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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寂寞宫花红-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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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宫花红正文 第三十五章 邻鸡先觉
'更新时间' 20111021 07:42:38 '字数' 3534
前半夜是由春荣当值的,锦书在偏殿的墙角边上拉个毡垫子,半靠半躺的歇上两个时辰,毕竟刚入春,宫里熄了地炕,冷风从开着的半扇门里灌进来,就算裹着毡子还是冻得直哆嗦,看边上两个宫女也翻来覆去的不安稳,好容易到了子时三刻,就悄悄的进去替换春荣。

原想着反正冷,索性不睡了,瞪着眼坐上一夜就是了。于是往太皇太后床榻旁边的地下一坐,傻愣愣的听着出气进气的声响,开始还好,可时候一长不免也犯起了睏,这才明白春荣受的罪有多大!

午夜时分正是最凉的,太皇太后寝宫里不许摆毡垫子,侍寝的只能席地而坐,冰冷的金砖隔着老绿的春袍子,丝丝凉意直从尾椎骨直蹿上来,蔓延向四肢百骸。坐了一会儿难敌睡意,床前没着没落的,也没个地方能借把力,只得侧身躺下来,刚要合眼,老佛爷翻了个身,立时就把她惊醒,这时只觉身上冷得厉害,硬邦邦的地面硌得骨头疼,正是又冷又睏,想睡又不敢睡,这样的难捱,相较之下躺在毡垫子里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太皇太后迷迷糊糊喊了声荣儿,锦书忙爬过去,“老祖宗要什么,锦书伺候您。”

太皇太后半睁了眼,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稍一顿问,“什么时辰了?”

锦书看那西洋小座钟,回道,“才刚丑正二刻,时候还早老祖宗再睡会子吧!”

“水。”太皇太后模糊说了句,自己翻起来靠着床架子坐着,又合上了眼睛。

锦书轻手轻脚往月牙桌前去,从暖壶里提出小茶吊来,水是温的,入口正合适,伺候太皇太后喝了,小心问,“老祖宗,还要么?”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复躺下,锦书替她掖实了被角,把茶盏收到桌上,重回床头边坐着,熬油似的半夜前仰后合,好容易听到第一声鸡啼,暗盘算着好歹寅正了,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

又打了会子盹儿,全京城的鸡都开始吊嗓子,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锦书看那西洋钟上的指针正对着五,已经到了卯时,晨曦映在玻璃窗户上,天微微的明了,估摸着老祖宗该起身了,便打起了精神直起身子。这一夜没睡好,只觉眼睛胀痛,眼皮子酸涩得张开了就阖不上似的,不过尚庆幸,这半夜的差总算是当下来了,半点差错也没有。

床上有了动静,锦书把两层帷幔撩起来挂在银帐钩上,对着太皇太后一福,笑道,“老祖宗吉祥,卯时了。”

太皇太后容光焕发,见锦书笑意盈盈,利索又伶俐的样子,心里也高兴,应道,“起吧。”

锦书亮了灯,一掀窗帘子,给外头廊庑滴水下的崔贵祥、张和全、刘保打暗号,那些人就领着一众大太监小太监准备请安了,锦书回到床榻前,趴在地下磕头,高呼个“老祖宗万寿无疆”,卧房的门脸子打起一边,门外的人络绎进来,请安问吉祥,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开了。

春荣暗对她使眼色,让她回下处歇着去,后面的活由她接手了,锦书抿嘴笑了笑,悄声退出去。寝宫的门大开了,阖宫上下也解了禁,提着袍子跨出门槛,脖子僵得转都转不动,一面揉捏着,顺着台阶下去,小宫女在月台下面冲她打招呼,一声“姑姑好”叫得又甜又脆,锦书自嘲的勾起了嘴角,熬了这么多年,自己也当上了姑姑,虽然这姑姑当得悬乎,很有些朝不保夕,但总算是脱了下三等的行列,尚且值得乐上一乐的。

崔贵祥压低声问,“还顺利吗?”

锦书躬了一下身,“谢谙达关心,昨儿一切都好,顺顺当当的!老祖宗呼吸匀停,也不咳嗽,半夜只喝了一盏茶,一觉到天亮。”

崔贵祥连连点头,“这就好,人说万事开头难,你这头开得还不赖。赶紧上听差房,炉子上有你师傅给你留的粥,喝完了回榻榻里去吧,着紧点儿还能睡上三个时辰。”

锦书应了,打着飘的往配殿里赶,真亏了苓子心里有她,桌上摆着个倒扣的碗,下面是个豆腐皮包子,包子叠加在大红洋漆小菜碟上,菜碟里装着十几片法制紫姜,是苓子特地另拨了留给她的。锦书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说不出的什么味道,慈宁宫里这些人都不坏,他们常说进了同一个宫门就是一窝的,不论是谁,只要在一起当差就要相互照应,因此对她极和煦,也或许是可怜她,向来厉害出了名的总管太监崔贵祥待她也和风细雨的,这叫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试想要是有人天天对你吹胡子瞪眼,那又是怎样的难耐压抑呢。

配殿里做粗使的小宫女眼明手快,见她往炉子前盛饭,忙接过大勺和碗,笑着道,“姑姑快坐着,吩咐一声就是了,哪里用得上自己动手。”

另一个垂着手道,“姑姑有什么衣裳要浆洗的,回头我上姑姑榻榻里取去。荣姑姑说了,锦姑姑忙,不叫姑姑自己洗衣裳。”

这就是做姑姑的份儿了!小宫女们不过十二三岁,知道眼前这位是侍寝的,该奉承的奉承,该拍马的拍马,一点也不含糊。锦书依稀想起了自己像她们这么大的时候在永巷里受的苦,掖庭里的那口井不像别处的,别的井天越冷水越暖和,那口井的水不论春夏总是冰得刺骨。隆冬腊月里,井水结了冰,吊桶好不容易敲开冰面,回头一看,衣裳堆得比山还高,那么多啊,从早洗到晚,冻得手指头没了知觉,没法子就放在怀里晤,等晤得能动了再洗。手上的皮在搓衣板上来回的蹭,掉了一层又一层,一沾胰子就钻心的疼。冻疮肿得像馒头,一旦破了就溃烂,没有药可擦,还要整天泡在冷水里,这样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都想不起来了,或者也是不愿意想,想起来就是大把的眼泪。

“姑姑。”小宫女看见她发愣便招呼她,“快吃吧,没的凉了。”

锦书回过神来,捧着梗米粥晤了会儿,就着紫姜草草打发了,身上暖和了些,这时天也亮透了,雨淅淅沥沥还在下,拿了把伞正要回西三所,后面大梅赶了上来,把个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笑道,“你这蹄子有口福,给你样好吃食,淮南湾出的糟鹌鹑,我这两天吃不得咸,白便宜你了。”

大梅对吃有讲究,和寿膳房的小太监有交情,常弄些小玩意儿来,锦书含笑问,“又上哪儿打秋风去了?”

“是小皮实拿来的,来路正得很。”大梅一甩辫子,“别耽搁了,回下处睡你的去吧,我上差了。”

小皮实是大梅的跟班,一般大丫头都有几个当碎催的小太监,这些小太监年纪小,总要找靠山,师傅又嘱咐了,和大丫头走得近没什么坏处,所以他们兢兢业业的伺候着,有好的自己舍不得吃,留着孝敬自己的头儿。

锦书捧着油包出了宫门,边走边想,荔枝那里的事不知办得怎么样了,自己是慈宁宫的,没主子放差事不能随意往别的宫门去,只有盼着今天未正的加餐是贵喜伺候,到时候能从他那儿打听到点什么。

正慢吞吞在甬道上走着,抬眼一看,对面油步遮着的巨大华盖下,一乘肩舆缓缓而来,她脑子里一懵,暗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分明已经错开晨昏定省的时候了,怎么还能遇上!现在是进退不得,只好熄了伞靠墙垂首侍立。

李玉贵的眼梢儿早就留意皇帝的举动了,只见皇帝原本靠着的身子直了直,眉峰微微攒了起来,忙暗里打了手势让辇慢行。

雨簌簌的下,虽不大,却是又密又急,锦书的头上身上都打湿了,初春的天又冷,呼出来的气在眼前织成白茫茫的一片,她低头站着,步辇已经快到跟前了,正打算跪下去请安,辇上的人出声了,说了声“免礼”。

众人都有些怔,谁也没料到皇帝会说这话,还没跪呢,怎么就免了?

皇帝不说别的,只拿眼瞥李玉贵,李玉贵猴精的一个人,立马就会意了,笑着对锦书道,“姑娘才大安的,赶紧把伞打起来,别又淋得作下病。”

说着亲自撑了伞遮住锦书,又问,“锦姑娘这是往哪儿溜达去?老佛爷跟前不必伺候了?”

锦书谦卑道,“回谙达的话,我如今和荣姑姑一块儿给老祖宗上夜呢,这会子不是溜达,是回榻榻里歇觉。”

皇帝低垂着眼,脸色平常,看不出喜怒,慢慢转动拇指上的扳指,似乎颇有兴致。

李玉贵知道皇帝关心的是什么,所以有恃无恐,不怕皇帝怪罪他大不敬,拉家常般的问锦书,“敢情!姑娘这是升发了!那往后早晨就不在跟前了?”

锦书不安的偷着瞄皇帝,踌躇道,“不光早晨,早晚都不在,只伺候下半晌和后半夜。”

皇帝的视线终于调过来看着她了,眼中那一环金色暗沉沉的,阴霾铺天盖地的袭来,锦书唬得忙低下头,李玉贵也窒住了,暗呼个不妙,喃喃道,“这半截差当的……什么道理?”

皇帝似不耐,眉头愈发聚拢,沉声清了清嗓子,李玉贵被火烫了尾巴尖似的,激凛凛一惊,忙不迭合掌一拍,步辇重又往前行进,朝着慈宁宫方向逶迤而去。

锦书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复撑了伞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觉得哪里不妥,李玉贵居然敢停了皇帝的辇和她东拉西扯,大大的不合常理,显然是故意问给皇帝听的,这皇帝阴阳怪气的,到底是什么算计?

不自觉的回头看一眼,曲柄金顶绣龙黄金伞边缘的幔子迎风飞舞,肩舆的靠背造得高,密布着葵花瓣的四合祥纹,皇帝坐在弹墨椅袱上,两边是灰鼠的椅搭,身子向右歪着,一手支着头,露出鸽血红的宝石顶子和鎏金佛雕的帽正,帽沿下长发如墨,和着五彩金线织的辫连子,直垂到步辇的底座下去。

一切如常,皇帝神态自若,想是自己多虑了吧!锦书自我开解了一番,脚下加快了些,这会儿除了睡觉,别的都不必想,快些回榻榻里才是正经。

皇帝扭过身回头;眼里雾霭望不见底,那丫头走得匆忙,没有半分留恋,像是恨不得插翅飞到甬道的尽头。他微有些茫然,又有些无奈,原就不该的事,偏要记挂着,分明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何苦来哉!



寂寞宫花红正文 第三十六章 满院东风
'更新时间' 20111022 08:57:02 '字数' 3428
白天总不及晚上睡得踏实,朦朦胧胧间躺了两个时辰,下房里没有钟,也没有更漏,撑起身看外头,雨下个没完,看不见日头,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唯恐睡误了点叫春荣等着,便下炕穿戴好,被褥收拾进炕头的柜子里。

尽南墙并排摆着两个黑漆大躺箱,包了箱钉的是苓子的,另一个光板的是她的。这间屋子统共只住她们俩,两个人交好,箱子也不上锁,因着身量差不多,碰上了阴雨天气,衣裳不够倒换了也相互混着穿。锦书想着苓子下月就放出去了,总要送她些东西才好,她从箱板边上的袱子下面翻出一个口袋来,里面有几两碎银子,还有几件簪环,是这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梯己。

翻来覆去的看,真没一件像样能拿得出手的,给钱,人家肯定不要,给首饰,都是以前当差送东西的时候小主们随手赏的,并没有十分贵重的,送出去也寒碜。思来想去只有上回太子给的那只富贵玉堂春的镯子了,不是说翠中带翡,是极珍贵的上品吗,她从一件棉袍子的夹层里掏出宫制的掐金丝线荷包来,拉开口上的带子,把镯子托在手掌上,子儿绿的翠色浓厚得几乎滴下水来,却在一汪碧海中流云般的掺夹着几丝褐黄色,多有缥缈婉转的美态,确实是极罕见的。

拿它送人肯定再体面不过,只是真要拿主意的时候又不免犹豫,这样做好吗?太子是一片情义,他淘换得着的好玩意儿,巴巴的送了来讨她欢喜,她倒好,转脸就给了别人,先不论市价值多少,这么糟蹋人的一片心,似乎是造了大孽了。

进退维谷间门被推开了,锦书吓了一跳,宫女的下处是不许锁门的,为的是同住的人来往方便,或是有事宣召时不费手脚,她只当是苓子回来了,谁知门前站了个太监,袍子,马褂,大辫子,戴着盖儿帽,头顶上是个玻璃顶子,脚上穿一双皂靴,微躬着身,帽沿儿遮住了脸,看不清是谁。按说宫女的榻榻是不让太监随意出入的,这人怎么犯规矩呢!

心里疑惑着,便谨慎的问,“这位公公,找谁?”

来人闷声一笑,缓缓抬起头来,浓眉星目,朗朗清举,居然是太子!

锦书吓得不轻,“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这是大忌讳,叫人看见了像什么?”

太子不以为然,“有什么!换了衣裳办事方便,上这儿来瞧你就没人说话了。”

锦书让他进了屋子,看他帽子上尽是密密的水雾,忙拿帕子给他掸了,嘴里嘀咕着,“不成体统,要是叫太皇太后知道了又要出事儿。”

太子笑道,“别怕,有事儿我担着,再说谁会注意一个太监?我到这儿来没人知道。”

锦书皱了皱眉,这话也是,太监是阉人,男不男女不女的下三等,谁能料到太子会扮太监!宫里人又多,太监尤其多,这些人满世界乱转悠,像内务府的,尚仪局的,各处宫门每日都要巡视,来来往往的也没个定数,绝不会有谁过问,太子这主意倒是想着了。

太子看着她,笑得异常灿烂,红着脸道,“你这是在想我吗?原来咱们的心是一样的。”

锦书愣了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想不想的?自己哪里想他了!

太子的眼里流光溢彩,他盯着锦书手里的镯子笑得欢实,真是前所未有的欢喜!姑娘家面嫩,不好意思承认,他每回来她都轰他,自己心里还不受用来着,原来她会在一个人的时候睹物思人啊!今儿来得巧,恰好撞见了,否则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他又有些心疼,这么好的女孩儿,原来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可望不可及,头回见她时,她站在保和殿的丹陛旁,昂着小小的头颅,满脸的矜重高贵,虽然捞起袖子打架的样子不太符合一个皇室帝姬的标准,但拢好了华袍,扶正了扁方,还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气度。可惜如今掉进泥沼里了,没人护没人疼,每天连喘气都要加着小心,只恨自己当初年纪小,没有打探清楚,问了母后和皇阿奶,都说她已经死了,没想到她竟在永巷里活了九年,要不是上回偶然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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