?”耶律贤的脸上多了一抹凄凉讽刺的笑意,看上去是那么萧索。
“不,不是……”我心虚的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蝇,“我还可以回南京,去看哥哥他们。”
耶律贤面无表情的站起,神色立即冷了下来,硬邦邦的吐出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待他一走,阿古骊立即蹭了进来,看了看我的神色,小声开口:“皇后娘娘,奴婢方才正准备进来,无意间听到了您和皇上的对话,是奴婢的过错,请娘娘责罚。”
“这等小事有什么好罚的?”我瞟了一眼耶律贤端来的餐盘,只见里面有羊□、奶酪、还有燕窝粥小菜,然后将目光收回,看向一脸欲言又止的阿古骊,轻声叮嘱,“以后注意些也就罢了,下不为例。”
阿古骊咬了咬嘴唇,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忽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颤着声音道:“奴婢,恳请娘娘带奴婢一道去参加韩大人的婚宴……”
我心旌一荡,目光瞬间带上了一丝怜惜之意,掀开锦被跳下床,亲手将她扶起:“好,本宫带你去。但是,即使我们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阿古骊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满脸通红急声分辨:“奴婢不敢……奴婢……”
“其实大方承认也无妨,你自幼随本宫一道长大,你的心思,本宫也猜出个七七八八了。”我有了片刻的失神,怔了一会儿方柔声开口道。
“奴婢的确……喜欢韩大人……”阿古骊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心一横,道出深藏内心隐秘的心事;她那张俏脸上悲伤之色肆意漫延,眼泪簌簌而下,哽咽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奢望罢了……奴婢只求远远的看着他就够了……”
我听得心头更是不忍,联想到自己的心意,越发感到痛彻心扉,陪着她一道流泪。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曾经幻想我们伉俪情深,白头到老;曾经幻想我们举案齐眉,深情相伴。怎么会料到,如今的我们,一个在深宫静数落花有泪,一个在殿外遥望冷月无声。当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当一切都沿着预定的轨道慢慢进行,等待我们的,难道就是这么一个无言的结局么?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时间过得很快,弹指一挥间,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吃了午饭,天色如洗。喊了阿古骊随意在这宫里散散心。冬天的寒意仍旧笼罩在上京城的上空,雪已停,但未化,我的鹿皮小靴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分外有情趣。阿古骊也收起了悲伤的情绪,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刚走了没几步,迎面就冤家路窄,走来一个冰冷孤傲的男子。他远远的瞧着我,目光有悲有怜,棱角分明的脸庞闪过一丝决然的心恸。我冲他礼貌的略一颔首,转过身,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燕燕!”他脚步未顿,踏过积雪,扬起一阵的雪雾,声音焦急,隐含了一丝薄怒之意。
我站住,回眸看向那个朝我飞奔而来的男子,有些诧异的道:“耶律斜轸,你为何会在这里?”
“随意走走,”他的眸子里既有意外相见的喜悦,又有礼教束缚的无奈,“不知燕燕去哪里?”
“御花园。本宫虽知此时百花凋残,并无美景,但还是想去瞧瞧一下冬日惨淡的景色。”我耐心的解释,眼光随意掠向别处。在这如此寒冷的时节,御花园应该只有傲雪梅花了罢。白梅素雅,红梅娇艳,园内引瑟台或是挽芳亭都可供赏雪小憩。
耶律斜轸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我的神色,开口笃定道:“燕燕,你不开心。”他用上了斩钉截铁的语气,未有丝毫不确定的成分。
“是。”果然不愧是和我一同长大的,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我索性敞开心扉,爽快的承认道。
耶律斜轸露出了一副了然的表情,转念似乎又想起来了什么,眉心一沉:“韩德让要娶亲了,到时候你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我倔强傲然的抬首,免得眼泪忍不住从眼眶中滑落。
“唉,唉……你就是太傲强了,”耶律斜轸俊颜上闪过心疼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