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宫花红-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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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的本分,妒怨能得什么好!”她平淡的说,抬头看见李玉贵远远比手势,忙道,“主子,歇觉的时候到了,奴才伺候您回去吧!”
皇帝颇有些失望,缓缓起了身,心里有事,却不想叫她看出来,便故作轻松道,“过了万寿节上热河避暑,回来之后咱们搬到畅春园去,那里规矩松散些,就咱们俩,也过过普通夫妻的日子。”
“主子瞧着办吧,不把奴才架在火上烤,怎么都成。”锦书嘴里应着,陪他往燕禧堂去。
御前的人早换了香,帘子也放了下来。锦书替他宽衣,摘了银钩落下半副水墨字画纱帐子,掀起杏子黄绫被的一角道,“主子歇着吧,奴才在这儿守着您。”
皇帝露齿一笑,“守着做什么?你不犯困?索性一道睡吧!”
锦书脸颊酡红,扭捏道,“快别闹了,爷们儿歇觉我跟着凑什么趣儿?回头又要闹个没脸!”
皇帝赖着不撒手,“你越性儿回去了,怕这怕那的!不勤勉着点儿,朕怎么往你肚子里头种皇子?”
“没正形儿的!”她臊得推他,他人前冷得冰一样,人后就这做派。谁能想到堂堂的大英皇帝是个琉璃球?他耍起无赖来脸皮厚得要命,真不愧和庄亲王是亲哥俩!
“快撒手!”锦书一手扒着床架子挣扎,“今儿不成……”
皇帝黏人得厉害,不由分说就扛起来往床上扔,一边压住了,一边上下其手。喘息声在她耳边回荡,要吃人似的。
“主子爷,万岁爷,真不成!”她避无可避,只得小声道,“奴才今儿身上不干净,过两天吧!”
皇帝听了一愣,这才悻悻停了手。再低头看她,羞得连脖子都红了。他笑起来,隔衣裳在她胸前好一通揉捏,哑声道,“那今儿先饶了你,等落了红我再找补回来。”把脸递过去,又道,“本钱不动,先支些利钱。”
锦书瞧着那张俊俏的脸,突然觉得拳头有些痒痒,恨不得照那门面来上一下子。
皇帝闭了半天的眼睛,迟迟不见有动静,终于不耐的张开了一条缝儿,“谨嫔,你打算让朕干等到什么时候?”
锦书应了声“来了”,犹豫着要凑过去,发现他傻傻瞧着她,便嘟着嘴去蒙他的眼睛,“你再瞧,我就撂挑子了!”
丝丝柔情从皇帝心底蔓延出来,他拉她进怀里,心肝肉的呢喃,在那张饱满的红唇上狠狠蹂躏,直恨不得拆吃入腹才满足。
锦书去揽他的脖颈,她那样爱他,只是没法说出来,有时憋得心都疼,话到了嘴边不得不咽下去。终归是有心结的,再爱能爱成什么样呢?这辈子不可能有完整的幸福,即便是笑,还有三分的保留。将来不可预测,或者哪天永昼回来了,眼下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风动竹帘,午后渐有些热了。
按理进五月就该布置警跸往热河行宫去的,可因着皇帝千秋在初五,要在宫里过了万寿节才动身。
好容易哄着皇帝睡了,锦书坐在窗下绣帕子。低头时候长了有些晕眩,想起来走动,又怕吵醒床上的人,便招李玉贵,叫他守着,自己蹑手蹑脚出了寝宫。
穿堂里有风,吹着凉凉的,稍站了会儿怕受凉,便朝前殿找木兮她们去。
隐隐听见配殿和围房的夹道里有哄笑声,寻过去看,原来是几个宫女太监正坐在地上斗草。
斗草是春日里用来解闷的好法子,锦书悄悄过去探身看,猛想起了十来岁在掖庭的那阵儿,下了值到园子里采各色车前草。原本女孩儿该“文斗”,斗花草名儿,像长春对半夏、铃儿花对鼓子花之类的。可惜掖庭里的人都不识字,她孤掌难鸣,后来只有改成“武斗”了。把草茎交叉成十字,两个人一手一截,咬紧了牙关使劲儿往后攥,谁的断了就算败。那叫热闹!围观的还起哄,落败者要被众人刮鼻子。
她得意洋洋,想当初她可是行家,有响当当的名号,斗遍掖庭无敌手!
一个小苏拉攥断了草茎,使的力道太大,收势不住摔了个四仰八叉。眼珠子一转看见锦书,连滚带爬的起来打千儿,这时大家才回过神来,慌忙是一片求饶声。
“没事儿,照旧玩你们的。”锦书捡起断了的根茎看,摇头道,“我就说,怎么这么不经拽呢,敢情是你这草挑得不对!”
小苏拉太监年纪都不大,十二三岁光景,一说玩儿,什么规矩法度全扔到后脑勺去了,把锦书团团围住,吵嚷道,“请主子示下,好叫奴才们精进些儿。”
锦书坐在杌子上示意他们噤声,慢吞吞的说,“斗草光挑粗的不行,要挑韧劲儿好的。往沟渠边,田埂旁去找,最好就是车前草的根须,还有花轴,那斗起来,准赢!”
小苏拉拍着脑门子道,“奴才还老怨自己运势差,敢情!”眉开眼笑冲锦书拜了拜,“好主子,谢谢您了!奴才这就上坛子里找去,保准把他们斗个底儿掉!”
一群半大小子不甘示弱,一气儿全撒了出去。长满寿正要过来,被撞得七倒八歪没了方向,嘴里骂着,“猴崽子们,仔细您们的皮!”跌跌撞撞过锦书面前来打千儿,“谨主子,万岁爷还歇着,太子爷荣返了,已经到了军机处,料想过会子就要来养心殿请安的,您瞧……”
锦书怔忡道,“太子爷办差回来了?上皇后那儿去过了么?”
长满寿道,“回小主的话,这会儿宫里贵人主子们都歇了,太子爷是知道的,所以进了午门没打弯,直奔军机值房去了。照着惯例,该先面见皇父交了差使,再往三宫请安去。”
锦书哦了声,一时心头打翻了五味瓶。
真怕见他,怎么和他说呢?眼下身份这么尴尬,主不主奴不奴的!前头和他好得那样,转头跟了他老子……
“哟,太子爷来了?”长满寿突然转身紧走几步扫袖打千儿,“太子爷一路辛苦,奴才给您老人家请安啦!”
寂寞宫花红正文 第139章 寒禽衰草
'更新时间' 20120131 08:10:01 '字数' 3257
“长二总管客气了,为皇上办差,怎么当得上辛苦二字。”太子笑吟吟的抬了抬手,转脸看锦书,微一揖道,“谨嫔娘娘,别来无恙啊!”
锦书满心涩然,侧身避了避道,“太子爷有礼了。”
抬眼看他,像是又拔高了些,人也清衢了,穿件石青团龙马褂,腰上束金圆版嵌珊瑚吉服带,倒显得宽肩窄腰,愈加的敦实沉稳了。
人在咫尺,无奈时过境迁,名分变了,不能再摘花替她戴上,不能再去拉她的手……太子面上无波,腔子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阵子他强打了精神办差,审案子,晚上是怎样的煎熬,真是只有天知道!耳边常回荡她的呼救声,一字一句凿子样的深深刻在他心头。他好恨,从没有这样恨过!皇父居然堂而皇之册封她,彻彻底底把她抢走了!他不甘心,锦书是他的,他一定要把她夺回来!
唯今之计只有自持,皇父十年前能扮猪吃虎,自己怎么就不能?
他笑了笑,对长满寿道,“孤在外头那些日子,心里着实记挂皇父,皇父圣躬可康健?”
长满寿哈着腰笑道,“圣躬安,请太子爷放心。到底是父子至亲,您念着万岁爷,万岁爷接着您的请安折子,每趟都要来回看好几遍呢!”边说边回头张望,“万岁爷这会子还没起,要劳太子爷稍等了。您旅途劳顿,上暖阁子里歇歇脚吧,奴才给您张罗点茶食瓜果,立马打发人送过去。”
太子瞥一眼锦书,漫不经心的说,“用不着,里头怪闷的,还是这里透气儿、敞亮。何况我同谨嫔娘娘是故人了,叙个旧也没什么。”
长满寿肝儿颤起来,结结巴巴道,“爷,这不合……不合礼数啊!宫规里明摆着的,十二岁以上的皇子不可与母妃们过从甚密,要避嫌的。”
太子脸子一拉,冷声道,“过从甚密?你哪只眼睛瞧见孤和谨嫔娘娘过从甚密了?你这奴才,倒会给人扣罪名儿!你只管忙你的去,我们露天的坐着能怎么的?就是皇上出来瞧见也没什么,你把心按回肚子里,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你要是不怕孤给你定一项冒犯储君的罪过,就赖在这儿别走,孤回头就惩治你!”
长满寿看着这十五岁少年脸上的狠戾,他堂堂的乾清宫二总管竟吓得双腿发软。暗里咂嘴,这爷俩实在是太像了,说话的语气语速,还有威吓人时的调调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到底是天皇贵胄!到底是凤子龙孙!只消他乜一眼,他的油嘴子立马就卡了壳。
没办法,实在是没办法!他左怕万岁爷办他失职,右怕太子爷拿他祭刀,两尊都是大佛,两位都有生杀大权,他一个小小的太监二总管,连只蝼蚁都算不上。
“那您二位坐着,奴才去备小食儿去。”长满寿挤了个怪笑,边说边往后退,盘算着赶紧找大总管去吧,这事儿只有找上头,让李玉贵定夺,他不是升了六宫副总管吗?能者多劳,该当的!
太子看长满寿跑远了方回过身来,脸上强撑的威仪一下子垮塌了,看着锦书,眼里盈/满痛苦。
锦书勉力一笑,“是在外头办差的?黑了好些!”
太子嗯了一声,“衙门军营两头奔波,可养不了这肉皮儿了。”指了指杌子说,“坐吧,坐下说话。”
两人各有滋味在心头,再不像以前那样了,总觉得隔了好几层。如今成了什么关系?儿子和庶母,长辈和晚辈。这么坐着,竟是相对无言。
太子嗫嚅了一阵,“锦书……”
锦书抬起头,怯懦着不敢看他。以前不知道什么叫爱,才出掖庭正是孤苦无依的当口,和他像姐弟似的亲近就以为那是爱。现在是彻底闹明白了,你见着一个人,心会忍不住的悸动,挪不开视线,想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那才是爱。
原来自己从没真正爱过他,却害他那样痛苦,这片恩情怎么偿还给他呢?
“太子爷,我过得挺好,您……往后自个儿多保重。”她说,“我上回在老祖宗那儿瞧见了瑶妗县主,可人意儿的姑娘,和您般配着呢!”
太子一哂,“不就是傅浚的闺女吗?值个什么!我进京就听说傅浚建新府呢,恨不得把前门楼子拆了改成他们家牌坊。他八成还想着当承恩公呢!”
锦书觉得这话有玄机,他娶了人家闺女,等他御极登基,人家可不就是承恩公?难道指婚定下的太子妃,还有不册封皇后的道理吗?
太子脸上的不屑褪去了,温声对锦书道,“你说过得好,这话我不能信。我知道你最体贴人,有些不顺遂也不说。说句大不敬的,皇父那样的,对谁能有真心?他九五至尊,想一出是一出,得不着的想着念着,巧取豪夺,等落到了手里,渐渐也就那样了。”
锦书唬了一跳,忙左右看了看才道,“你仔细了,这话别混说,要是传到万岁爷耳朵里不好。”顿了顿,低头说,“我不是有意安抚你,我真的过得很好。现下有圣眷,老祖宗也拂照,毓庆宫单个儿住着,嫔的位份,享的是妃的份例。你别替我操心,咱们……”她的嘴角不禁往下沉,“咱们这辈子就这样儿了,各自好好过,往后就是见了也要避嫌,免得叫人戳脊梁骨。”
太子缄默着,半晌苦涩一笑,“是了,你今日不同往昔,名声要紧。”
锦书一窒,叫他这酸话呲达得眼眶子发热,抹着泪道,“我是为大家好,我自己不值什么,横竖烂命一条。你不一样,你是凤凰,是宝贝疙瘩!要是纵着性子胡来,被人加油添醋的告上一状,你能得着什么好去?我无非是赏根绫子,你的前程就毁了!”
太子只觉心肝脾肺肾全揉到一块儿去了,看见她哭,比割他的肉还疼。也没多想,掏出汗巾子要去给她擦脸,嘴里懊悔道,“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恼,我给你赔不是。”
锦书让了让,侧过身去自己拭泪。
花树摇曳,树下坐着两个有情人,脉脉而视,促膝低语,远看倒是一副绝美的画卷。
皇帝怒极反笑,一切照旧吗?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太子,在他面前强颜欢笑,一见着太子就有无数的委屈,迫不及待的要倒出来。使小性儿、上脸子,怎么痛快怎么来,这才是真性情,是和贴心的人才用的相处之道。
终归是走不到一条道儿上去,他捧着、哄着,都是枉然!他的真心不值钱,她弃如蔽履。得着了人又怎么样?心还在别人那里,他要个躯壳有什么用!
多巧的事儿!太子回来了,她连碰都不叫他碰了,他还一厢情愿,简直是奇耻大辱!
皇帝浑身乏力,再掀不动帘子了,垂手落寞站着,胸口憋得喘不上气儿来。
李玉贵和长满寿面面相觑,松泛日子到头了,打今儿起又是一轮新的折磨。这是造的什么孽,三个人八成是八字犯冲,一个克着一个,怕是要熬到油尽灯枯为止。
“主子爷,”长满寿艰难的上前回禀,“奴才这就去传太子爷觐见。”
皇帝摇了摇头,“叫他们叙旧去,一气儿把话说完了,下回就见不着了。”他咬着牙笑,“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那阴狠的表情让人心里直抽搐,御前的两位各出了一身冷汗,白着两张老脸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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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说,“都出去,别惊动了他们,远远听着他们在说什么,过会儿来回朕。”
两位总管齐声道“嗻”,麻溜儿退出东暖阁,到了正殿里,背靠着雕漆大红柱拍胸口咽唾沫。
李玉贵连说带比划的打发人听壁角去,冲着长满寿啧啧道,“您瞧瞧,早晚得出事儿!”
“您说万岁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长满寿哆嗦着问,“难不成要废……放到外头戍边去?”
李玉贵喃喃,“不能够吧!就为个女人?”
长满寿掩着嘴小声道,“夺妻之恨,哪那么容易平息?你说这太子爷也较真儿,天底下女人多如牛毛,怎么认准了呢?偏和君父争,弄出了深仇大恨来什么趣儿!他和锦书又没拜堂,万岁爷算不得扒灰,让给皇父敬敬孝道不挺好吗!”
李玉贵听完他那通谬论差点没吓死,斗鸡似的能把他看出重影来,指着他道,“长大头啊长大头,我说你什么好呢!要不是看在同乡的份上,老子早把你扭送到慎刑司去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你说万岁爷扒灰?这个能顺嘴儿说吗?你还要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