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原谅+番外 by: 江南游子-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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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令尊暂时还不能平反,但将来肯定有昭雪的一天。无论如何,反正都过去了,想也没用。你看弟弟我,不是也好好活着呢么?来来来,喝杯酒,恩怨情仇都让它穿肠过了吧,要紧的是及时行乐。”
姚瑶见卫云翼呆坐不动,便替他举起酒杯,送到他嘴前。可手刚举起,手腕马上被一把抓住,姚瑶吓了一跳,却听卫云翼突然静静地问了句:
“李玄青在哪里?”
“什么?”姚瑶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李玄青在哪里!我现在要见他!”
卫云翼全力一吼,姚瑶顿时感到之前那个虚弱得烟儿似的人简直是假的。
姚瑶愣了一下,随即皱着眉想了想。
“他说他会在暖阁等我通报,所以我想应该在暖阁吧。”
姚瑶话还没说完,卫云翼已经捏着信冲出去消失在了雨帘里。姚瑶拎着酒杯静静地望着那离去的背影,突然想到:如果卫老爷子是真心谋反,那对卫云翼来说,岂不是比毁天灭地还要更残忍更可怕的事?
所以绝对不是这样,也绝对不能是这样!
夜色渐晚,暗潮滚滚的浓云如诅咒压在整座宫城之上,黑漆墨槛的回廊宫柱之间,漫布着散不开的阴翳,像重重叠叠的鬼魅一般。露天的庭院里,粘稠的白雾紧紧地贴住一双双失去视觉的眼睛,雨滴如利刃划开人的脸,淌下一道冰冷的痕,仿如死亡的兆示。
突然,一道血色划破寂静的空气。随着一具身体轰然而倒的声音,白雾散开,现出一个黑衣银剑的身影。
“什么人?!竟敢私闯皇宫!给我拿下?!”
侍卫长马上一声怒喝,刀剑四起。然而来人却毫无反应,只一声死神似的低音,让人胆战心惊:
“滚开。”
一个年轻的身影抄着长戟就扑了过去,只见一个漂亮的剑花,骨骼和肌肉分离的声音,粘稠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里,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喝——!”
另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握紧长戟如箭般直冲过去,黑白交错间,一道银蛇经天划过,片刻后,护甲里血花迸飞,染成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一起上!”
十几张黑色的袍子如一群饥饿的乌鸦聚集在腐肉上,残忍的暴食之间,突然刺出一道血光,然后割碎的袍子如爆碎的肉块飞散在四周的地面上,血腥味更浓了,空气也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你到底是谁?!”
侍卫长颤抖着身体后退到粗大的柱子上。血水沿着石板的缝隙流过脚边,来人抬起剑刷地甩了一道血痕,银白的剑身如处子般纯洁,倒映着那人熟悉的脸。
“啊!你是!”
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是莫可言说的惊恐,他突然想起来,大历曾有一位天下第一剑客!
侍卫长咬紧牙关,当机立断,转身就往暖阁跑去。男人倒也不追他,也不拦他。他好像眼中无物似的拖着沉重的步子,继续一步步地挪向他眼中唯一的目标。
“陛下!快跑吧!那个人杀过来了!”
李霖福一边手忙脚乱地叫人喊侍卫来护驾,一边心急火燎地跟皇帝鞠躬磕头。宫女和奴才们吓得四散奔逃,暖阁里一片鸡飞狗跳,瓶倒桌翻,只有李玄青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瘫坐在暖阁里,右手提着半壶酒,自斟自酌。
“陛下!一会儿再慢慢喝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李霖福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拼命地扯着李玄青的袖子和胳膊,可那位皇帝却还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稳稳地握着手里的酒壶。
“你走吧,朕不走。”
说话间外面已经骚动起来了,男人和女人们的尖叫夹杂着乒乒乓乓的打砸声传到暖阁里格外清晰,李玄青神态安然地听着,好像早就在意料之内似的。
“啊——!”
又一声绝望的悲鸣,好像就发生在自己眼前似的。李霖福还未来得及再说,一身是血的男人已经提着剑踏上台阶,双目如仇。
“你果然来了。”
李玄青的声音没有抑扬,听不出是欣慰还是痛苦。血红的脚印完整地印在柔软的地毯上,李霖福吓得噗通一声瘫在地上,狗一样屁滚尿流地爬到后面,夺门而逃。
——这就是奴才,生死关头永远跑得比谁都快。
第百十四回下
偌大的暖阁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了。李玄青明白,不会有侍卫来的。五步之内,他随时可以要他的命。
“你已经杀了高卫道?”
默认。
——背信弃义的尸体肮脏地倒在花街深处的小巷里,用好友的全家性命换来的高官厚禄,早就该让他血债血偿!
“常友之也死了吧?”
默认。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怪只怪自己太轻信,早没发现他是为了自己的爱妻才对自己献殷勤!
“是吗,那确实该轮到朕了。”
李玄青点了点头,一把丢了酒壶,用沾满酒水的手摸了摸屁股边的软垫。
“那么,你是只要朕的命,还是也要朕的椅子?三年前朕拒绝了你父亲,但如果你要,朕可以留给你。”
没错。卫中书留给儿子的不是自白信,而是辩解书。谋反之事是真的,谋反之心也是真的。
但是李玄青猜错了。
卫云翼一声不答,只是几步走到李玄青面前,一脚踩在软垫上,反手握剑,噗地插到椅子上,力透座底。
——提剑上殿,血洗宫廷,不是为了篡权夺位,只是为了见你一面,问清一切。
“李玄青,你早就知道。”
卫云翼的声音里挤压着太多的东西,悔恨,受伤,失望,被背叛,被欺瞒,一心追逐的理想到最后却只是把他狠狠地利用和嘲笑。
“对不起。”
李玄青痛苦地低下头,闭上眼。不是惭愧,只是不忍对上那双受尽伤害的眼睛,看着那张饱经摧残的脸。
“朕也不想瞒着你,可是朕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是朕毁了一切。谋反也好,灵若也好,都是朕逼的。朕没资格安慰你,更不敢求你的原谅,可是朕怕你走,怕你轻生,怕你在朕的生命里永远消失。朕舍不得你。”
李玄青睁开双眼,一双坚定的眸子里射出无比耀眼的光。
“但是朕不后悔。遇到你,爱上你,是朕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
卫云翼仰天长叹一声,突然不顾一切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可笑,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李玄青不解地抬头望向卫云翼,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我卫云翼一辈子追求忠孝节义,到头来竟然被亲生父亲骗成了乱臣贼子!我一辈子自信待人以诚,重情重义,到头来竟然被口口声声最信赖的朋友骗走了妻小,还对他们感恩戴德!倒是我唯一以为可以毫无愧疚地恨得不共戴天的人,却一直怕我死,还指天誓地地说爱我不后悔!哈哈哈……真是天意弄人,好个天意弄人!李玄青,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李玄青咬着唇,皱着眉,无比痛心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笑得癫狂。
“云翼,你不要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卫云翼突然大吼,“你要我杀了你吗?还是爱上你?”
卫云翼已经完全走投无路了。李玄青心痛地看着他,却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这个被毁了一切的男人,这个被剥夺了所有尊严、理想和信赖的男人,自己还有资格爱他吗?还有资格去要求他的爱吗?
“无论你对朕怎样,朕都会继续爱你。”
这是李玄青此刻唯一能说的话。
“李玄青,我不可能爱你。”
卫云翼惨白着脸答道。
“朕知道。”
“我也不可能再爱任何人。我的心里现在只有恨。我恨父亲,恨命运,恨这个世间,恨所有一切让我痛苦和快乐过的东西!如果这样,你也还是继续爱我,我就留下来。”
李玄青抬起眸子,盯着那双充血的眼睛。
“我爱你。”
玄武四年,三月己亥,叛臣卫云翼入宫行刺被擒。三日之后,凌霄宫大火。火势熊熊,柱倒石塌,连屋接檐,不可断绝。事发当夜,火光冲天,黑夜亮如白昼,城外皆可看见,半月乃止。宫中侍女奴才,死伤无数,亭台楼阁,半数化为焦土。史称“玄武之灾”。
大火之后,妃嫔皇子们多数没有损伤,连废后与废太子也幸免于难,搬到了新的宫殿里。只有皇帝和那个说不出口的人不知去向,众人赶忙四处寻找,终于在凌霄宫的废墟里发现两具无法识别的尸骸,身如焦炭,紧紧地抱在一起。为了给皇帝安葬,奴才们努力想把两个人分开,结果一用力竟碎成了一摊粉末,无法辨别,只得合葬。
六月,太子李继昀即位,改元“玄元”,是为文帝。
第百十五回
玄元十四年春,东都附近某个小县县衙的后院里,一个身着漂亮长衫的少年正一脸怒气地大喊。
“六儿!六儿!”
“来了,二爷!”
竹子后面,被叫做“六儿”的下人猴儿似的一边拿手巾擦着手一边点头哈腰地一溜烟小跑过来,一边应承着:
“二爷,什么事儿?”
“你说什么事儿?”李二少爷一听更怒了,“云生呢?今儿合该陪我下棋的,这人又跑哪儿去了?”
六儿眼珠子一转,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二爷您记不记得,前阵子老爷收到朝廷里的公文,说要征兵去打代北。云生说不定今儿去报名了!”
“报名?”李二少爷眉头一皱,“他爹是我爹的师爷,点兵也点不到他头上啊,他报哪门子的名?”
“嘿嘿,二爷有所不知,云生虽然读书读得好,可心底里一直想去当兵。虽然按理说点兵点不到他头上,可他要是想主动报名,倒也没问题。”
“猪头!”李二少爷最不喜欢被下人指教,“啪”地给了他一扇子,“我问你,我今年多少岁数?”
六儿虽然捂着脑袋发疼,却也只好先忍着,小声答应:“二爷贵庚十四。”
“云生呢?”
六儿刚犹豫了一下,马上又吃了“啪”一扇子。
“你真是猪脑子!云生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我今年十四,他还能十五去?朝廷规定男丁不满十五不能当兵,他就算想当兵今年也得等到明年啊!”
六儿连吃了两扇子,心里不乐意又不敢顶撞,只好委里委屈地小声嘀咕:“这有什么难的?反正十四十五总归差不过半年去,他要是冒说自己十五,人家也看不出来。”
“冒说?”李二少爷听了一激灵,“这怎么行?不行,我得去把他追回来!”说完就冲出门外往西跑去。
“二爷!错了错了!是东头!”
六儿赶紧跟出来,谁想又吃了一扇子。
“猪头!怎么不早说?”
城西晒谷场上,一大堆男女老少正在那儿围得水泄不通。李二少爷一进场子就看到了墙角里的方云生,正高高兴兴地跟一个老兵聊着什么。
“云生!你给我过来!”
李二少爷不由分说就把他从人群里扯出来,方云生扯不过他,只好跟了他到了边上去。
“你干嘛?”
“你才干嘛!你今儿该陪我下棋的,跑这儿凑什么热闹?”
“你别管我,我明儿就去当兵了,你找别人下棋吧。”
方云生说完这句就要往回走。
“你别想了!没到十五人家不会要你的!”李二少爷老大不客气地讽刺道。
“反正我报上了,不用你管。”方云生脸上一红,还是拗着脾气不服软。
李二少爷一看他这么强,直接跑到报名的桌子上去抢笔,写字儿李伯一看是小霸王李二少爷,赶紧起来让地方,李二少爷拿起桌上的纸瞅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行字——
方云生,玄武三年生人,年方十五。
李二少爷二话不说,拿起毛笔就把字儿划了。李伯吓得不知怎么才好,李二少爷却冲着墙角里旁若无人地大喊道:
“方云生!你竟然说你是玄武三年生的?玄武三年你那魂儿还不知道在哪家的血窟窿里折腾呢!赶紧跟我回去!”
方云生知道李二少爷是故意的,他这么一嚷嚷大家都知道自己虚报年龄,当时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身上的衣服往地上狠狠一摔,气冲冲地就跑了。
晚上,大伙儿都走了,剩方云生一个人坐河边儿生闷气。李二少爷远远地看见他,就拿着一盘饺子,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
“给。我爹让我给你送的。”
方云生瞪了他一眼,不理他。
“别生气了,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要真去打仗了,死在那边回不来咋办?”李二少爷把饺子搁在地上,坐在他旁边。
方云生嘟着嘴,眼睛盯着河里的星星:“你咋知道我回不来?”
“我就是知道。”李二少爷又不讲理了,“再说了,我也不想让你去打仗。等你长大了就像你爹一样,给我做个师爷。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最信得着你,你要是走了,我上哪儿找你这么好的师爷去?”
方云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包得奇形怪状的饺子。
“这饺子是你自己包的吧?你一盘饺子就想买个师爷啊?”
李二少爷见谎话被戳穿,索性脸红都省了,直接拉住他的手耍赖:“我不只想买个师爷,我还想买你的一辈子呢!你就跟着我吧,你要是答应,我老婆都可以不娶!”
方云生被他的话逗乐了:“你啥时候学得这么会说话了?你是不是还想说你六岁就看上我了啊?”
“不是,我从上辈子就看上你了。”
李二少爷一脸认真地瞪着方云生,两手郑重地握住他的手。
“咱们俩同年同月同日生,上辈子一定是一对殉情死的爱人,所以才可能一起投胎!”
“哈哈哈!”方云生简直笑得肚子痛起来,“你也太会想了,你咋不去说戏文呢?”
李二少爷脸上一红,拼命扯他:“不许笑!我是认真的!”
“那我要跟了你,就一辈子跟你吃这种饺子?”
“我……我可以慢慢练!”
“那你爹要抱孙子咋办?”
“让我哥生去!我只要你,别的我都不要!”
李二少爷说着就往前一抱,生怕失去什么似的,眼睛死死地闭着。
“笨蛋,抱这么紧干嘛……你想憋死我啊……”
李二少爷赶紧放开,却看见方云生满脸通红,说不清是憋得还是怎么的。
“那,你是答应我还是不答应?”
问得小心翼翼。
“你都这么说了,我敢不答应吗?”
答得低声低气。
——可是脸已经红到耳根了!
“那,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少年更加得寸进尺起来。
“亲我干嘛?”
“我……我为了你老婆都不要了啊,你多少该给我亲一下吧?”
“……好吧。”
河滩上,满天的星光,两个小小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传来清晰的一声——
“啾!”
“云生,这样你就是我的了,我一定会让你一辈子幸福的!”
“笨蛋……”
——正文完——
番外1:亲娘不想买早饭……
又是一早开始就闷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