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珑饕餮宴-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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伫立在河边这期间,有一名醉汉自我身后摇摇晃晃的经过,口里还一直念叨着些含糊不清,恰如“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样的句子。
我如梦初醒,终而,定了定心神,举步踏入了楼内。
楼里的老鸨一见到我立马摇曳着身子迎了上来,口里招呼着的,无非是过去的那些常用语,「唷,公子,您一个人哪!是头一次来我们这儿吧?!啧啧,瞧您这风姿这样貌,还有您这身……打扮,像您这样的贵客,来过一遍奴家便不会不记得!」
略嫌她靠得太近了些,遂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其实不止是她,楼内其他人也因为这段言论而纷纷望向了这边。
并非不习惯众人的目光,过去无论走到何处也都总少不了被人跟看怪物似地这般瞧着,只是今日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浑身不舒服起来,隐隐还能听到这样的说话:
「喂喂,你看那个人!」
「嘘,小声点,当心被他听到……」
凝眉望了过去,那说话的俩人即缩了下脖子,将头低了下去。
这时,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走到了我跟前,不由分说地挑起了我的下颚,「美人一个人吗,不如来陪着大爷玩玩,大爷高兴了有赏……哎呀,疼疼疼疼疼……快放开!」
拧起他的手翻折到难以置信的地步,那人苍白了脸色哀叫连连。
见他快要将至极限便一把将他甩开,那人即捂住爪子退开了少许。
老鸨见势头不妙,赶紧插在中间劝说,「两位大爷稍安勿躁,有话慢慢说,一切都好商量!!」
那人龇牙咧嘴道,「让他给大爷赔礼道歉,然后再陪大爷喝上几盅,否则这事没完!」
老鸨面露为难之色,下意识看向了我。
我冷哼一声,别过了脑袋。
「这……」
见状,那人愈发急得一直跳脚,「哎!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
老鸨煞有介事地将他拉到了一边,故作小声道,「大爷,您看这样,这样行不行。待会儿奴家跟他单独说说,劝劝他,要他专程给您赔个不是可好。」
那人没有说话,状似在考虑,最后大约寻思着这也算是个台阶因而答应了下来,「那好吧,就这么着,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是,那是!」老鸨点头哈着腰。
其间,我略有感知地抬头,将视线移至了楼上。
以华美的丝绸装点精细的栏杆处,一人正凭栏而立。
四目相对时,那人扬起了颈子。
我深深吸了口气,再也抑制不住地加快了足下的步伐。
前方楼道一转,我手扶着栏杆俯首气喘吁吁着。
视野内,猝然凭空多出了一双漆黑色描着金边的华贵靴子,我猛地抬起了头。
属于男子的面孔,轮廓有如刀刻一般的分明,右眼下的泪痣端的妖娆。
按捺着胸口攒动着的情绪,我的话恰似带着颤音。
「……瑭,瑭儿。」
「怎么……喘成这样。」
我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以修长的手指捉起了我一片衣袂,「还穿成这样,能不被人调戏吗。」
心知他必是将方才的所有全给看了去,不由得面上一阵燥热。
而他,好像说的全是道理,可我心里就是忍不住地失望。
「不过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柳堆烟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旧 账
不过,这才是真正的柳堆烟啊……
秦歆樾是这么说的。
望着他那黑发盈身的修长背影,默然跟在他身后进屋。说不清具体在何处,只觉得这个人与过去相比,有一些不同了。
他自顾自地坐下,并象征性地摆了摆手示意着在他对面的位置,出声招呼着,「坐吧。」
我本来还停在屋门口站着,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步进屋子,并反手关上了门。
坐定之后,缓缓地抬起头来,但见他正将一只手搁在案上支撑起下颚,一脸深意地注视着我。
被那样看着,心跳竟然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这过程,可以说是一种折磨,也是极尽的煎熬。
许久之后,才而听到他的说话。
「嵩山武林大会上发生的事,乱纭都打听到了。」
一开口就是直切入正题,不含任何温情的成分。
我没能立即回答,只是一直定定地看着他。
见我这般,他竟然笑了,「怎么,你难道没有话想跟我说么。」
我起身慢慢地步至他身前,伸出手去将要捉住他搁在膝头上的另一只手时,他却突然将之挪开。
动作果决非常,丝毫也不拖泥带水,倒令我没有防备地一愣。
忽觉嗓子一阵喑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他那漆色的瞳孔里有着并不为我熟知的东西,仅仅是被静静地凝视着,就叫人觉得无所遁形。
我低唤了一声,「……瑭儿。」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为所动,犹执拗地扬起颈子,似乎还依旧等待着我的回答。
终而直立起了身子,隐忍地阖上了双眼。
「你,要本座说什么。」
「原来你竟不知道?」他故作讶异道,怎么听都是嘲讽的意味。
「你是想问……那玑缘璧的事吗。」
这句话过后,他站起了身子。
慢慢地踱到我身后,那精致的头颅却自我后方贴近了过来,他的吐息即近在我的耳畔。
「那就说说看吧。」
我战栗了下,手指下意识互相交缠着。
「说说看,传说中要借去与他人交易的玑缘璧,怎会还在你柳大教主的手里。」
当“柳大教主”四个字,不由分说地流窜进脑海中的那一刹那,我的心脏骤痛起来。
艰难地启唇,「你都知道了,何须再问本座。」
他似乎顿了顿,道,「果真是这样吗。」
「……」
「果真,你就是这样的人吗。」
所以说……真正的柳堆烟,原来是这个意思。
猛地睁开眼睛,然后转过身去。
那人的面孔距离我的仅在咫尺之间。
他迈出一步,我被迫往后退却一步,不消一刻我的后背就抵上了适才的案几。
他只是稍稍低垂下头,即形成了强大的压迫感。
我的手支撑在了桌子上,并将身子的重心全部交托给了它。
下巴被狠狠地扣住,而后高高抬起,那力道大得近乎将要把它拧碎。
眼看着他的样子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冷静,我喘息着叫道,「瑭,瑭儿……」
「为什么。」
「哎……?!」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莫非不知道玑缘璧于我来说是个什么意义?」
我知道的,也可以想象他是如何跟林琤开的这个口。 然而此刻,我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好吧,错在我,我明明清楚你是个怎样的家伙,却还一味地上当。可是既然做了,也明知道我会得到消息,为什么你还做出那样的约定说要见面,是想被我活活掐死么。」
视线有一瞬间恍然,脑海里大约已不能留存任何思考能力。
这时又听到他说,「为什么……」
我犹在细小低挪动着脚下步子,试图令身子站稳一些。
「为什么明明是想杀了你的,可我却明白自己始终办不到?」
我瞪大眼睛,木然盯着他望了半晌。
这时他已撤开了手,声音似在叹息,「或许还是不要再见比较好。」
也正是因为他这句话,而不假思索地将胳膊绕上了他的颈子。
肌肤相亲的那一刻,我感觉得到他身子的停滞。
过去孟宥庭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却道只愿如他所想。
而此刻,我……
有些急切地开口,「瑭儿听本座说,那是必须的,对于寐莲教来说那是必须的!原谅本座好吗,原谅我。」
渐渐地,他终于有了反应。「……寐莲教?!又是寐莲教,不过,那与我何干?」
我心头一凉,手臂也有些放松下来。
是啊……那与他何干?!
可是为什么潜意识里会觉得,他……与我……
在我兀自发怔的空当,他已然拉下了我的手。
「我不知道你叫我来此又是什么目的,只希望过了今日,过往的所有全部一笔勾销。」
道出这话的他,竟是说不出的坚决。
我不觉懵然,迟迟没有动作。
眼看着他的身形即要消失在门槛处,我才猝然发出了声音。
「本座不要这样……」
秦歆樾的一只手扶在把手上,面孔却反射般地朝向我这里。
他蹙了蹙眉头,仿佛完全不明所以。
唇角勾起,绽放出一抹最为艳绝的笑容,「本座不会相信,你能忘得了本座。」
闻言,他脸色一变,嘴角剧烈的抽动起来。
看他这般模样,我亦有些莫名的恐慌,潜意识里却还在说服自己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
直到听到他挣扎许久之后的发言,整个心才陡然沉了下来。
他说,「忘不掉,也得忘了。」
听不出什么刻骨仇恨的意思,却淡然得直叫人心寒。
短短那一刹那,过往建立的所有自信全然崩塌。
突然就觉得,其实这样看似高傲,实则是在下贱地低声乞怜着的我,才是彻头彻尾愚蠢的。
待秦歆樾走了以后,我退回到屋内,独自在椅子上坐着发愣。
心想着,若叫阮缃融知道了今日发生的这回事,指不定会怎样嘲笑我。
换作室樊玫缀又一定会说,既然再无牵挂,明日就跟他回玫缀馆里去当他的头牌。
想着想着,竟自嘲一般地仰天大笑起来。
笑得愈用力,钝感便愈加重。
一手按上在了胸口处,试图以此来缓解心脏的刺痛,我将视线了无目的移转至窗外。
曾几何时,生命里多出了这样一个人。
算不上重要,却也不是不重要。
当他成为特别的存在的时候,打心眼里应该是排斥的。
久而久之私欲战胜一切,感觉变得愈发分明,那点心思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世间有许多人许多事,逐一感染着我,终究化作一个凡人。
这红尘,从此再也勘不破了。
「我不知道你叫我来此又是什么目的。」
面对这样的质询,我如何也说不出想要见他这种话。
何况就算说出了口,他也必不会相信的吧。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我就是那样的人呵……
事实也是如此,我确实总是习惯肆意妄为的。
兴许日后我会为此悔之晚矣,可惜时光荏苒,发生过的事注定没可能重新改写。
此时夜已渐深。
窗格之中,一束烟火直窜上夜空里,猝然砰开即有零零点星漫天散落下来。
这是街上的灯会接近尾声的讯息,贺灵他们也该回去了。
我扶着桌沿站起,迟缓地移动着。
下楼时再次遇见老鸨,她故作神秘地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我之前拦着我的那个人已经回去了,我均视若无见。
出了花楼,被从灯会上回来的人潮簇拥着一路行走,前方不知是要通往哪里。
景象煞是繁荣,只是当一切散尽,将会显得愈发寂寥。
第一百八十二章傲 情
回到客栈,推开虚掩着的门时,里头的欢声笑语即刻漫洒了出来。
我走了进去,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实。
那几人听到响动同时回头,那笑容犹挂在脸上。
樊玫缀以其别样的方式招呼了一声,「哟。」
贺灵早已按捺不住地扑了上来,缠住我的胳膊,「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被他摇得身形一晃,此时才终于昂起颈子。
与阮缃融四目相对时,心中悸然难当,却又稍纵即逝。
我垂下眼帘,微微一笑,「恩呐,本座回来了。」
「大人,刚才我们还在讨论您去哪儿了,明明之前还说得了伤风不出去的。」
……喂,天地良心,这种话我可没说过。
况且,这种明显的推脱之辞,恐怕也只有他贺灵一个人才会相信吧。
樊玫缀道,「这还用问吗,如此良辰美景,自是要与佳人共度。」
一听便知是调笑之语,我却有些莫名地被触动。
再次,惟有贺灵当真起来,「可是樊大人,我家大人能与谁一起呢?又有谁陪得上我家大人呢?」
「这个嘛。」樊玫缀努了努嘴巴,将下颚指向我这里,「那就得问问你家大人自己咯。」
「啊,啊,这我可不敢啊!」
「不要紧,出了事有咱家兜着……」
眼瞧着那二人你言我语,好一派其乐融融,视线转变得模糊。
直到他们的声音在我脑海中逐渐消减,我从贺灵那里抽出了胳膊,然后在阮缃融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伸手去拿倒扣在托盘里的茶杯时,一直站在后方沉默着的傅了了连忙接替下了其余的动作。
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茶的空当,阮缃融突然以只有我俩才听得到的音量轻声说,「区区原以为你今日不会回来了。」
我扯动了下唇角,笑得自嘲而酸涩,「正所谓世事难料。」
「……哎?!」他似乎惊叹了一声,约莫是见我无意回答,又接着续道,「回来也好,区区也有一事……」
话音未落,贺灵又咋呼着过来而无形之中打断了他,「大人大人,您听我说,灯会真的好看极了,今日上街的人也真的好多!最漂亮的还属那个特意布置的巨型莲花灯!」
我漫不经心地回应,「是这样吗,贺灵,莫非你从前竟没有看过?」
本来是极为平常的问话,他却刷地一下红了脸,局促地揪着衣襟下摆,「没,没有,过去在宫里,从未见过如此大型的灯会。」
我随即了然起来,宫里即便有灯会,也只是为那些王宫贵胄准备的,自是无需过大的规模。
不期提到的那段宫中岁月,令我忍不住地一阵感慨。
樊玫缀奇道,「贺灵原来是皇宫里的人吗。」
「啊……恩呐,那是跟着大人以前的事了。」贺灵含糊不清地回答,显然那段过往也是他不愿提及的。
见他这般,我突然就后悔了。
好吧,我承认。
是我只是因为自己心情缘故,而在肆意地挖起他人的伤疤。
正如秦歆樾所说,我真是一个相当恶劣的家伙。
此刻本来就时候不早了,所以未聊多大一会儿便各自散去了。
我与阮缃融的屋子只有一墙之隔,将要跨进门槛时,感觉到他有些迟疑地望向了我。
于是,站定侧首,冲着他挑了挑眉,「还有事?!」
我当然不会忘记刚才在大堂时,他还有未说完却被贺灵陡然打断的话。
这时樊玫缀在其身后,瞟了我俩各自一眼,然后径自进屋去了。
阮缃融也回身望了望他,声音还在继续,「今日在街上,碰见了赵晖麟。」
几乎快要记不起这赵晖麟是何许人也,只觉得恰有几分熟悉。
在他一再提示下,才突然回忆起这个大冤家。
他是赵蕈麟的弟弟,当今皇帝亲自任命的宝亲王。
之前贺灵就打听到会有许多王亲贵胄来此,所以那家伙会出现在这里并不足为奇。
阮缃融道,「我起初不知道是他,哪知他坐在轿子里,与我们擦身而过。」
「你们被看见了?」
「这倒没有,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