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寄-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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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啦的电光将狐狸洞劈开一个穴口,霎时间地动山摇,无数碎石砸下来,碎石屑洒了一身。我尽全力想挣开被缚住的手脚,却是徒劳无功。一块巨石堪堪落在我左耳边,差一寸便要砸中。我噙着泪依旧挣着锁链,四肢关节处都勒出一道道红印。
纵然再茫然无知,此刻我也已明白。这道赶走的玄雷,正是我的天劫。
人生处处有惊喜。多亏了这天劫降得及时,让我没能死在那只臭狐狸的手下。可惜第一道玄雷被狐狸洞的禁制化去了大半,余波仍如此厉害。我这般缚手缚脚,如何抵御得了接下来几道?爹爹说我离历劫飞升时日不远,哪知道偏偏要落在今天,实教人不知祸福。
玄雷终于挣开了狐狸洞的阻挠,化开禁制径直劈下,极盛的强光在我的瞳仁中无限放大,随时都会落上这副毫无抵抗之力的肉身。千钧一发。
突然,一个黑影扫过,牢牢挡住我的视线。妖冶盛丽的业火红莲从他身上绽放,赤色的光芒将破裂的石壁照得通亮,残余的雷光被尽数吸纳入花心。
这是……本命真火?
俄而,赤光消散,巨大的红莲像是被火光吞噬般,逐渐黯淡陨落。他闷哼一声,整个身躯无力地倒下,横在我的身上。
我迟疑地推了推腰上的黑影:“喂……你……”
那九天玄雷的狠戾被狐狸洞的禁制磨去了大半,本来劈不死我,至多落个重伤。凤凰从失了禁制的白骨狱里出来,本是一桩好事,哪知他居然动用了本命真火替我受了一道天雷,这回他的伤势反倒比我重得多。
“大爷我死不了。”凤凰缓缓撑起身子倒去一边,嘴角一丝殷红的血迹在云头仍未散去的雷光下触目惊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蓄力将锁住我手脚的铁链劈开,便又倒在石床上,头枕着方才落下的一块巨石,语气却仍旧丝毫不肯放松:“本座最见不得女人死。”
我哭笑不得地坐起身子,摇了摇他的胳膊:“谁说我会死了?你以为对我施点小恩小惠我就会原谅你害死银翘了?我们的帐还要慢慢算呢……”
不用妖力护法便引出本命真火,哪怕没有引火**,也极伤元神。纵然劫后余生,他的脸色仍极不好看,连一个把头侧去一边的动作都做得极为缓慢艰涩。
他艰难地扭过头,臭着脸不愿看我。我正纳闷他何必到这时候还要与我置气,却听到一个微哑的声音,在漫天隆隆雷声中虚弱地响起:“你……先把衣裳穿好……”
、第十八章(2)
黑黢黢的狐狸洞豁开一个穴口,铅灰的雷云掩着月光。电光闪烁间,地面的晃动渐渐平息,深林中传来两声邈邈猿啼,空旷死寂,像是风雨前夕的宁静。
我就着残光看清凤凰溢着血丝的唇角,狠狠摇了摇他的身子:“你离我远一点。天劫不是这么好受的,等下一道天雷降世,你会和我一起死。”
又坐回原处,隔着半张石床道:“没有想到我会死在这里。你出去以后替我告诉银翘,就说我学艺不精历劫而亡,不要说我来过凡间。还有尘月……你劝不劝得动?她和银翘的恩怨可大可小,银翘是个倔性子,不一定愿意握手言和,我只希望尘月不要伤了她。银翘替你做了那么多,你肯不肯帮这个忙?还有……”
想到如今只能坐着等死,眼眶不由得蒙了一层水雾。
“你这个女人烦不烦?”凤凰回头冷冷看我一眼,不耐烦地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想把你爹娘姑舅兄弟姐妹一起托付给我?”
“哦……对,还有我爹爹那里……”
凤凰烦不胜烦:“死到临头,你就不能关心点自己的事情么?”
地面上突然投下一个人形的阴影,一个声音自头顶遥遥传下来,空如竹节:“你爹爹那里,又怎么?”
我往上一望,才看到豁裂的穴口上站了一个颀长身影,白衣凌风翻飞,衣袂下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握在手中,五指分明。身后漆黑的天幕划过两道电闪,映出他冷峻的眉目和清寒的侧脸。
我立刻抹去眼中水泽,仰头喊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慕静立不动,声音听不出感情:“刚来。看你没有大碍,正准备走。”
这是没有大碍的样子吗?!我简直要被气疯,指着他的身影半晌没能憋出一句话来。高处的白影却翩然飘落,孑然一身立在满地碎石中,像是湮灭废墟的神祗,冷冷将我们望着。
凤凰自见到他,表情颇不善,血睫之下的眼眸中满是不屑,至始至终没有正眼瞧他一回。
我翻身下地,走向白慕,他却与我擦肩而过,径直往凤凰处走去。只见他低头翕动双唇,悄然说了些什么。凤凰眼中寒光凛凛,脸色颇不情愿,身体周围却亮起白光,身形逐渐透明,渐而消失不见。
我皱眉看着空荡荡的石榻:“你对他做了什么?”
“送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轰——
话音未落,云层再次颤动,一道雷光盛放,天地霎时间一片惨白,震耳欲聋的雷鸣带起大地的剧烈震颤,洞壁的碎石再次如水瀑般下坠。身体止不住地随着洞穴一起摇晃。
白慕却像是什么都未发生一般,气定神闲地躺上石榻,侧着身子,神色淡漠。
我踉跄两步跌坐在床边,欲哭无泪:“你真的见死不救?”
“我为什么要救。”他俯下身子看着我,墨发低垂,贴在我的耳侧,“天劫便是天劫,旁人替你挡下多少,自会成倍地应到你自己身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净炎一样傻。”
沉默半晌,“那好。”我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从袖袋里取出一盏莲灯,惨然道,“你能不能帮我保管这个?”
当年爹爹在昆仑山上肆虐一场,我把奄奄一息的螭吻偷偷收入了这盏莲灯将养,近来已很有动静,指不定再过几年,便能从沉睡中醒来。
我叮嘱了一番,道:“等它醒来,把它放生到深渊沼泽就好,不会麻烦你太多。”
他接过莲灯,眼眸低垂着打量了一会儿。
我闭上眼,做好了被九天玄雷轰回原形的准备,颈上却突然一凉。我睁开眼,只见到寒光凛凛的剑身架在我眼前,不由分说地划开一道血口。
这是要作甚?我吃痛地皱紧了眉头,狠狠盯着持剑的白慕。
他神色随意:“怕你死得太难看,替你找个痛快的死法。”手上的仙诀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失血的冰冷渐渐被一股暖流替代,麻痹的全身竟慢慢地恢复了知觉,筋脉中熟悉的力量让我错愕万分。化骨毒不到时辰无药可解,这突然出现的仙力是从何而来?
白慕唇畔突然勾了一抹浅笑,为我解惑:“最近学了个引毒的术法,拿你试试看灵不灵验。”
原来他取我的鲜血,是为将化骨毒引到他自己身上?!
我喉头梗了一梗,再望向他,却只见到一个云淡风轻的侧影,清隽的脸上漠无表情。
天空再次炸响一记惊雷,白光收尽,雷云中似有无数蓝色的电蛇游窜,突然降下一道雷光。我立刻向狐狸洞外飞掠而去,引走雷电之力。
狂风掀动,深林中无数参天古木摇曳颤动,枝叶如漫天飞雪,在天地间肆意翻飞。我迎风而立,神情间是数万年难见的肃然。
自昆仑一难后,我在紫微垣中的玄修便愈加勤勉,以供在应对天劫时不至于像当年那般软弱无用。先时仙力被封,三万年勤修徒劳无功,我亦只能感慨自己福祉浅薄,命运如此。如今有力自保,自然严阵以待。
道道雷光疾电相继劈下,花木茂盛的深林残破不堪,随处可见焦黑。呼吸不断变得急促,手中撑着的仙障也已不堪一击。
最后一道天雷,仙障应声而碎,我用身躯接下这毁天灭地般的力量,只觉得身体如灌铅一般沉重,心却似蜻蜓的翅翼一般轻盈。
成功了。我抹掉嘴角溢出的血丝,对着尚未散去的雷云露出一个笑来。云层缓缓变薄,如烟雾一般渐渐消散,月光重新透下天地,明亮如潋滟波光。
我闪动身形,重新回到狐狸洞中。
白色的身影依旧宁静安详,仿若置身于三清境的莲台之上,清净翛然。
他转过身来,出口的却是:“饿不饿?”
“啊?”我错愕道。
月光下彻,将昏暗阴森的狐狸洞照得柔和。我愣愣地看着他端起不知哪里来的桃花糕,五瓣的藕粉色嵌在糯白的方糕里,甜香四溢。
早上被那只臭狐狸掳到此处,确确是没有用过饭食。整整一日忧心忡忡,陷在危机四伏的境地里,也来不及思念人间烟火。如今被他这么一提醒,倒真觉得腹中空空,饿得很。
虽说神仙饿不死,但不代表我们饿不瘦。
我咽了咽口水,决心顾全大局:“……那只臭狐狸不知会不会折回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走罢。”
白慕神色不改:“你吃完便走。”
我深吸一口气,强遏怒意:“你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啊!”
他却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我这不正在分清轻重缓急?”
不得不感慨,白慕此人有一种诡异的力量,能时时刻刻把阎王爷的修罗场歪曲成西王母的蟠桃会。我辩不过他,只好把一盘糕点全吃下了肚,十分丢脸地打了个饱嗝。
“还走得动吗?”依旧是淡淡的问句。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
上天他老人家安排的命数总是如此曲折离奇,陡峭险峻。而我的命数更是在“离奇”这一条道上走了甚远,以至于方才还是天崩地裂的厮杀,下一秒便落进了一个安然的怀抱。
我任由他打横抱着我往回走,面皮非但没有红上一红,反倒觉得地习以为常。而“习以为常”这个想法,简直十分地要命。
掐指一算,我五万余年的人生中,虽然从未将三清境里的繁文缛节放在眼里,但也好歹是个谨守礼法的正经神仙。我究竟是如何做到把被人抱着带来带去这件事当作家常便饭的,至今是个谜。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我思量了半天该如何开口,最终拿捏出一个恭敬赞赏的语气,感激道:“文曲师父说上神您体恤小辈,如今看来,果然是分毫不差的。”
他身形一僵,随即嗤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只有做贼心虚的时候,才对我用敬称?”
……有么?
我紧张地将眼珠子转了两转,仔细一想,平日里我确确不常对他如此恭敬。只因为,需要我用敬语相称的那个他太过高高在上,日日相见时便觉得浑身别扭。
可是……那天在酒桌之上,他确实拿腔拿调出了上神的架子,让人分毫不敢逾越,竟像是第一次相见般,凛然而陌生。以至于他说在祁连山中的那一番胡话都不作数,我也觉得是理所应当。
那么,如今这模样,又算什么?
既不愿放下架子真心相待,又不肯谨守礼法各自相安,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无端有些气恼:“尊卑有别,还是把界线划清些的好。”
空气突然变得寒凉,像是冰凉的夜露,入手即化,却留下沁入体肤的凉意。我暗暗心惊。他神色复杂,眼眸中似有一江翻涌的深黑,话语却极平和,有微不可闻的笑音:“这根线现在才划,太晚了。”
、第十九章(1)
一路无话,白慕带着我从深林里步出,却没有回到客栈,而是腾云来到一处洞府。两个时辰的云程,越过东海,落于蓬莱仙岛之上。
素闻蓬莱岛上水碧山青,三月春日芳菲正盛,随处桃花夭夭,风月无边,是仙家胜境。今日得以一见,却比传闻中尚要明瑟动人。漫山烟雾腾腾,连了环周的青水,将灼灼绽放的桃林拢在里头,白玉砌的洞府隐在连绵数里的桃花林间,垂下水幕,若隐若现。四处凤鸟高歌,仙气飘飘,不似东海之滨的孤岛,竟像是九重天上的云顶天宫。
尚不及欣赏这卓然景色,手腕已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拉,身子跌跌撞撞扑进了桃花林里。
我咕哝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手上暗自使力挣脱。
白慕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的手腕左一步、右一步地在桃林中紧缓有致地行走,步法甚玄妙:“跟好”又是两步,绕过一棵枝叶繁茂的桃树,“这是我师尊的地界,桃林是他设下的阵法。”
话毕,他随手在地上捡起一根残枝,向左手边抛去。只见原本盛丽多姿的桃枝像是生出了灵性一般,伸长枝条,绕个弯子,像是细长的灵蛇,从八面将尚未着地的残枝缠在细长坚韧的枝条间,刹那间拧得粉碎。
我狠狠一个哆嗦。灵宝天尊设的阵法,果真厉害。
白慕停下步子,回头看着我:“师尊贪玩,指不定往阵中设了些什么机括。你若不想像那残枝一般,便跟得紧些。”
这回换我紧紧拽住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往他的方向挪了半步。
他反扣住我的手,唇畔一丝笑意映在满树桃花间,风神秀彻。不知怎的,引得心神微微颤了一颤。
桃花林连绵数里,在他的带引下却没花多少功夫,便站到了白□府前。面前水帘轻拂,落地如无物般,渗入地下而不留痕迹。
白慕负手在背,径直从水帘间穿过,爽落干净,半点水珠都未沾上身。我学着他的模样,心一横,跨过水帘,却被淋了一身。
我从头湿到了脚,整个人如同刚从锅里捞上来的一只馄饨,水漉漉地瞪着他。他便将笑意掩了七八分,抬手给我施了个避水诀。
衣裳总算干爽,头发却仍是湿的。我拧了拧发梢,凝眉看着他:“你身上有化骨毒,怎么还能用法术?”
他自顾自沿着玉白通亮的甬道往里走:“那点余毒,还奈何不了我。”
通道两侧用白玉雕了灯盏,左右各置二十四盏,里头皆供了海贝大小的夜明珠,明亮柔和,晕开静谧安宁的光线。再往里走,却听到低低的呜咽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走近一些听,才听清这个呜咽声的主人,是个女子。
我皱了皱眉:“你不是说天尊他老人家云游四海,你也不知他的踪迹?”
白慕口吻自然:“师尊自知时日无多,昨夜遣人传讯,急召我来这里。”
心中咯噔一下。我从清晨被掳到深夜得救,里头隔了一整天。即便他再不留意,果子和青缇也定然能察觉到异样,把这事儿捅去他那里。他迟迟没有发现我失踪,原来是因为,他当时根本不在客栈里?
“家师在云游中途径枉死城,正遇城中厉鬼逸逃,收服后又以身补全怨灵封印,伤尽元神,以致湮灭。算得上是功德一件,你不必太伤怀。”他劝慰了几句。我才反应过来我方才的那一沉默,在旁人看来十分容易误解成对天尊行将仙逝的感伤。被他这么一说,我万分过意不去地点了点头,更加不敢抬头看他。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