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桐by叶梵-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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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桐亦是明白,这应该就是戏文里常说的拦轿喊冤。
而她望过去时,却见沈红叶已经下轿,负手立在轿前,神情间平静而温和,却没有接老者手中的诉状,只是淡淡道:“老伯所说之事,本官有所耳闻,昔日东应城郊董氏与赵氏就农庄地产相争一案曾惊动朝廷,本官记得大理寺专门派了刘少卿亲自过问此案。然此案已结一年,当初当事双方也均无异议,董老伯此时一个‘冤’字又是何解?”
那董姓老者忿然道:“那刘少卿与赵家本有勾结,当时绑了老夫的嫡孙相迫老夫将农庄地产一的半归属于赵家,老夫无奈之下不得不从,本以为破财消灾此事便了,谁知时隔大半年之后,那赵家变本加厉,竟以老夫庄上佃农来路不明、不按时上缴朝廷税赋以及老夫虐仆至死等罪将我董氏众人告上大堂,我等莫明其妙入牢三个月,出来之后发现农庄竟已被赵家霸占,老母怒急攻一个月前愤然离世,妻子儿女皆只能借住于亲友家,原本我董氏百顷良田、富足家产竟然倾刻间荡然无存,在他人檐下度日……老夫兄弟几人闻沈相素有清官之称,必不致与刘少卿一般同流合污,故冒死前来拦轿喊冤,望沈相能替董氏一族申冤,还董氏公道……”
虽说沈府处于兰华巷尾,比较偏僻,但说话间,周围也已围了不少路人,有人面露戚色,有人也不由随之忿忿。
“诸位请先起身说话。“沈红叶静静听完董姓老者的话,温声道,“按朝廷律法,董老伯应当先去京兆尹处相诉,亦可去大理寺处告刘少卿之过,如董老伯所说情况属实,朝廷必会……”
他话还未说完,却听董老伯冷笑:“沈相又如何知道老夫等人没去找过京兆尹和大理寺?若不是因为求之不得,老夫等人又如何会来拦沈相大驾?不过是因为诉冤无门,老夫兄弟几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沈相又何必打此官腔推脱……”
这番话说得极是不客气,随董老伯前来的几人面上亦有不屑之色,料想他们之前也如此拦轿找过别人,估计沈红叶这番话自然别人也如是说过。
沈红叶却不动怒,待董老伯说完之后,才又缓缓道:“朝廷办案,亦有规矩手续,本官也早已不在御史台,无权置评别人的判定,而且本官仅凭董老伯的诉状,却不敢妄言替诸位申冤。是非曲直不能仅凭一面之辞,此事若董老伯信得过本官,本官便请人将你们的诉状直接递与大理寺卿许大人,请他依律办理。”
话还未说完,却见那董老伯却一把将手中诉状撕得粉碎,面露悲愤,眼中含泪:“当初听闻沈大人一身正气,宅心仁厚,为民请命申冤,很有侠官义名,老夫等人才慕名而来,今日一见,竟与传闻相去甚远。不必沈相再费心转托他人了,老夫再去找他人申冤,老夫就不信,这若大的燕颖国,就没有说理的地方!”
说罢,拉了其他几名同来之人一同离开。
隐约见围观众人有人小声议论官官相护,也有人议论听闻沈相是个好官,谁知不过如此,却被立于沈红叶身旁一名黑脸侍卫冷冷瞪了回去,众人敢怒不敢言,亦见没什么热闹好瞧,便纷纷散了去。
这……便是朝中被人称赞的爱民如子的沈相?这便是青芷眼中一身凛然正气的兄长?这便是刚刚母亲还说正直良善的沈红叶?西桐盯着那几名喊冤之人一脸失望与冷讽的离去,望着沈红叶俊美温和的脸上平静无波,不由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
、生变
直到身侧被人猛地撞了一下,才让她惊醒过来,幸好及时收住了步子,否则被人撞出墙角让沈红叶看见,未免更加尴尬。
来不及去看撞她的人,她只下意识瞥向沈府正门,周围人已散尽,沈红叶却依旧立于轿前,有风而过,吹起他的长袍猎猎,恍恍然他的眉目间又浮起一层雾意,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看不清他的悲喜。
他把自己的一切藏得太深了啊!无论是心思,还是情绪。而这样喜怒不惊,深藏不露的一个人,当着父皇百官、不顾得罪皇后和当朝势力求娶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西桐忍不住轻轻一叹,刚要转身离开,却不料沈红叶的目光,忽然向她的方向掠了过来。
一瞬间,薄雾尽散,他的眼中虽然依旧看不出喜怒,却黑白分明,清亮如水。
没时间深究那目光中的含意,她只是下意识退了半步,隐身至墙角阴影处。明明只是碰巧撞上,明明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可她只觉得心跳立时快了几分,不敢再多呆一会儿,转身变快步走开。
一时间,她什么心思皆无,只想赶快回宫,仿佛回到宫中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被远远的隔在高高的宫墙之外。
没走多远,却忽听身后有人唤他:“公子留步。”
西桐本没留意,但那声音唤了好几回,脚步又停在她身后,她方醒悟过来,不由回头,却见是一面目普通的三十余岁的男子,身材魁梧,却神态温和:“公子留步,刚刚我见公子走得急了些,将身上的东西遗失了,幸好公子不曾走远……”
说着,将手中的东西递与西桐。
西桐见那人手中深蓝色袋子不由一怔,那正是素心姑姑为自己做的钱袋子,上面还有母亲为她亲手绣的白莲。她出宫门一向谨慎小心,刚刚又没用过钱,怎的会遗失?
略一思忖,她抱了下拳,展眉笑道:“多谢大哥。”
那人见她的笑容,不由怔了下,却是回了一礼:“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说话间,西桐将钱袋子收回怀中:“路不拾遗,大哥虽是举手之劳,但对在下来说却难能可贵。”
说话间,她又是一礼,谁知那人却侧了身避开,奇道:“公子不看看,里面东西可有遗失?”
“大哥既然肯交还于我,自然是君子之举,我岂能小人之心待之?”西桐心中一动,只是盯着他,“大哥可是沈府侍卫?”
那人面色微僵,方笑道:“公子认错人了。”说罢抱拳又道,“既然原物奉还,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西桐微笑点头,这回却没再回礼,只是目送他离开。
他……若不是沈红叶府上的人,又如何不敢受她还礼?又如何脚穿官靴?还有,她恍然忆起刚刚有人撞了自己,那钱袋子分明是被人摸了去,若不是受人相托,又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物归原主”——在这般情境之下,竟还可以如此用心良苦,沈红叶,真的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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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细润无声,因为开着窗,屋子里亦带了一抹屋外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屋内灯影一暗,灯火恢复正常时,已有一男子,静立在其间。
西桐轻轻抬头,不见惊讶,只是放下手中的纸,从桌前起身,轻轻行了一礼,唤道:“师傅。”
映着烛火,见那人四十余岁的模样,乌发木簪,黑衣素袍,身材高瘦,若不见他黝黑的面色和半长的黑髯,只觉得此人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惜那长髯遮了他方正的颔,右颊边一道长而狰狞的疤更是让人不敢直视这张脸,唯一双狭长的眼睛极为清亮,闪现着睿智的光彩,让人无法忽视。
此时,他隔着灯火望向西桐,目光中闪过一丝柔和:“本当昨日来,偏巧有事耽搁了……”
“无妨,师傅留下的课业西桐不曾落下。”西桐无畏无惧地迎向师傅齐亦寒的目光,眼中只有见到师傅的淡淡欣喜和温明。
她笑着为师傅斟了盏热茶,双手递了过去。
齐亦寒接过,静了片刻才道:“我听说了,关于沈相前几日在女儿节上求婚一事……”
“师傅以为如何?”西桐轻声接话,眉目间全无一丝羞涩,极是平静,“师傅认为沈红叶是否是西桐可嫁之人?”
“桐儿……”齐亦寒轻轻一叹,西桐的性子虽有些肖母,但若桑是随遇而安的淡泊,而西桐则是清冷了,她一个妙龄女孩,过分冷静聪慧,终究……唉,不知是好是坏。
“西桐这几日在想,为何京城那么多适龄女子,沈红叶却偏求我?西桐唯一想到的便是,任相目前势力最大,沈红叶为右相后,听说与他关系并不融洽,而沈红叶需要依仗宫中力量和父皇的信任帮他与任相抗衡、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如果他娶了其他公主,她们母妃身后的力量能成全他,也会制约他,让他必然会成为其他士族的傀儡,所以他才会向父皇求娶我,娶我既可以向父皇表明他的忠心,又不会让他受制于人……”
其实,她实在不愿将沈红叶想成这样心机深沉、自私自利到利用自己和他人感情的小人,那样一个如春风般温暖、如春水般柔润、如明月般皎洁、如朗星般孤傲的人,会是这样的品性么?可是,除此之外,她却想不通只有一面这缘,为什么他会这么做,“只是西桐不明白,我除了这个身份,却没有任何他可以倚仗的势力……”
齐亦寒望向西桐略带了困惑的神色,不答反问:“桐儿为什么会想这么多?而沈红叶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莫不是桐儿对他也有好感?”
“好感是有几分,除却因为他是青芷的兄长,亦不过是为皮相所惑。”西桐笑道,说这话时,她面色微有些红,终是女孩心思,心中隐约不忘他的出手相助之情和如阳光乍现的羞涩与笑容,还有……那日在沈府门口,他的孤独寂寞无奈。
“桐儿……果然长大了呢。”齐亦寒眼神间的柔和渐渐漾了出来,西桐心中一动,这话的语气与母亲如出一辙,就连眼神……也那么相似。
“何况……”西桐抿了抿唇,迎向师傅的目光,“如果沈红叶可嫁,西桐也想早日离开这皇宫,不再成为母亲和师傅的负担。”
“此话怎讲?”齐亦寒清亮地看向西桐,温声道,“桐儿今日有心事。”
这是肯定的语气,西桐没有辩驳,师傅教她课业已有近十年,虽然每月不过几次,有时候她却觉得师傅与她比每日相伴的母亲要更加心意相通,自己的心思自然是瞒不过师傅——当然,她也不想瞒。
于是,她拾起桌上的那张纸,递给师傅。
齐亦寒伸手接过,目光一闪,抬头看向她。
“这是前两日母亲吃的药的药方。”西桐轻声道,“一个失宠多年,身居冷宫的妃子,为什么药里却有归尾、紫茄花、丹皮等成分?”
这是昨日青芷托人送来的方子,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她看到药方时却依旧震惊——归尾、紫茄花、丹皮,分量若运用得当,有避孕之功效!
对于医理,她只是略知皮毛,还是从师傅处习得,可想不到第一次用,竟是用在怀疑自己至亲至爱的人身上。
齐亦寒凝视着这张纸,面色略变,声音依旧平静温和:“桐儿在怀疑什么?”
西桐轻声叹息。这份怀疑,其实在很久之前就有了。
母亲自十多年前小产之后,身子一直不是很好,太医也曾嘱过要她慢慢调养。但随着西桐长大,她渐渐发现,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日,母亲吃的药的味道与平日不同,而一向按时来教自己各类功课的师傅,也总会在那几日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有几次,她见师傅同母亲偶然在园中遇见,师傅和母亲的面色上总会浮现出几分不自然,甚至有一次,她无意间透着窗看见师傅亲自为母亲拭泪……还有那日,自己替母亲尝药时她的焦急反应,不得不让她怀疑,定是那碗药中有什么成分于自己不利,母亲才会这样!
只是幸好——自己不曾找宫中太医院的人去鉴定。
西桐抬头,目光中有些许的晶亮,隐约含着几分期盼与渴望,她轻轻道:“师傅……是喜欢母亲的吧……”
不然,以师傅的博学经纶、才智修为和满腹韬略,又怎么可能在朝堂甚至在整个燕颖国默默无闻,只屈居一隅在夜半做她这个失宠公主的教席?就算形容不佳、相貌已毁,但天下总有贤君是唯才是举的!
西桐虽不懂情爱之滋味,但却知道师傅每回望向母亲时眼中的温淡和唇畔的柔和,却知道因着喜欢一个人而默默守护多年的难舍和不弃。
原本还能维持平静的齐亦寒却因着西桐这一句疑问,终是面色变了几分。他沉吟了片刻,却只是将手中的纸递轻轻放在桌上,退了半步,依旧向她微笑:“桐儿真的大了,看来,也许是师傅要离开的时候了……”
“不!”
她与他相伴十年,她从没见过师傅的眼神中有这般的无奈和失落,从没见过他的笑容有这般伤感和悲哀,惊闻师傅的话,西桐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紧紧抱住师傅的腰,“师傅求您,别走!”
这些年来,要不是师傅的倾囊相授、悉心教导,她只是一个井底之蛙,或者自生自灭,或者只会被宫人们势利的冷笑讥讽和冷宫中无尽的寂寞逼疯。是师傅,给了她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让人学而不尽的诗词文章、会心而笑的市井典故、心旷神怡的精彩战事、奇诡惊险的策略谋划、强而不折的做人道理、含而不露的睿智从容……她所学不及他所教之万一,但已让她的童年少年光景才这般怡然恬淡而过,才让她在面对委曲挫折时候很快走出伤痛,她对他的情意心思,其实早已——
西桐紧紧、紧紧地抱着师傅的腰,泪水不住的涌出眼底。此时的她,没有了往日的清冷,没有了平时的淡然,她语无伦次地不住道:“师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想怀疑你,也不是想试探你,我甚至希望你能毫不犹豫地点头,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坦然承认了你就是喜欢我的母亲,因为在西桐的心目中,早已视您为父!”
是的,这十年来,她的一字一词,一言一行,皆是他所教!是的,她对他的情意心思,其实早已——视他为父!
西桐与他,虽为师徒,却从来没有过这样亲昵的姿态,一直以来她都是沉静清冷有礼守矩的,此时齐亦寒被她紧紧抱住,听她如此直白的表露,却如遭电击一般怔在那里,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似悲似喜似叹息似无奈的苦涩,良久良久,他的手才缓缓伸出,轻轻放在西桐的头顶:“为师并没有生你的气,也并不怨你,只是……西桐,你真的是长大了,你这一番话说得……说得为师汗颜,可却又不得不……离开……为师不能再……”
“不……”西桐惊慌不安地看着他,双手逾发紧紧抱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滚落下来,“西桐没有别的意思,这些年来,母亲被冷落在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