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续红楼溶黛情-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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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摸着黛玉滚烫的额头,满面焦灼:“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大夫,来了个大夫……”
紫鹃等忙跟着出来,对面的小舟缓缓而近,就在他们的画舫边上,船边站着的却不是那位白衣公子,而是一个穿着暗红色袍子的男子,那男子细眉细眼,目光潋滟妖异,王嬷嬷反复打量那人,一脸不信:“你是大夫?”
欧阳绝偏着脑袋,笑的如同三岁孩童般无害道:“老婆婆,我看你印堂有些青,双颧微赤,恐怕这几日早起会觉得胸闷气促,又有许多涎痰,平日走多了就会气短,可是不是?”
王嬷嬷一骇,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紫鹃已经信服,连忙令人搭起船板,请他过来:“拜托大夫给我家姑娘看看。”
欧阳绝跟进船舱,却并不入内间,取出一簇金丝来:“请将这线搭在那位姑娘右腕的尺寸关三脉上。”
王嬷嬷便舒了口气,这样,最好。
欧阳绝听了会脉,并无大碍,这个时候的他倒是难得的一本正经:“不妨,只是这位姑娘禀赋太过柔弱,又有不足之症,此番冒水惊风,发热也是难免的。我这里有丸药,给她服下,便能醒过来,再服三丸,即可痊愈,不过,常日还是以汤药调养为佳。”
紫鹃忙道了谢,接过药来,便进去给黛玉服下。果然如他所言,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黛玉便悠悠醒转。紫鹃雪雁王嬷嬷俱是长出了口气,算是放下心来。
黛玉面容尚苍白,因热度未完全退下去,香腮微微带赤,歇息一时,喝了几银匙的温水,开口便问:“谁救了我。”
紫鹃和雪雁面面相觑,想起刚才船头上的情景,都是不知如何启齿。
王嬷嬷便道:“姑娘,你怎么会失脚落到水里去呢。真真吓煞老奴了。”
落水那一刻的情景,陡然出现在眼前,还有一双湛黑如夜的眸子,和袭入肺腑的清沁气息。
黛玉羽睫轻轻一敛,一丝波痕就这么湮没在了含露眸,抬起头的时候,她便又恢复了清清冷冷的神情,淡声道:“紫鹃雪雁,与我换身衣服。无论是谁,都该当面谢过。”
紫鹃和雪雁小心的扶着黛玉出来,中衣之外加了莲青色绣荷短襦外面罩了夹面湖色褙子,又披了鹤毡大氅,却丝毫无碍她的纤袅,一头黑发挽了堕马偏髻,令那清冷冷的面容凭多了几丝慵然不胜之态。
那个一身红衣的大夫早已不见了踪影。船头,一个颀长身影背身负手而立,白衣曳地,仿佛漂浮在皓月澄碧之间的冰雪,想是觉察到有人,他缓缓的转过身来,飒然的风轻轻扬起纯白的柔软的衣角,宛若轻云流朔,风华绝世。
他的眸子是与夜空一般寂然无终的墨色,温静却高旷,如积雪层叠的山峦,只堪仰止。就在目光相对的一瞬间,黛玉便确定眼前的白衣男子便是救了自己的人。
于是退后半步,轻轻敛衽,一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且请公子留下姓名,来日好令家人登门致谢。”
本是江南女子软糯的音色,却带上了清冷冷的语调,不卑不亢,微微垂下的睫,如覆蝶翼,是矜持却非羞赧。
水溶静静的望着她,凝视却不紧逼,嘴角萦上慵懒轻笑:“不过船上凑巧有大夫罢了。这也是他的本分。区区小事,姑娘何须挂怀。”
低澈的嗓音,不紧不慢,如清泉涓流。
黛玉明白了他的避重就轻,有些事,倒还是回避过去的好。
他立在船舷边缘,修长的手指若无意的扣动那横栏:“姑娘难道不曾想过,你此番落水,并非偶然么。”
黛玉睫毛轻轻一颤,目光落落的望着明净的江面:“知道。”
不是偶然,是有人,在后面推了她一下。
船上的人除了自己带来的林府众人,便是贾府中的仆妇粗使的小丫鬟,几乎,幕后的人也就呼之欲出。在刚才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而此刻,这句话经一个几乎可算素不相识的人点出,只觉寒凉绵绵入骨。
她知道那里有人容不得她,所以前生曾暗里在自己常日服的药里下毒,令她的病缠绵不愈,所以重新活过,除了一直疼护自己的外祖母,再不想与旁人牵扯。
可是树欲静,风难止,她尚未回去,便有人不惜在这江心处暗下毒手。
旁边的王嬷嬷听出意味,一句话便将事情摆上了明面:“姑娘,有人要害你。”
话音刚落,只听得船尾处噗通一声,便又有人大呼:“坠儿投水了!坠儿投水了!”
事情已经明了,那坠儿本要暗害黛玉,却未想到事情未成,黛玉既然安然无恙,她便再无活路,现在死,总强过被捉进官府。只是她这一死,便莫想再寻出那幕后之人。
王嬷嬷不自禁的握紧手掌:“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紫鹃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的咬唇。
“看来,姑娘此去还真是龙潭虎穴。”水溶唇角微微一扬。
黛玉轻轻叹了声:“天地为炉,冥冥之中,谁不是苦苦煎熬罢了。”
水溶眸子倏然一跳,望一眼那如玉的侧颜,回味一时方道:“姑娘好心胸。”
正在这时,风陡然转急,鼓动船幡猎猎,半空中砰的一声炸响,一朵硕大的烟花升起,裂开,平静的江面上刹那间火光流灿,缤纷绚丽,一时间两个人面容都被映的分外明丽。
雪雁在身后仰着脖颈望着道:“真好看,不知还有没有了!”
黛玉却疑惑,这非年非节,怎会有人在此放烟花。
烟花缓缓湮没于江渚之上,可是黑黢黢的两岸,遥遥的传来一阵呐喊声中间夹杂着金器碰撞的声音。
船上的大半都是女子,哪里经过这个,都下意识的露出几分惊惧。
黛玉轻轻蹙眉,旁边一个淡缓的声音响起:“前头的水路近来颇多水匪,专一劫持往来客船。朝廷下令清剿,想来便是今夜!”
黛玉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清清冷冷,不见一丝的忧恐之色。
“你就一点不怕么?”水溶打量她的神情,不禁有些好奇。
黛玉怔了怔,旋摇头:“怕亦无补,不若不怕,还可心安。时候不早了,我该休息了。”
水溶目光一垂,将那激赏之色隐入不见底的深瞳之中,遂朗声道:“些许流寇水匪,想不碍事,必不会惊扰到姑娘。姑娘大可安心歇息,我也该回去了,就此告辞。”
他并未因那逐客令而有分毫的难堪,微微一欠身,退后一步,便转身回去,白衣胜雪,优雅而贵气,消失在视线之外。
水溶回到舱中,一个一身黑甲的精壮府将便跟了过来,拱手为礼。
“情况如何?”水溶负手而立。
“一切均如王爷所料,我等抄到了那伙水匪的老巢,前后包抄,断了他们的退路。不过,有十几个亡命之徒,冲破了我等的堵截,往这边来了。王爷千金之体,还是暂归行馆,殊为稳妥。”
水溶眉间微凝,风轻轻的卷起帘幕,零零孤立渚畔的舫舟一角若隐若现。
于是,他轻轻一敛衣,反倒是坐定,一贯的优雅,让人觉得无论面对什么,哪怕是直面杀戮,死亡,他亦会保持着这样从容的姿态,不会染上半丝血腥。
“本王,就在这里。传令下去,负隅顽抗,杀无赦。”
“是!”
水溶索性帘子全部卷起。江风阵阵,对面,灯火未熄,映着三重茜纱帘栊,越发显得朦朦胧胧。
今夜是不能睡了。
他取出那杆白玉箫,放在唇际。幽幽咽咽箫声,顿然飞起。
杀戮渐近,刀戟沙哑,飞溅的鲜血泯然尘埃间。
唯有那箫声始终平和沉静,如涓流不断。
曾不知东方之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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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依稀又逢
黛玉缓缓的睁开眼睛时,天已经破晓。
紫鹃笑道:“姑娘好睡。”
黛玉坐起来,慢慢的舒展了下身体,发丝如黑缎一般柔滑的斜垂肩头,如玉的面容尚带着初醒的惺忪和慵懒,一双眸子若清荷含露,自己也有些疑惑:“想是累了,又服了药的缘故。”
紫鹃因笑道:“昨夜外面乱成那般,又是刀又是剑的好生吓人。我和雪雁一直留在这里,都没敢到外间去。王嬷嬷半夜又来看了三次看姑娘好不好,可知姑娘睡的深了,竟没觉出呢。”
黛玉微微一笑,手指轻轻的绕着发丝道:“倒是难为你们了。嬷嬷年岁大的人,实不该如此劳碌。”
正说着,王嬷嬷进来:“紫鹃也劝我,我只是不放心。姑娘禀赋柔脆,素日里过年过节,连鞭炮声尚禁不得,何况昨夜那般境况。阿弥陀佛,神佛保佑,老爷夫人保佑。”
雪雁自外面打了水进来给黛玉盥洗,一面道:“姑娘,你说奇怪不奇怪,昨夜对面那小船上箫声可是响了一夜,今日一早出去看,竟是不见了。”
黛玉声色淡淡道:“走了便走了,有什么可稀罕的。”
其实,昨夜起先也未睡的着。谁想半空里飘来一阵幽咽箫声,音韵悠长,任凭外面纷纷扰扰,箫声里却是另外的一个世界,若雾胧山林,水流空山,澄去。于是,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枕着那箫声渐渐睡去,不知不觉,竟是一夜过去了。
王嬷嬷因道:“那家公子倒是个善心的人,若不是他昨夜出手相助,姑娘就危险了。只是也不曾留下姓名,日后要谢也无处谢。”
黛玉道:“人家既然不愿留下名姓,也是不图咱们的谢,多想也无益。”
才梳洗毕,便听见外面有人喊道:“琏二爷回来了。”一阵急促的靴声橐橐而至,接着便是贾琏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林妹妹可好!”
黛玉才要出去,王嬷嬷已经将她按住:“姑娘只管歇着。这些事儿自然有老奴替你答对去。”
黛玉点了点头,王嬷嬷瞧了一眼:“雪雁,跟我出来。”
贾琏在外头急的直搓手,见了王嬷嬷连忙道:“嬷嬷,林妹妹可好。昨夜听见这边出事,我就要回来的,谁知道道路不通。又听见妹妹不慎落水,吓的我魂儿都没了。都是我疏忽,令妹妹受惊了。”一面骂道:“是哪个贼胆包天的东西,竟然作出这样的事来。看不打杀了她。”
王嬷嬷冷冷的看他一眼:“打杀是不必了。人昨儿晚上已经投水自尽了。”
贾琏吃了一惊:“死了?真真便宜了这贼人!”
王嬷嬷冷笑道:“怎能便宜了,若不是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但叫害了去,这一船的奴才的命可都该陪了的。旁的也不要说了,我们姑娘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儿,可不能白白吃这一吓,必是要向老太君那里要个说法,姑娘是脸皮儿薄,老奴倒是可以代姑娘诉诉。”
一番话,说的贾琏面色雪白,额上滚下汗来,一面暗骂是谁在这背后捅了刀子,竟然连他也一并算计在内,一面赔笑道:“正是这话。虽说贼人可恨,可我也很该一并责了,若我在这里,谅不致有人动此毒念。嬷嬷放心,待回府我一定向老太太当面请罪。”
王嬷嬷道:“这也不敢当。那奴才究竟并非二爷的人,左右如何,还是请老太君做主为是。若是无事,便早早起行罢。老奴回去伺候姑娘了。”言罢,仍回舱中。
那贾琏僵立原处,苦笑不叠,王嬷嬷这番话,定为黛玉的意思了,一面又想,老太太若是知道了,必然是雷霆震怒,一场骤雨暴风再不能免,稍稍一想,便不寒而栗,再往后不敢有一丝儿的懈怠。
闲言少叙,这日终得到金陵城外,弃舟登陆,却是两辆马车等着来接,一辆八宝马车是贾府派来的,令一辆烟罗纱翠盖油壁雕鞍精致马车却是林府的,来迎的正是翠微。
那翠微笑向黛玉请了安,讲明缘故,却原来是云姨娘预先传信过来,令有所准备,翠微又道京中的宅子,色色也都齐备,随时可以去住,顿了顿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姑娘还是住在自家心里踏实。”
黛玉这才明白云姨娘所说的京中皆已打点妥当是何意思,心中感念不止,便辞了贾府的车马,上了林府的马车,先一路往荣国府去。
车行不得几时突然停住。贾琏忙差人去打听才知道端底。原来是北静王将为祸多年的水匪连根拔除,平了天子的心腹之患,正巧今日入朝觐见,道路两侧,观者如堵,争领那一朝贤王的风采。
所以林府和贾府的两队车马都不得不暂停一时,让道。但听得前面喧腾,马踏如飞,雪雁好奇,撩开窗帘往外看去,正巧见人群中有人骑马渐远,便道:“那是北静王么。”
黛玉微微瞥一眼,看不十分真切,唯见那白衣胜雪,飞扬而过,飘逸夺人。不知为何,蓦然间眼前浮现出月夜江畔浮冰碎雪般的白衣身影。
回过神来,不禁自嘲的笑笑,世上着白衣者也多,又怎会这么巧,就是一个人了。
此刻,荣府众人早已得了消息,贾母先是吃惊,末了听见黛玉无事,只是吓病了,才稍稍落下心来,又复是大怒,边落泪,边拿龙头拐杖捶地,将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人骂了个臭死:“你们素日背后的那些个猫腻,我统不理论。如今,我只剩了这点子骨血,便是多疼她些,终又碍着你们什么了,看她不顺,要下这般毒手。别以为那丫头子死了就一了百了,我这老太婆虽然老了,可脑袋还没糊涂呢。是谁捣鬼,我心里清楚的很。”
众人并姑娘、丫鬟婆子只好跪了一地请她息怒,贾母犹怒声不止。那邢夫人一面跪着,一面压了声音嘟囔:“谁做的谁最好自家承认。犯不着带累别人。”
正正好好就能让在她身旁的王夫人听的清楚,那王夫人瞬间变了脸色,动了动嘴,却始终没说的出什么来。
那凤姐饶是平日能言善辩,此时也不敢辩,攥着的手已经将指甲抠进了肉里,心里恨极。这件事,做的忒也歹毒,不论结果如何,贾琏不是是担定了的,自己掌家,也落不得好,一面又焦灼的想对策,这等情况,就看黛玉怎么说了。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道:“林 姑娘入府了。”
贾母点着拐杖便出来,见了黛玉,一把搂在怀里连声道:“我的好玉儿,好在你没事,若是你有个什么,我这老太婆如何像你爹娘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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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巧解雷霆
黛玉靠在贾母的怀中,心下总是有了几分暖意:“前番听见说老太太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