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庵-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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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在练步法和速度么?有什么心得咱们可以切磋一下。”
窦蓝趴在墙头,头顶上还长了几只看热闹的蘑菇,一双黑眼睛咔吧咔吧的,不能再明显地闪着“来战”两个大字。
九闻一下子就哑火了。
他像是在冰窖里冻了好些月份一般,将仰起的小脖子僵直地、一下一下地掰会了正常的角度。
他的脸噌地一下红了起来,两只耳朵简直会发亮。
窦蓝脑中霎时浮现出九闻的原身,那九只耳朵的小黑狗。
不知道现下他那其他的七只耳朵又是个什么颜色……
下一刻——
“……又跑了。”窦蓝略失落地垂眸,眼里对于打架斗殴的期待碎了一地。
她很快重拾心情,期待地看向狐姑。
就在她的眼神儿落在狐姑身上的一瞬间,那只阴沉的姑子嗷地嚎了一声,捂着心口啪叽一下倒在了地上,又开始了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哼哼。
窦蓝:“……”
众蘑菇:“( ̄△ ̄)……”
老太妃:“……这又是在做什么?”
妖怪们叽叽喳喳地抬着狐姑跑远了几步。
窦蓝跳下墙头,朝老太妃走去:“阿婆,何事?”
老太妃望向窦蓝,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她递出一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颇有厚度的信纸:“窦柠走了,这个他留给你的。”
窦蓝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老太妃不语,只是又将那叠信纸往前递了递,眼中是满满的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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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柠的房间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大体是整洁的,细细看去,却能见到挂着蜡的灯台,被椅背挂住的帘子,和不平整的被角。
现在是正午时分。窦蓝走到床前,眯着眼朝外看去,似乎下一刻就会有个眉目标致、身材修长的少年信步走来,在见到她时眼神儿一亮,喊她一声姐姐。
屋内的空气无端让她觉得烦闷。她随手抓过桌上的镇纸,将窦柠留下的一叠信全数压了,手撑窗舷一个纵跃,跳去了开得正好的一株白玉兰上坐着。
无论是睁眼闭眼,那棱角分明的小楷字始终不依不挠地飘在她的眼前。
家姐窦蓝亲启:
相依为命五年有余,承蒙姐姐照拂良多。观尔废寝忘食而日夜勤修,偶有闲暇必来看顾阿婆弟弟,感激之余却每每暗恨自身之无用。
所幸天降契机,回天阁愿收予为徒。此门与家中先祖有些许渊源,必会善待于我,勿忧;此门藏于泾州外岛,相距万里,勿寻。
窦柠的告别,就是这么寥寥数句。后面足足的十一页信纸,全是在唠唠叨叨地让窦蓝多吃点青菜,修炼别太卖力,离小将军远点儿,离大妖怪远点儿,还表达了自己要好好学艺,回来揍得九闻找不着北的坚定决心。
平时,窦蓝背一段功法都要重复个三五来遍;窦柠那些琐碎的话,她只读了一遍就全数记住了。
爹爹娘亲要是知道她把弟弟带得离家出走了,说不准会气得从地里跳出来。
……也不知道他们被埋在哪里了,离庵子远不远,找不找得到现在的自己。
窦蓝就这么愣愣坐着。老太妃试图来劝,未果,摇着头走了;狐姑和蘑菇们也三三两两轮番着来了,来时都摩拳擦掌的,走时却是一幅幅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惨淡模样。
直到身后传来衣料的摩擦声,一双手蹭上来,胡搅蛮缠地扯着她后脑勺儿的辫子。
“……师父?”
孔雀扬眉:“知道是师父来了,还不快挪个位子让师父坐下?”
窦蓝默默地扫了眼自己坐的那根枝丫丫,给孔雀挪了个空。
师父亲自来劝了诶要不要装出很高兴的样子也算是尊了个老能积一点阴德!
正当窦蓝胡思乱想,孔雀扣起指节弹了弹窦蓝的鼻梁骨:“方才在路上遇到了姑琼,她说喊你去吃饭。”
……啥?
窦蓝张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瞧着大妖怪师父。
孔雀自顾自地又弹了一下她的鼻梁骨:“去不去?”
去……不去?
久久没有等到答案的孔雀啧了一声,似乎是有点不耐烦的样子,然后转身消失了。
窦蓝摸了摸鼻子。
师父来喊自己去吃饭→只字没提窦柠的事儿,估计压根就不知道→可自己因为窦柠的事儿对师父很冷淡→师父生气了。
窦蓝有些乏力地用自己的脑袋撞了撞树。
撞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脑袋被抓住了。
孔雀一手提着个食盒,一手呼噜着窦蓝的头发:“不乐意吃饭也别撞树啊,原本就不聪明了,再撞下去你是要拿脚趾头去修仙么?”
窦蓝接过被压得实实的一碗米饭,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其实方才,她并没有类似生气这样的负面情绪。满满占着她的脑子的,几乎全是对窦柠的担忧,对未来的担忧,和——反省。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是的,她有千万种理由来反对自家弟弟修仙,每一种理由都是无可反驳的充分。可窦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他对修仙的渴望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究竟是因着了什么样的缘由?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总觉得弟弟还小,即便比寻常人家的孩子都乖巧懂事个千万倍,也是个需要她全权照顾的小孩子。
她总觉得自己能够,且应该为他做出,她认为正确的决定。
正如窦柠在信中所写,她总是很忙。忙着修炼,忙着比斗,忙着制香,忙着攒钱,忙着收集一切的情报。每一天,她都要千方百计地挤出时间来看看窦柠的功课,也陪他和老太妃聊聊家常。
……然后呢。
除了些高谈调笑和家长里短,她竟然从没与自家弟弟好好地坐下来,谈一谈心。
现下,待她想起了,人却已经在万里之外了。
窦家上下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她都只是用力地揉了揉眼眶,虽然鼻子酸得要命,怕得全身都在抖,却是终究一滴泪也没掉,因为要给弟弟一个坚强的榜样。
可现在,弟弟也走了。此去生死难辨,凶大于吉,再次相逢却不知是何日了。
这是她唯一,唯一的亲人了。
窦蓝几乎将整张脸埋在了饭碗里面,不欲让孔雀瞧见。她狼狈地、大口大口地吞着米饭,却因为禁不住的哽咽而狠狠地呛了一把。
她蜷起背,闷闷地咳着,手中的碗在不经意间被夺走了。
她的脸被强硬地抬了起来,入眼的是孔雀微微皱起的眉头。
孔雀打量着窦蓝。黑溜溜的眼睛全被浸湿了,整个眼眶红得可以,泪痕把整张脸弄得脏兮兮的,嘴边还有混着口水的饭粒。
他的小徒儿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孔雀脸色沉了沉,望着窦蓝嘴角的饭粒思索了好一会儿,抬了数次手,才终究牙一咬,将小徒儿整个摁到了肩膀上。
他笨拙地帮人拍了几下背,觉得这个动作真是蠢死了,又三心二意地玩起窦蓝的辫子来。
“带走窦柠的是个妖怪,叫做青耕,算是我的,嗯,发小吧。他睡了一千多年,前些天总算醒了,一醒来便来找我喝茶。你放心,他会照拂着你弟弟的。”孔雀说着,明显感到怀中的小徒儿浑身一僵,接着就是不依不挠的推拒。
他翻了白眼,有些愤愤地将小徒儿又摁得紧了些:“他来找我,最初是想拐了你去,我当然没允。当日晚上我便长了个心眼,将严宁庵的结界加固了一番,谁知还是被那个阴险的家伙钻了空子,竟然引得窦柠主动走了出去。”
怀里的小徒儿还是僵的。
孔雀气得简直想一爪子挠下去,可想着窦蓝方才那张凄凄惨惨的脸,又只好接着咬牙道:“我,我以天劫发誓总行了吧?我虽然,啧,同他意思意思提起了窦柠,可我完全就只是这么一说,一回头就把庵子加固得非请勿进了。窦柠留在庵里,我好歹还有个筹码,要不然你这狼崽子什么时候离家出走了我也没处找去——送走窦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耳廓,敏锐地听到小徒儿小声抽嗒了一下,身子总算慢慢松了下来。
孔雀脸色缓和了些,语气却是得寸进尺地严厉起来:“非得逼着为师用天劫发誓你才得意了?方才你僵了吧?你僵了!你僵什么?嗯?你倒是说说看,你这么恩断义绝的一僵,在理么?”
窦蓝被他缠得无法,突然福至心灵,瘪了瘪嘴又开始嘤嘤嘤。
孔雀果然再一次方寸大乱,一边“别哭了别哭了”地叫唤,一边急着把手从她那一头青丝中抽出来想要顺她的背,情急之下还一把扯了人家好几根头发。
窦蓝觉得自己活了十七年,大概从来没有比这更急智的时候了。
趴在妖怪师父的肩头,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口水和饭粒全数蹭干净了后,她也见好就收地止住了哭。
玉兰花的香气这才飘到她的鼻端,带来一阵欲语还休的静谧。
她就这么静静地呆了好一会儿,孔雀也不曾出声。
“师父,教我修仙吧。”
“……好。”
24【六】九闻之警
【六】
窦蓝在清晨的鸟叫中睁开眼睛,也不急着起身穿衣,而是静静地瞪着头顶的灰布帐子。
昨天还真是,唔,热闹的一天。
继功败垂成的老太妃、小妖怪们,功成名就的大妖怪师父,和井上添花的杨氏母子之后,九闻也鬼鬼祟祟地在夜半时分出现了。
——差点儿被窦蓝当做拐走窦柠的青耕人贩子。
九闻险险一偏头,让过一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的小刀片,在窦蓝准备开始扔毒粉之前出了声。
“我已经没事儿了,现下我也不会擅自跑去找阿柠,我会好好修炼。”窦蓝很自觉。
九闻:“……”
他眼神直直对着窦蓝前方三步远的一片落叶,开口道:“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窦蓝:“?”
九闻对着那翘着梗的圆叶子道:“那江重戟不是好东西,你……决不能再同他这么玩下去了。”
窦蓝:“诶?”
九闻总算抬眼飞快地瞄了窦蓝一眼,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摆摆手:“你,你别难过……待窦柠那混家伙回来,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言罢,九闻的身形就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窦蓝:“……”
我知道你大概是想要安慰我什么的但是当着人家姐姐的面说这种话真的很礼貌吗。
还有江小将军的事儿……
窦蓝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上前几步,开始细细研究九闻离开时的步伐,将这些一时半会儿想不通的问题暂且抛去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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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孔雀再三赌咒发誓,说青耕一定会待窦柠如己出,将他养得肥肥又壮壮后,窦蓝又静坐了一个晚上,决定让自己加倍地忙碌起来。
孔雀开始正经地为她解释他所认知的“道”。窦蓝依稀记得,在她小时,曾经被爹娘带着,旁观过慕容仙师开坛讲法。那具体讲的是些什么,她至今都一点儿不明白,但对慕容仙师用词之繁复,遣句之晦涩却是铭记于心的。孔雀的说道方式倒是与慕容仙师完全不同,通常状况下,师徒俩就是随地一坐,偶尔兴致来了,便一人执一盏一点儿也不仙风道骨的足金象牙杯,一边抿着一边听孔雀胡天海地地乱侃。
从鸿蒙初开,到众灵降生;从女娲捏了第一只歪眼睛塌鼻子的人类,到人类第一次弑神。有些故事是幼龄小童都耳熟能详的,有些故事却是惊世骇俗得很,甚至与人们的交口传诵完全相悖。
然,即便是那些被画本画烂了的故事,从孔雀口中说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能给你讲得极细极生动,就像是……亲眼瞧见过一般。
这些上古的秘辛中,含了诸多的天道机密,以至于窦蓝每每听完故事,在修炼上一往直前不说,睡觉睡得更香了,饭也能多吃一碗。
难得地,苦修门门主窦姑娘并没有趁此大好机会乘胜追击,反而是见好就收,一边花了更多的时间在陪伴亲友上。
老太妃写字她研磨,蘑菇们扫地她擦窗,杨氏浇水她除草,狐姑算账时,她则跑去偷走狐姑的算盘。
至于最难讨好的大妖怪师父——
呵呵。
自从那日她趴在他肩上声情并茂地嘤嘤一番之后,她便觉得,有一种叫做气节的玩意儿正在一日千里地弃她远去。
昨天又对着师父嘤嘤了。
窦蓝愧疚地扶额,颇有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挫败感。
现下,她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帝都大街上,刚刚给林大掌柜交完了这个月的香货,收了好几张银票和几两碎银,合计起来数字十分喜人。为了欢送自己向着夕阳奔跑的气节,窦蓝决定花掉一些银子来平复内心的悲凉。
今日似乎是小集日。纵横交错的大路小巷被各种摊贩妆点得熙熙攘攘,前来采购的人也比平日要来得多。可惜窦蓝太久没有买过除了草药之外的东西,对逛街这事儿倍感生疏,看着满眼绿油油的蔬菜,咕咕叫的母鸡和亮晶晶的钗环,竟然没萌生出一丁点儿的求购欲。正当她打算就此退缩时,眼角却瞟到了一只白生生的牛头骨。
这个有趣。
走近了才瞧见,这摊主穿的是帝都常见的斜襟粗布短衣,手臂和小腿上却缠了白布条儿,胸前挂着大而古朴的银器,头上也戴着装点了银饰的头带。再观之面部轮廓,窦蓝肯定极了,这摊主同自己的娘亲一样,是个结结实实的南域人。
摊主面相很憨厚,见窦蓝驻足,便有些笨拙地咧开嘴笑,一边操着浓重的南域口音招呼窦蓝。
窦蓝对摊主的好感更甚了。鉴于她现下戴着布巾,无法回之友好如暖阳的一笑,她便只好对摊主点了点头,暗自决定要多挑一点儿东西。
摊主贩卖的东西,除了大件的牛羊头骨外,大多是些吊牌、项圈儿、臂环之类的小饰品。用料以骨料和皮料为多,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但手工都相当可以,将异域风情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摊主的叫价算是十分实在的,因此顾客络绎不绝,这一方小摊之前总是挤挤挨挨的。
窦蓝拾了个嫩黄色的竹筐,将自己看重的小玩意儿一个一个拣进来,一会儿再一道结算。
在她左手边的一位妇人拣起了一顶镶着一对儿羊角的大圆帽,窦蓝不经意瞥了一眼,倒是瞧到了有意思的东西。
一柄带了鞘的小弯刀。
其实仔细看来,这与窦蓝的那一把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