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栖灵-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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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声音轻咳了一声,之后道:“齐大侠!”
齐铮越一惊,一时间却记不起这声音的主人是敌是友。叶灵川也睁开了双眼。
那声音缓了缓,带着丝笑意又道:“齐大侠,我是甘十二。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来人自报家门,又点破自己行藏,齐铮越也不好再装聋作哑,有些尴尬地放开叶灵川,又用手在他肩上压了压,示意叶灵川先别现身。
齐铮越整了整衣襟,慢慢走向巷口。
一人牵着两匹马立在巷口,虽说此时早已不是初见被追杀时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但那样貌身形,却是明摆的甘十二无疑。
见齐铮越出来,甘十二笑吟吟地做了个揖,眼神在他身后的黑暗处扫过,接着上前几步递上手里的缰绳,“齐大侠,请。”
“甘副门主,”齐铮越回了一礼,却未伸手,“你这样做,怎么跟我师父交代?”
甘十二一笑,“这个不劳齐大侠费心,齐大侠对甘某有救命之恩,如今有难,甘某怎能视而不见恩将仇报?”
“可……”
甘十二收起笑意,正色道:“齐大侠,甘某相信你的人品。你若真如江湖上所说已投身灵栖宫,当日又怎会救我于骆阳之手?别犹豫了,请吧。”
齐铮越望着那两道坦荡诚挚的视线,心头一暖,接过缰绳,“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又对着甘十二拱了拱手,回身唤道:“谢晓,出来吧。”
叶灵川从暗处走出,看了看齐铮越,又对望向他的甘十二点点头,接过齐铮越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齐铮越又跟甘十二道了别,两人打马向着通往镇外的官道疾驰而去。
甘十二立在游街而过的花灯光影里,望着夜色中越来越远的两个身影,面上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神情,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
齐铮越带着叶灵川又悄悄潜回了临城附近,这是中原与塞外交界的地区,也是正天盟和灵栖宫各自势力的边缘地带,或许在这个缓冲地带,能够让他平安把时间拖到送叶灵川回去那天。
天气渐渐变暖,雨后的山林一片苍翠,又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时节。
齐铮越将两人的住处安置在山下一处已经搬走的农户空置出来的居所,虽比不上从前的几处小院生活方便,却也自有一番山乡野趣。
春日的午后,齐铮越坐在院门口的木阶上,百无聊赖。偶尔回头望一眼屋内,几案前端坐着的那道淡青色身影似乎一动不动,长久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知道,他在看书。
这段时间,叶灵川似乎已经恢复平静,做着以往他都会做的事情,不再那么失魂落魄,只是,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跟他之间的交流,也只是必不可少的时候短短的几句。
齐铮越知道,他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坦然,很多个夜晚,他都会从梦中惊醒。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的记忆到底恢复了多少,齐铮越不愿深思细想。如今两个人之间隔着看不见的千山万水,就算他有心跋涉,也再没那个胆量和勇气。
现在能够保持着这样的默契,说明两个人的目标还是一致的,这已是足够让他暗自庆幸的了。
紧闭的木门响起一阵轻轻地敲门声,齐铮越警觉起来,两人住在这里,并无第三个人知道,来收租的农户前日刚来过,这会儿来的,会是谁呢?
敲门声继续响着,似乎比刚才更加了几分力量,不疾不徐誓要敲到主人来开为止一般。齐铮越站起身来,向屋内望了一眼,几案前淡青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这是这么久以来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一。
他整整衣襟,两臂暗蓄劲势,走向院门。
“吱呀”,木门开处,一张脂粉略施,薄愁轻掩的低垂秀脸出现在眼前。
“盈心,”齐铮越一惊,讶道:“你怎么来了?”边说边抬头向周围扫了一眼。
不知道师父来了没,难道今日又要……
“大师兄。”莫盈心抬头,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思念得偿的欣喜,待看到齐铮越警觉戒备的表情,眼神复又落寞下去,“你放心,爹没来。”
“你一个人来的?快进来!”齐铮越忙让开半边身子。
“不,还有秋声。”莫盈心低头轻道。
“秋声也来了?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不敢来见你,上次……”莫盈心咬着嘴唇,转头望了一眼身后,垂眼看着自己绞扭着衣带的手指。
齐铮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处一棵大树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垂首踌躇,依稀就是万秋声的模样。
“这个傻小子,我去叫他。”齐铮越拔脚就要往外走,却被莫盈心扯住了袖子,“大师兄!”她有些急切地开口,“别去了,他不会来的……我,有话对你说。”
齐铮越回头,莫盈心的眼神蒙上了一层水雾,眉宇间似乎凝着无限哀愁。
他暗叹一声,抬手轻掩上木门,将莫盈心引到院内的竹桌前坐下,为她斟了杯茶,自己也在桌边落座。
莫盈心抬头细细地看了他一眼,又在他回视前转开了眼神,轻轻问道:“大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齐铮越笑笑,“早就好了!”伸出右臂姿态略显夸张地动了动曾经受伤的肩背,“你看,一点事都没有。说起来,幸亏你当日送来的药啊。”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师父发现没?有没有罚你?”
莫盈心轻轻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不然可就又让大师兄给连累了。”齐铮越笑着,语气悠远起来,“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练武偷懒总是让师父罚上梅花桩,师父让你当看守,你总是偷偷给我们送吃的,被师父发现了就连你一起……”
他本来是看莫盈心一直郁郁寡欢,也没多想就搬出小时候的事情想逗她开心,却不曾想莫盈心两滴清泪倏然滑下,啪啪两声砸在自己衣襟上。
“大师兄,别说了!”莫盈心猛然抬头,也不再掩饰眼里的情绪,急切地看着齐铮越,“跟我回去吧!大师兄,向爹认个错,他一定会原谅你,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苍云未来的掌门人!你要知道,你再这样下去,就全毁了……”
“盈心,”齐铮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慢转开目光,有些叹息地道:“不是我不想回去,而是,我不能。”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莫盈心紧盯着他,无限哀痛惋惜地道:“你知道现在江湖上有多少人在追杀你吗?爹又下了一道盟主令,将你……你的武林盟主继承资格革去,正天盟下,不限出身门派,不限年龄资历,不论……生死,只要有谁能将你拿下,谁就是新的武林盟主继承人!为了抓你,各大门派都争着花钱派探子买线报,都想拿你的命当够取盟主之位的垫脚石!大师兄,你,你真的要走到身败名裂生死无依这一步吗?!”
齐铮越摇了摇头,“盈心,我知道你是为大师兄好,只是,大师兄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好意了,我是真的不能,不能够啊……”
“还是为了那个叶灵川是不是?还是为了他,是不是?!”莫盈心停顿了一下,声音转轻,却含着更加深切的愁苦哀痛,“大师兄,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了他,你真的连江湖道义、门派责任都不顾了,你连我们都不要了,你难道真的……真的是被他……迷住了?!”
“盈心,别说了,我……”
不等齐铮越说完,莫盈心又道:“这些年,你都是与他在一起,对不对?他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连他曾经要杀你,他曾经杀了那么多人,他是个……是个男人的事实都不顾了吗?!”
齐铮越怔怔地看着莫盈心满是泪痕的脸,动了动嘴唇,好像有满腹的话要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说对莫盈心之前的那些诸如江湖道义武林安危的质问他还能解释几句,事实上,这也是送叶灵川回去之后他将向莫千城和盘托出的理由,但此刻对着莫盈心满心满眼的悲愤不甘,他却实实在在地无言以对了。
莫盈心的心,早在青州小院的时候,他就懂了,可他做不出任何回应,也就无从解释难以解释。
尤其是在那个疯狂的中毒之夜以后,他似乎,也再无解释的理由与立场。
作者有话要说:啥都不说了,更文。
、第五十章
莫盈心眼里的光芒在他的沉默中渐渐熄灭,代之以难以抑制漫溢而出的失落伤怀。
齐铮越抬了抬手,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擦去她的眼泪,最终却还是放下了手,叹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莫盈心已侧头拭去眼泪,低声道:“大师兄,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知道,一直以来你只把我当作小妹妹看待。”她垂下头,咬了咬唇,“上个月,爹已经做主,为我和秋声,定了亲。”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很轻,却鼓足勇气抬头看着面前日夜思念的人,仔细地捕捉着他面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看到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从满蓄的歉疚无奈变为欣喜释怀,唇角漾起一丝笑意,“好事啊,大师兄要恭喜你,秋声是个好孩子,正直善良,一定能给你幸福。”
莫盈心觉得眼里的泪突然间变得酸楚无比,再也忍受不了般闭了闭眼睛,让那心碎的感觉霎时间流遍全身,“是啊,秋声是很好,爹很满意,我也……知足了。”
齐铮越点点头,正欲说些什么,莫盈心已站起身来,勉强绽出一丝笑意,道:“大师兄,时候不早了,秋声还在外面等我,我要走了。”
顿了顿,又道:“上次的事,他一直非常内疚,希望你能原谅他。”
齐铮越抬头,“我怎么会生他的气,他没有错啊,是我不好,惹师父生气,让你们失望了。”
莫盈心忽地抬头,眼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那你快回来,好不好?只要你回来,爹一定会原谅你,你就还是我们的大师兄,什么都没变……”
“盈心,对不起。”齐铮越歉疚不已,却是再难也要实话实说,“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这些年,我确实与他在一起,他没做过多少恶事,相反,做了很多好事。他,真的不是当年那个叶灵川了。”
“大师兄……”莫盈心的眼神终又黯淡下去,最终寂灭如暗夜冰原。
半晌,她似是平静了一些,抬头道:“既然大师兄心意已决,那盈心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大师兄多保重。”说完就向门边快步走去。
出门的时候,莫盈心向门外望了一眼,没有转身,却到底还是缓下脚步,“大师兄,当年,在掬星崖上,我是真的想要跳下去找你,不管你是生是死……”话音未落,她已使出轻功纵身离去,最后几个字如同耳语一般随风传来,飘渺轻忽,却字字入耳。
齐铮越望着那熟悉的轻功步法,长叹一声,“师妹,大师兄领你的情了,保重。”
远处河边的垂柳新抽的枝条在风中飘荡轻摆,如同终将随时光逝去的少年情怀,无从挽留,无踪可觅。
齐铮越合上门,转身的时候,一道淡青色身影忽然跃入眼帘。
是叶灵川。
他静静地垂手立在屋门前的木阶上,不知道有多久了。略长的发丝斜过额头,散在耳侧,夕阳余晖落在他瘦削的面颊上,光影朦胧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又或者他面上本也没什么表情。
齐铮越原有的一丝担心忽然间消失无踪,放松了身体,直立在院门边,注视着叶灵川。春日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时间久了,眼前一片温暖的模糊。尽管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一定能看清自己的。
两个人像塑像一样,相对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灵川转身,刚要抬脚步入屋门,身后微风过处,右手腕已被一只手捉住。
“别走。”有些低哑的声音,和略微激动的喘息声。
叶灵川低下头,身后一片温热的触觉,有砰砰的心跳声传入耳膜,他挣了挣右手,手腕上被控制的力气立时有些加重。
他闭上双眼,有些放弃般不再挣动,任由那只手扣在自己腕上。良久,才道:“值得吗?”
耳边一声长叹,“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这声音如叹似诉,虽不大,却像含着无限的感情一般,直入心底,叶灵川瞬间感到一股无力,长久以来一直笼罩着的紧张惶恐似乎都在这一刻瓦解了,代之以一种久违的软软的疲累感。
“我愿意。”耳边又是一声长叹,一条手臂试探着穿过腋下揽在腰间,轻轻一带,他的身体便被完全拢入身后的怀里。叶灵川不再挣扎,放松自己靠在身后比自己强壮不少的身体上,任由自己滑入那一片越来越深的疲累和放松中。
这一夜,睡得比以往好很多,只是天亮的时候,还是又做了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梦。
梦中依旧是一片白光,耳边金铁交鸣,有个身影舞着一柄长剑,使着眼熟的剑法,腾挪跳跃中离自己越来越近,逼人的压迫感袭来,白光越来越淡,身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连他的衣着都看得清了。身影发出一声长啸,眼前晃起漫天剑花,最后一丝白光被锋利的剑气撕碎,身影一个飞跃,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攻势瞬间袭到眼前。
在那张脸最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之前,叶灵川一声大喊,挣扎着醒来,身上大汗淋漓,内衣全都湿透了。
齐铮越进门的时候,他还愣愣地看着眼前,目光一片虚无。
齐铮越将一碗清粥放在桌上,坐到他身边,拿了条布巾擦了擦他额头的冷汗, “怎么了?又做恶梦了么?”
叶灵川没有回答,低着头双手抚额,只是沉默。
齐铮越也不追问,将他的干净内衣拿了一套过来放在床上,“我要出去一趟,你休息一下,把粥喝了,好吗?”
叶灵川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齐铮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有些苍白的脸色让他担心,很想问问他到底梦见了什么,但想想还是止住了口,答案也许不是自己想要的,两人之间一路坎坷,能够保持目前的平稳,就足够了。
犹豫了一下,齐铮越伸出双手在叶灵川瘦削的肩上按了按,“我会很快回来,别想太多,好吗?”
叶灵川未置可否,齐铮越站起身来,拎起挂在墙上的剑走出房门,关门的时候,叶灵川依旧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似乎连姿势都没换过,齐铮越暗自叹气,不再多想,转身离开。
齐铮越易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