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珑饕餮宴-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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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世间晓得他名字的,不过就几个人而已,却没料到他居然否认。
而此时我才蓦然发现,他那美丽的眸子里写满着敌意以及疏离。
稍作思忖便恍然大悟起来,原来顶着这张脸,他也认我不出。
想跟他解释清楚,然而已是来不及。
他突然发难咤道,「我当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外败坏我教声名,原来就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阮缃融颦起了秀眉,但不愠不火地礼数俱到,「此话怎讲。」
「呸,少在我面前装蒜!浮云楼里那桩破事,可是你挑起的?眼瞧着你尚存几分姿色,就自以为能冒充教主作威作福?」
原来是这事。
只是将阮缃融认成了我,他也未免太过冤枉。
我连忙岔道,「了了是我呀,我是林琤!」
「林琤?!」这话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力,但见他仔细地打量我一遭,樱唇轻蔑地抿起,「是个人都敢来糊弄我了,我说,你也不想活了吗?」
竟然不信我!
或许他早已将我归纳作偷听了他与林琤的谈话别有用心的一类人。
我方要辩解,阮缃融却忽然抬手制止了我。
他翻身下马,走近傅了了身侧,「确是在下当众犯下了过错,实则形式所迫,还望海涵不予计较。」
我木讷地听着,酸楚的感觉顿涌上舌尖。
在说些什么呐你……那明明就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心知他从来都不是服软的主儿,只是身边带着伤病的我,面对此等强敌他又丝毫不通武功,只能出此下策。
眼见着他的手背过身后去,一心急,便不慎从下马跌了下来。阮缃融停着愣了愣,半晌过来将我扶起。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视线却不曾涣散半分。
「是我,了了,是我冒充了那柳堆烟。」
第八十六章危 鹤
傅了了勃然大怒,「教主的名讳岂能是你随便叫的?」
我心中已然有了寒意,遂不大认真地回答,「叫便叫了,你能奈我何?」
阮缃融大骇,赶紧拉扯了我的衣袖,我上前挪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把他掩在背后。
傅了了倒是怒极反笑,「好,很好,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能为你的狂言妄语付出多少代价!」
他正说这些话的时候,身子后方已开始汇聚成大片大片的血斓色,那是一群嗜血的斑斓迷蝶。语毕,即有掌风隔空振了过来,引领着山鸣海啸席卷着日月山河。
心知这必是他教中的某种阵法,我亦勉强摆开架势,在心里打算先硬接过这掌以寻破阵之机。
与此同时,有人发出一声疾呼。
「林琤!」
这呼声极快,极急。
猝不及防被人大力推开,我暗叫一声不好。
竟忘记了还有身后搁着的那麻烦家伙。
猝然回头,恰好接住那飘摇不已形同纸片的身子,然后两个人一道被震出数尺。
费力地扳过他如花一般的美颜, 手颤抖着摸索着他紧锁的眉,自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轻唤,「阮……阮缃融?!」
那人在我的肩头绵软地靠着,已是动也不动。
傅了了在旁冷笑,「啐,忒多事。体无半点内力,也敢来受我的化骨噬心掌。」
化骨噬心掌?
我匆匆低下头扒开那胸前的薄襟,但见他胸前蝴蝶状的血色印记。
骤然抬起头来,恨恨地瞪视着傅了了,虽说此事怨不得他。
「他……会怎样?!」
傅了了答曰,「你大可不必替他操心,因为你,会比他死得更惨,以及更早!」
话音未落,狂蝶阵又起。
他和着蝶影放声长啸,形同鬼魅。
我本来就气血极虚,方才身子又受到了冲击,此时早已动弹不得,只能眼见着蝶群铺天盖地地围堵过来,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急促。
垂眼凝视着怀里的人儿,忍不住幽幽一叹。
往日与你说不清道不明地亲近,却不曾料想竟会这般死在一块儿。
也罢,权当是我赔给你了,赔给你的林琤。
思及此处,我不由得飘起唇角自嘲般地苦笑。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稍稍做出一些类似承诺的东西,可每每到了事后还是必然都会赖掉。
你对我的心意,我其实是有些明白的。
而骄傲如你,根本不会主动要求什么。
我利用了这一点,对你,从来都不见公平。
于是缓缓阖上双眸,所有罪与孽,由此被一并吞噬殆尽。
正值此刻,头顶一道白光疾闪,有如钟罩般的蝶阵竟被划出一道口子。与此同时伴随着一个熟悉而又稚嫩的声音响起,天地之间陡然一转,昏红色逐渐驱散了去。
「大人?!」
我一阵懵然,猛地回过头望向身后,还有一些迟疑,「贺灵?」
那个清秀的孩子已然来至我身侧,俯身在我面前仔细打量一番,最后定定地说,「果真是大人!啊,还有阮大人也在。」
「贺灵,你也跟着来了?」武功居然变得如此了得。
「先不说这个,大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贺灵真想不到你的脸能生得这样好看。」
「……」
喂喂我说,难道现在就应该说这个吗。
远远的,傅了了柳眉倒竖怒道,「贺灵,你做什么!」
贺灵扬起脑袋回答,「了了哥,他真的是我家大人啊。」
傅了了神情稍顿,「他是……林琤?!」
贺灵点头。
其间,傅了了的的面色转了三道,最后变得异常古怪,「是林琤又如何?忤逆我教之人一概不得轻饶!」
我亦是一愣。
好吧,林琤确实不算什么。
贺灵忧色重重道,「了了哥,大人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之处,求您切莫跟他计较。」
傅了了的神情这才有些缓和下来,「那好你告诉我,教主的玉佩是怎么回事?」
「什么玉佩?」我颦眉疑道。
眼看着他又要发作,贺灵连忙接过话头,「就是大人您充当教主时所用的那枚玉佩呀!」
笑话,毋须这种东西,照样还有前赴后继的人要把我硬推上这个位置。类似这种话我自是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见我不答,傅了了有些犯急,「林琤,教主是因为你家那块白烂石头才……此事你我心知肚明。而那日我出教确认手下带回的讯息,又恰好遇见了你,你还敢说教主的死与你无关?」
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当日逃出京城之时便重逢了傅了了,那时他也说是有人见着了教主的红莲玉玦来寻教主的下落。他还不知我便是那柳堆烟,仅如此看来,一切确与我脱不了干系。可那劳什子的玉佩,我真真没有啊!
当下敛容道,「林某着实没见过什么玉佩。」
傅了了面上的颜色因而变得十分难看,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地说,「好,林琤,你硬要如此,休怪我不义!」
闻言,贺灵惊慌失措地挡在我身前,「不要啊了了哥,这里头一定有误会!」
傅了了亦动了怒,「贺灵,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并杀!」
我知道这种时候无论我说什么,傅了了都是不会信的,于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罄力推开了贺灵的身子。
「贺灵,你要救阮缃融……」
化骨噬心掌迎面袭来,我再度被掌力震飞,最后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即时胸口晕染上大片的鲜红,剧痛难忍,滋滋地血肉焦灼。
「大人小心!」
听到贺灵骇然的惊呼声,但见漫天的血斓斑蝶逐渐汇集,忽而朝着一个方向疾扑,竟直冲着我胸前而来!
斓蝶嗜血,或许我会就此被生生啃食。
这便是傅了了所言道的,死得更惨更早。
此时我若还不认命,那便无事可做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突然出现。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蝶群落在我破烂的衣衫上,一点一点地与伤处相融合。
不多时,伤口均不治而愈!
「大,大人,你的脸?!」贺灵的声音带着些许战栗。
我抬头,眼前红光乍然。
手指抚过骤痛的脸,心中不由低叹,又来了吗……
几只血蝶停在了我勾起的指尖,缓缓地扇动着靡丽的翅膀,抖落一地繁华。
第八十七章含 烁
化骨噬心掌其实无医可治,这是我后来才得知的。
我勒紧了手中的缰绳放慢了马速,阮缃融就靠在我的背上,气若游丝。
身体里的那个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出来,傅了了却会放过我,着实叫我有些意外。这时已全然不愿回想起方才贺灵,以及傅了了最后看我时那怪异的眼神。或许世人说的不错,我的存在原本就是不合情理的,无怪那么多人记怨。
正胡乱思虑着,却见前方薄雾里隐约现出一个暗麻色人影。
等看清楚了那人,我吆喝着令马儿止步。
来人最显著的特征,莫过于脸上挂着的一成不变的笑容。
然而,我讨厌这家伙。
于是仍留在马背上,笑意盈盈地一抱拳,「原来是饶护法,有段时间未见,在下实在想念得紧。」
他亦假意迎合,「饶某也是如此,幸而教主看上去过得不错,饶某十分欣慰。」
呸!这家伙真是明里暗里都不忘记损我。
无意与他继续纠缠,我没好气道,「不知是何事,竟须得饶护法亲自来此等候在下?」
他笑容不变,眉间却细微地抽动了下,「自是主公有令,命饶某来传。」
虽说心知无可避免地会提及那人,可这样轻而易举便说出,我心中还是难免一窒,「他,可有来?」
「恐怕要让教主失望了。」
这样啊……
我叹了口气,说不清楚到底是在失望还是庆幸。
等等,谁失望了!
连忙尴尬地岔开话题,但还是心中暗恨地加重了些许语气,「饶护法究竟是有何事相告?」
他慢悠悠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瞧瞧这欠扁的语气,我掐住大腿憋屈得辛苦,待他说下去。
他却话锋忽转,视线拉长落至我身后,「阮大人……伤的不轻吧。」
我心内咯噔一声,目光骤然收紧,「所以呢?」
他自袖里掏出一支青瓷小瓶,挑了挑眉,「教主何知这是什么?」
我已略有感知,却忍不住一阵哑然,许久才迫使自己发出声音,「可是九繁丹?!」
饶乱纭抿唇一哂,即把那瓶子徒手抛了过来。
我匆忙将木塞抽出,往里一瞧。
然后,微微滞愣。
「……怎么是四粒?」
对方曰,「这四粒九繁丹只能暂缓阮大人的病情,至于其余的五粒,主公特令饶某给柳教主出一道难题。」
居然又是交易么,我不由蹙眉,「快讲!」
「主公说,要救阮大人不难,只要教主答应以后绝不再与此人相见。」
「什么……意思。」
饶乱纭眯起了眼睛,看上去更像一只狐狸,「何需饶某明示。」
等等,这个莫非是……
舌头有些不利索起来,「他,他现在在哪里。」
想见到他,这冲动来势汹汹有如破竹!
绕乱纭神色古怪地回答,「饶某只是来向教主讨一句话,无关之事饶某均管不着。」
话题被他一拨一捻,又回至那个层面上。
竟把我逼得这样紧,我不禁万分郁闷,「我与阮缃融……不是那种关系。」
「这种事,饶某也管不着。」
喂,这个人!
默然侧身下马,接过阮缃融的身子令他平稳地躺在草上。又将药丸倒于掌心,方欲以舌相度,就见饶乱纭阴森着脸把水递了过来。
翻了个白眼无声地辩解,我与他真不是那种关系,真的不是。
寻思片刻,轻声道,「把他交给你,拜托,一定救他。」
「柳教主的意思是……」
替阮缃融掩好周身的衣物,我站起来拍了拍沾染到的尘埃,笑容可掬地回头对饶乱纭说,「嗯,我不会再见他。」
他眉间微挑,「希望教主能说到做到。」
我点了点头,举步即迈了出去。
同时,外裳被大力地拽住。
诧异地回眸,恰好望进一双写满焦虑和希冀的眼里。
「林琤,别走!」
这场景过于似曾相识,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身形猛震。
「你,醒了?」
他勉强支撑起身子,「我才不要欠这种人的情。」
「说什么任性话……」
「况且我懂医术,我能自救!」
言尽于此,他的态度竟是出乎意料的强硬。
我一阵哑然,下意识望向饶乱纭。
那笑面狐狸神色暗沉,「饶某深信教主不会食言才对。」
阮缃融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看起来未见多少好转,却没有影响到他牙尖嘴利的功夫,随口即来,「休得拿言语激他,本人偏不乐意跟你去如何。」
饶乱纭越过我身边的时候停留了片刻,他冷然道,「教主,莫要后悔才好。」
我尚不能回答,倒是阮缃融朝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扮出个鬼脸,突然,他就在我眼前呕出一口血来。
「阮缃融?!」我大惊,连忙扑过去扶住他。
他勉强地笑着,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没事,休息一下便好了。」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然地轻抚着他的后背。
夜幕将至,山里传来野兽的嘶吼声。
我寻到一处岩洞,并以巨石封住了出口。
他的身子很冷,我去拾了些零碎柴禾生起一团篝火,并将他安置在火旁以此取暖。
火光照映着他的秀颊,镀出一层绚丽的金黄色。
那景致极柔,极美。
他眨了眨眼睛,「作甚这样目不转睛地看我,莫非是爱上我了?」
我愣了愣,当下啐出一口。
他也不犯恼,慢条斯理道,「林琤,何不趁此机会跟我讲讲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
我故作轻松地大笑,「也好,都是些足不出京城的你羡慕不来的。」
接下来只剩下我一人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我谈到了樊玫缀,谈到了上官琉璃,谈到了杜若,甚至提及了孟宥庭,却独独没有说出秦歆樾的名字。不知是何故,只是坚持地认为必须这么做。
他一直微笑着聆听,直至笑容逐渐淡去,慢慢地凝在了漂亮的脸庞上。
我静坐了半晌,然后才起身。
剥开了他衣襟,一眼即望见那触目惊心的血色蝶印,似已扩散至心脉。
他口中喃喃不已,我将耳朵凑至他嘴边,试图去辨析他所说的话。
「叫我死了,叫我死了罢,也好过……」
我的喉咙有些干涩,有什么情感急欲宣泄。
然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这种时候的我,只能把你推到越远的地方去,越好。
浑浑噩噩地出了山洞,重新堵上了洞口。
就地盘膝而坐,暗自调息,将那方才在洞里摄取到的迷香一点点逼出体内,也硬将那盈满胸腔的各路情思全部都清理干净。
阮缃融的状况已是再不能延误,当务之急的是,我必须立马找到饶乱纭。
第八十八章挽 夏
打开饶乱纭临走时塞到我手里的字条,确认到那纸上描述的阁楼即在眼前。
那楼宇漆色阑珊,其背后昏红的光圈愈发晕染了这夜,亦玄亦幻。放眼望去,楼上竟没有一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