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相为后-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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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朝英脸上已经挠了数道血痕:“是金沙,金沙有毒?”
殷逐离浅笑:“不止金沙,不过不是毒,只是些痒痒草汁罢了,逐离以为你们会用银器试探,不敢下毒,实在是有负将军信任。早知道侯爷和将军虎胆,逐离肯定不惜重金,下点独门剧毒什么的。”
因为小门在金沙之后,所有进入室内的人都有接触,此刻大部分人已经倒在地上,满身血痕,十分可怖,薜承义还有些不信,身上奇痒钻心,他的话也断断续续:“不可能,王上和殷老、老夫人……也进来了。”
殷逐离含笑不语,握着那显刺青的小瓶,行至沈庭蛟和殷氏身边,声音低柔:“陛下,谁守在外面?”
沈庭蛟不惊不乱:“张青。薜、傅二人认为他是朕的心腹,并未放他入内。”
殷逐离点头:“很好。”
她拉着沈庭蛟和殷氏退到墙边的小门里,见地上血迹森然,声音依旧含笑:“将军不必懊恼,古语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将军即便是死在这里,也是死得其所。”
傅朝英握了刀,咬牙冲上去。殷逐离朗声大笑,回身示意沈庭蛟和殷氏钻出了小门。薜、傅二人知道她要逃走,此时性命忧关,即使是奇痒,仍是起了身欲抢到门前。
殷逐离待二人快临近身畔,一个灵活的回身,猫腰钻出小门,回身在墙上一按,小门闭合,墙壁复合如初,里间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离开去。
她再按外间,突然一堵石墙轰然落下,尘土飞扬。
张青本就担心沈庭蛟,闻声后杀了几个守在洞口的卫兵,大步行来,沈庭蛟低声道:“你要走了?”
是问的殷逐离。
殷逐离被捉住后,因沈庭蛟并未下旨废除后位,她身上仍着大荥皇后的宫装,虽染了些土,但不敛疏狂,她没有回答沈庭蛟的话:“陛下,傅朝英虽可恶,但毕竟……罪不致死。薜承义这个人重利,但人重利也非十恶不赦的大罪。金砖之后藏有大批的干粮和饮水,这里本是北昭时殷家一个避难之处,也设有气孔,三个月之后,他们会粮尽。届时若陛下皇权已固,不妨再来这里。”
她十指在浮冰密布的墙上虚划一个八卦方位,语态怡然:“千古帝王,本已是孤家寡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吧。”
她扶过殷氏,见沈庭蛟双目隐隐含泪,不由又笑道:“陛下,您看殷某为您,虽不说呕心沥血,终究也算是尽心尽力,长安殷家剩余的族人,万望陛下垂怜。”
沈庭蛟双手紧握成拳,殷逐离自怀中抽了方丝帕,轻轻拭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水,又缓缓替他整衣,她的手擦过他的脸颊,依然温暖如火。
沈庭蛟紧紧握着她的手,她淡笑着以手中丝帕蒙上他的眼,其声温柔:“九爷,你知道帝王为什么被称为孤家寡人吗?因为执政者需要站得很高很高,而站得高了,少部分人的得失存亡,就不应该看到。”
话毕,她用力拥抱他,尔后缓缓后退两步,那盈盈一拜,是庶民拜君上,而非帝后拜天子。
“陛下,草民就此别过,愿吾皇福寿天齐,江山永固,不负盛世名。”
叩拜之后,她缓缓后退三步,转身解了大红绣金的披风披在殷氏身上,搓搓手将她背在背上,声音像鸟儿一样轻快:“姆妈,我们走了。”
顶间冰锤的眼泪滴落,浸透那一方丝帕,在沈庭蛟面上滑下长长的水迹,他扯了丝帕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那一点红往通道那边渐行渐远,怀中余温散尽。他垂下眼睑,泪水漫过了脸颊。
殷逐离背着殷氏出了祁连山,前方不远,廉康和晁越在等着接应。殷氏俯在她背上,语声极轻:“这出宝藏是何时放置的?”
冰雪过膝,殷逐离走得十分小心:“前些日子晁越他们搬过来的,金砖什么的都是假的,值不了几个钱。”
殷氏也笑了:“你又骗他们。刚才那方丝绢……是当年我姐姐埋的那处藏宝图?”殷逐离点头,殷氏神色平静,“你就这么给他了?”
殷逐离淡然:“殷家叛逃,外族必向大荥用兵,那东西,我们都用不着,于他却有用。”
如果一个商贾世家最后需要启用一处宝藏来维持生计,这个家族的存在已经失去了意义。这道理殷氏也懂。
“可是九爷不知道吧?万一他丢了如何是好?”
殷逐离不以为意:“那他就该死!”
殷氏趴在她肩头,风雪盈耳,寒意凛凛,她心中却一片宁静:“逐离,其实以前我一直很恨你,从小到大,我与你也不曾相处多少日子。你不恨姆妈吗?”
殷逐离答得理所当然:“师父从小便教导我,凡事且看得失,莫问因果。从我一出生开始,就养在您身边,哪有女儿会恨自己的母亲呢?”
殷氏揽着她的脖子,许是风雪迷了眼,视线不清:“对不起,我很内疚,逐离。”
殷逐离摇头:“也没啥,您想想我杀了您弟弟,也就不内疚了。”
一席话说得殷氏又笑了:“姆妈想好了,你不喜欢皇宫,我们就随便去哪儿。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嫁谁就嫁谁,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地生活。”
殷逐离点头,前方苍松覆雪,晁越带了一队人,准备了马车。殷逐离将殷氏扶进马车里,临走时回望。
祁连山已被风雪覆盖,满目雪域,不见长安。
她半跪在地,亲吻手中的黄泉引,那笛身通透如玉:“师父,我想您更愿意留在这片土地上陪伴吾母,异域漂泊,我就不带您一并前往了。”她将黄泉引短刃弹出,刺入雪地,然后轻轻一拍,那江湖排名第三的神兵利器已然埋入冻土,她语声很轻很轻,恐惊扰了一场绮丽的梦。
“再见,师父。”
我只是一个被驱逐的信徒,当美梦结束,我归还所有的爱和幸福。
再见,师父。
马车一路向前,殷逐离在车中换了素衣,殷氏递了手炉给她:“我们不去月氏国?”
商队模样的车队绕过了大月氏的疆域,殷逐离点头:“我们去波斯,永远在一起,好好地生活。”
第十六章 离愁渐远渐无穷
殷逐离走后,大荥果然重陷战火之中。
沈庭蛟第二日就发现了那丝绢的秘密——他发现绢尾以同色丝线绣着一道暗纹——长白山。那丝绢绣样其实很普通,然细看下来,内种虬枝蜿蜒,走向分明就是长白山的山势图!沈庭蛟与何简反复比对,最后尽皆悚然——莫非传说中的宝藏,其实是在长白山?
大荥与突厥正式开战,这笔坑人无数的宝藏竟然真的埋藏在长白山,它解决了粮草问题,但沈庭蛟忧患仍是颇多。他的将领太过年轻,缺乏行军打战的经验。事情不如预计的顺利,前方战事也是胜败相兼。沈庭蛟焦头烂额的时候经常接到殷逐离从各国发来的信件,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四个字——安好,勿念。这些信件有的来自吐蕃,有的来自大月氏。一个月有三四封,他抚着这些信件,挺过大荥最艰难的阶段。
何简曾经主张过割地赔款,行和亲怀柔的政策。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无疑是缓和矛盾之举,但沈庭蛟断然拒绝。仿佛有一双眼睛时刻注视着他,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再见面,那个桀骜的家伙会如何嘲笑他这个软弱无能的帝王?
他亲赴战场,登上城头督战,告诉所有将士,他宁做亡国之君,绝不割地乞降!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大荥军民却空前团结,军队士气不论胜败一直不曾低落。一年半以后,突阙国力耗损不小,不再大规模进攻,只能搞些小打小闹的骚扰战。
而殷逐离的信件慢慢地开始减少了,由初时的一个月三四封变成一个月一封。两年后,大荥重新安定,沈庭蛟再也没有接到殷逐离的只言片语。连沈庭蛟都觉得她仁至义尽了。他像殷逐离一样保护着殷家,这个几经风雨的大家族仍旧经营着自己的商铺,诸事照常,未受到任何波及。其实连殷家的宅子也没有人敢动,仍维持原状。
沈庭蛟保存着殷逐离的每一封来信,上面这家伙有时候用颜体,有时候用隶书,有时候用柳体,甚至有一封用的吐蕃语。可以预见她的生活像这些丝绢一样,日月依旧但多姿多彩。
沈庭蛟从不提起她,只是偶尔仍不经意看见她,或者懒懒地靠在床头看书,或者在书案前埋头临字。他知道这是个白眼狼,一旦放出去就从来不想家,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起这样的她,今天吃雉鸡明天煮天鹤,上午在发间别几根孔雀翎,下午在衣上缀雉鸡五彩的尾羽。他终于理解了那些昏君,为什么能够抛舍万里河山,剖心挖肺,只为博一人欢心。
沈庭蛟一直不提起纳妃立后的事,而朝中诸臣却渐渐等不得了,每日里催促的折子堆积成山,不少家中适龄女儿的臣子更是四处蹦跶。何太后日日在宫中设宴,专门宴请各大家族女眷。后宫日日笙歌,美人如云,但当第三百六十二幅画像被束之高阁后,便是她也再按捺不住:“以前你总说大荥国不富、民不丰你就不纳妃。如今政治清明,国家百姓虽不富裕却也算是蒸蒸日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纳妃?”
沈庭蛟通过四届进士科的科考很选拔了些人才,如今朝中青年才俊都是他的人,傅朝英和薛承义也被放了出来,只是俱免去实权。傅朝英得了个铁帽子王的爵位,在长安做个富贵闲人。而薛承义如今被削去封地,软禁在长安,倒是傅朝英经常溜去看他,二人斗鸡下棋,比试一番刀剑,以消磨时日。
“连母后也不能知朕心思吗?”沈庭蛟蘸墨临帖,他每夜都很晚才睡,日日早朝,当日的奏折从不过。众人都说他勤政,殊不知他只是无处可去。只有很累很累了,才能倒头便睡,合眼天明。此时他轻声叹气,“朕不想纳妃了,过个几年,从诸郡王中挑一位德才兼备之人,传位于他吧。”
何太后料不到他痴傻至此,又派人暗访民间长相眉眼与殷逐离相似的女子。这样万里挑一,还当真找了五个,俱是身材高挑,眉眼英武的。她令宫中嬷嬷调教,又装作无意般引沈庭蛟去看。
沈庭蛟确实看了两眼,但见几个女子在嬷嬷的藤条之下循规蹈矩的模样,他一笑之后便再没有传唤几女的意思。
如此耽搁下来,立后就成了大荥的头等大事。诸位大臣们整日里磨牙,催促立妃的折子倒是比启奏国事的折子更多。沈庭蛟取消了大荥每两年一度的选秀,宫中女子也多存了飞上枝头的心思,使了劲往他身边靠。何太后甚至发下话来——所有宫女,不拘出身贵贱,只要能爬上龙床,立刻封为贵妃。
人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然而这些年想要爬上龙床的宫女无一人成功。某将军甚至为了自己的女儿写了一本《龙床疑策》,但一直未能奏效。嘉裕帝的龙床,成了比突厥大营更难攻占的地方。
何简先前一直不言语,最后见众人实在闹腾得很了,始才和何太后商量:“要么……重新再考虑一下殷逐离?”
何太后有一段时日没有再听到这个名字,可这个人却一直梗在她心里。她靠在凤椅上,最终也只是叹气:“只是如今……又往何处寻她?”
何简却似胸有成竹:“若是太后无异议,要寻她不难。”
何太后是真的累了,她像很多年前将沈庭蛟交给何简一样挥手:“先生,哀家老了,这些事不想再管了。人说女生外相,我这儿子也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若是先生能够将她寻回……”她闭上眼睛,思索了许久,“本宫不再过问了,随他们去吧。”
次年岁末,唐隐的生辰,沈庭蛟只身前往长安西郊的陵地,带了一坛好酒。事实上他每年都来这里,虽然这很有猫哭耗子的嫌疑,但他相信只要唐隐葬在这里,殷逐离早晚都会回来。他已经等了三年,但他从来不曾放弃。
唐家人的祭祀已过,唐隐的墓前还摆放着好些酒食。那日下雨,他在碑后坐了下来,倚着冰冷地墓碑,先洒了半坛酒祭他:“有时候还真是挺嫉恨先生,我求之不得的,先生弃如敝屣。可现在,不管是我高居明堂也好,先生长埋地底也罢,终究都只能是孤身一人。”冻雨零星,他着了一身紫色的貂裘,浅浅地饮着酒,“先生,你我也算是同命相怜,我敬先生。”
独饮易醉,况他酒量又不好,一个人慢慢饮到头脑昏沉。
待天光暗,浓雾渐生。他酒气散尽,寒意侵体,被冻醒过来。隆冬的夜晚无星无月,有人踩踏残雪碎冰而来。他侧耳细听了一阵,闻声渐近,不由得紧紧缩在石碑之后,心跳太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你终于回来了吗?
细碎的声响停在碑前,沈庭蛟五指紧握,连呼吸都压得极细,片刻之后,浓烈的酒香四溢。沈庭蛟忍着想看她一眼的冲动,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她似在碑前蹲了下来,以袖抚去碑上乱尘:“师父,我久不回长安,你坟头怎么也不长点乱草,这般整齐如新的模样,让人想吟两句诗都觉得不应景。”
沈庭蛟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情景,或许是脉脉相望,或者是相视一笑,可是他听着这久违的声音,突然想流泪。
漆黑的雨夜,她的声音仿佛也沾染了寒凉:“其实走的这些日子,我也挺想念长安的,姆妈天天催着我嫁人。可是突厥的男人吧,一身胸毛也就算了,他们还流行火葬,火葬也还可以忍受啊,可是他们春天死的秋天葬!秋天死的春天才葬!你说这不有毛病嘛!死在他们那儿还得吓我半年才真烧!”
她也靠着墓碑坐下来,那牛毛细雨零星而下:“月氏人吧,吐火罗语难学也就算了,还什么都是以物易物,太麻烦。吐蕃男人呢,一天到晚和牛羊在一起,胸毛比头发还长,黑也就算了,还不爱洗澡!”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净土,在这里所有的伤痛都会痊愈,所有的别离都将相逢。殷逐离在唐隐碑前絮絮叨叨,尽讲些奇趣见闻,沈庭蛟靠在碑后,忘记了天寒。
殷逐离在唐隐坟前待了大半夜,天色将亮时方才离开。自始至终她没有流露任何悲伤,那才是唐隐所希冀的殷逐离,抛开纷扰,天高海阔,自由自在。唐隐为情孤独了半生,虽然无悔却终不愿自己的爱徒再步其后尘。
沈庭蛟密令张青追查殷逐离行踪,张青不敢打草惊蛇,只令手下侍卫乔装跟随。殷逐离在长安逗留不过两日便乘殷家商船离开。
沈庭蛟十分恼怒,在书桌上清田黄石雕神兽白泽的镇纸摔缺了一个角:“朕下令各关卡严加留意她,然若不是得知她回长安,朕一点风声都收不到!这些个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