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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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一片空荡,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赤着脚走过去,那红砖地上冰冷冰冷的,她不由得一阵哆嗦,正欲开门,使力推了好几下,却是如何也推不开,转念一想,原是让人从外头上锁了,她顿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急之下,一手拿起那红木凳子便走上去砸门:“开门!傅作翊!你为什么又将我关在这里?”
长廊处远远地传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开锁的声音,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来人便一把推门而进,她猝不及防地跌开去几步远,那叶副官见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忙上去扶她,她却将手一甩,只是问:“傅作翊在哪里?我要见他。”那叶副官十分为难地开口:“总司令……是不会见小姐的。”她心中一沉,急切道:“为什么?”叶副官见此情形,唯有将手中一份两日前的旧报纸递给她看:“总司令也是情非得已。”
一纸摊开,那《北平日报》上用粗黑字体写的傅作翊启事:“爱妹关氏,花信年华,德才玉人,新郎卢氏,老骥伏历,志在千里,实属佳偶天成,宜生在此,特将喜讯告知于世,唯望同城共庆。”她捏在上边儿的手指早已发白,那右下角的落款处清晰明了地印出了婚礼日期——正月十九,她目光下垂,唯见旁侧一个黑色印章赫赫醒目:傅作翊。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上边儿的一字一句,心中早已有如千刀万剐,她万万想不到傅作翊竟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一片真心,那种突如其来的剜心感就像是喂你尝过蜜,让你知道蜜有多甜,又狠狠地扇你一巴掌,叫你防不胜防……她急怒交加,将那份报纸往叶副官身上一摔,只说:“叫傅作翊来,我只要他一个说法。”那叶副官脸上渐渐浮上来难看的神色,迟疑着开口:“小姐……何苦为难总司令?他也是为大局着想……”
“我说,我要见他!”她一言打断了那叶副官余下的话,叶副官原是受过吩咐,此时却是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她见事已至此,豁然站起身便往门口跑去,方才奔出去三四步,眼前一花,整个人儿便径直撞在了来人身上。那傅作翊早已料到她那宁死不屈的性子定然会拼死反抗,几番端详,深知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于是立马从那军政办公楼匆匆赶过来了。
她仰起脸来,眼前是他放大了数倍的脸,只是悲怜地望着自己,她再也禁不住,眼泪潸潸地往下淌,声音清晰缓慢:“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他眼中蓦然闪过一丝凄惶,嘴角微微瑟动,欲言又止继而又欲,最后只是满目苍夷地凝视着她。那叶副官见状,只好快步地退下去,顺势将门关上。“嘎吱——”一声落下,他终于开口道:“为了全北平的黎民百姓,我只能……”
“你只能牺牲我是不是?”她用力将他推开去,将手往他身上一指,破口大骂:“你简直不是个东西!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会竭尽全力地对我好,为我保驾护航,如今还未看到江水的尽头,你就忘了得一干二净了么?”他的身子猛地一震,骤然将脸撇开去,强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冷言道:“我何时对你做过那样的承诺?你连自己昏睡了两日两夜都不知道,那些不过是你痴心妄想的梦话罢了。”她脑袋“嗡”地一下,瞬间一片白茫茫,难不成这几日来的相知相许都是梦?倘若是梦,为何又如此的真实,真实得叫她分不清虚伪现实,她眼中愕然闪过一丝恍悟,仿佛是料想到了什么事似的,声音低而哆嗦:“你在酒里下药了?是不是打算将我迷得晕头转向,再送到别人床上去?”
那傅作翊心如刀绞,嘴巴一张一阖,却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僵着身子站在那里,关雪见他不做解释,便是默认了,一颗心顿时像被硬生生地撕裂成两半一般,那种痛渗到了骨子里头,她蓦然扑上去攥住他的肩头,发疯似的在他胸膛前拳打脚踢:“你为什么不干脆毒死我?你这算什么?一下子将我捧上天堂一下子又将我打入地狱!在北门监狱里受的一切还不够么?是不是要我剖开自己的心让你看看清楚它究竟伤成什么样了?”
她一拳一拳击在他心上,他却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宛若是打在地基的钉子一样儿,眼中闪着寒光,又如同是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波澜。她竭尽全力地往他心脏处击去,那样子便像是要了他的命一般,咚咚地落下,直将他逼上绝路。他见她如此激动的模样儿,蓦然伸出手去紧紧箍住她,却不想她急怒交加,竟抵死反抗,张嘴便往他手上咬下去,那一口又狠又重,仿佛要将人的皮肉都分离开去,他吃痛之下,猝然放开了她,只托着那只血流不止的手顿在那里,瑟瑟地发着抖。
四下里顷刻间陷入了无尽的阴森之中,她口齿间还留有他的血,一丝一丝的腥甜淡化开来,刺激着她的味蕾,直叫人从心底生出一股作呕的反胃感,从喉咙口到肠胃火辣辣地燃烧起来,焚毁着她残存的理智。她心痛难抑,骇然跌出去一个趔趄,整个人儿便径直往那张沉香木梳妆桌子撞去,她伏在那里,眼前一花,原是一把大剪子猝然掉入眼帘,正搁在那桌面儿上森森地诱着寒光。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满脸泪痕,污秽不堪,眸子里斡旋着深而重的水气,却顿然透出凄厉来,那种凄厉冰冷而决绝,便仿若是巨大的波浪毫无防备地向她袭来。如此熟悉的一幕,泪水,剪子……一切都像在梦里一样儿,她不由得想起方才那个噩梦,想起自己亲手杀死了最心爱的男人,他跪在血泊里,两眼恶狠狠地瞪着她,他说心好痛,心在滴血……
她的手不住地发抖,只是一念之间,豁然将心一横,拿起那把大剪子转过身来对上他,眼底里唯有濒死的绝望:“傅作翊!你信不信如今我就敢将这颗心剜出来让你看?”说罢,她回手便往自己心上插去,叫她亲手去杀他,她如何也办不到,她如何也舍不得,所以……她唯有拿出自己一条命来。那傅作翊豁然大惊,来不及顾上其他,猝然扑上去阻止,那剪子闪着锋锐的银光,纠缠之间,他一手便拽住了那把利剪,血吟吟地顺着他的掌纹淌下来,他却像是完全不知痛似的,捏在锋口处那只手又紧了紧,蓦然用力便从她手中夺过来了,“砰——”地一声,狠狠地摔向那阴晦的墙角处。他双眼通红,愕然冲她吼道:“你干什么!不要命了?你死不打紧,可别害了整个北平的无辜百姓!”
那傅作翊的眸子里似有火花喷出,只是怒不可遏地瞪着她,她望着他的瞳孔,眼里透出疏远来,一时间愤恨,绝望,悲切,哀愁……全涌上来,迫得她无处可逃,她抽泣着往后退去,一步一步跄踉着往后退去,声音孱弱如折枝:“我死不打紧?你竟是这样想的……”她的一颗心沉沉往下坠去,跌入无尽深渊,他的话就像是夏日闷雷,近在耳畔,当头轰下,会将人击得遍体鳞伤。他话甫一出,方知自己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言,思绪起伏翻腾,几步走上去,“咚——”地一声,骤然跪在她面前,哽咽的声音浮在空中:“我这一生试问从未求过任何人,更别说是对一个女人屈膝,可这一次……可这一次……”
他说了两遍终究是将话咽回到肚子里,仰起脸来哀哀地望着她,以一种低姿态哀求她:“我真是别无选择,日军野心勃勃,蓄势待发,任我军全力拼搏,北平也随时可能会变成一座死城。再说,将你嫁给卢儇不过是权宜之计,我迟迟未作定夺,就是为了腾出时间在各地部署军队,杀日本鬼子个措手不及。”她依旧是不为所动,静静地淌了一脸笑意,不卑不吭地开口:“原来你早有打算,果真是顾全大局,深谋远虑,从头至尾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将你那些虚浮的誓言信以为真……”
那傅作翊听她这样说,只怕是愈讲愈复杂,心中一急,脱口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其因祸福避趋之。国难当前,为了我的子民,我连亲手杀死自己妻儿的人都可以放过,我低声下气跪下来求你,只求你可怜一下那些无辜的百姓。”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竟不住地给她叩拜,他堂堂一个陆军总司令,那样傲气不可侵的傅作翊,竟然……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这一刻,她竟觉得他是如此的可怜,他肩上的重担将他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土里去。她从未见过他流泪,可这一刻,她竟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那熠熠发光的晶莹刺痛了她的心,她抿紧了唇缓缓将脸别开去:“你实话告诉我,那个卢儇是谁?”她隐约记得那甄景天口中提及过的“卢老爷”,深知此事定有蹊跷,不论如何,她都要问个清楚明了。
“在月狼山见过的那位,日军指挥官——宫崎智久是他的的养子。”他嘴角一沉,道。
那白色壁灯罩下来,映出她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她总算是明白了——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已经为今日的和盘托出做出了精心的安排,是她高估了他们之间的情义,他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杀”他妻儿的人,他是如梦里所说的一样:她杀死了甄茜和他的孩子,休想他会轻易地放过她!他说过不杀她,因为他要将她嫁给另外一个人,让她永生永世变成权力场上逐杀的工具!他要用她的一生来祭奠甄茜和他的孩子……这种手段比凌迟还要来得可怕,她缓缓闭上眼睛,无力而虚弱地点点头:“你将全北平百姓的命都押在我身上,我能不答应么?我嫁,我还要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绝不会丢了总司令的面子。可是……从今往后,倘若我还对你存有半分情义,我苏尔瓜尔佳。关雪就誓不为人!”
她是真的绝望了,死心了,对这个男人彻彻底底死心了,她将手往那门口一指:“谢谢你让我彻底对你死心,你走。”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那目光里不知是悲切还是不舍,她终于答应了,他原本应该高兴,可此时此刻,心就像是被一颗钉子硬生生地刺入那般子剧痛,他的手还在滴血,那艳丽的红触目惊心,仿佛是滴在他心上一般,一点一点蔓过四肢百骸,融进骨髓里。他嘴角微微瑟动,宛若是有什么话要说,可终究是忍住了,他的心砰砰跳着,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哭,它说:我的女人,不能嫁给其他人……当时念头一闪,他又似乎清醒过来,自己操纵着整个北平的安危,一步也错不得,否则,他将会万劫不复。他缓缓站起身来,满心的疲惫叫他顷刻间苍老了许多,他自知她已经对自己心如死灰,他无言以对,只好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着自己的心一样儿,沉重和疼痛根深蒂固,无力感铺天盖地而来,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天崩地裂了。
“最后……”她骇然叫住了他,他在门前蓦地顿足下来,仅是背对着她,等她开口,只听见她说:“我想见见金花妈妈,我是在潇湘楼里出来的,出嫁前我想让她为我梳妆。”他想也不想便脱口道:“如今,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她将脸一仰,道:“我要你送我出嫁。”他沉声应道:“好。”她将心一狠:“我还要你喝完喜酒才许走。”他深知她这样做不过是想叫他难堪,她想让他记住他是如何将自己的女人送去给另外一个人的,他的声音沉而重:“好……”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那样子就像是一个落荒而逃的逃兵,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一个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的女人。
、【二十四】(2)不负君心不负卿
【第二十四章】(2)不负君心不负卿
司令府刚办完丧事不久,如今又来办喜事,多少有些不吉利,正月十九那日,府里的下人一大清早便取来艾草熏过屋子,说是要辟走邪气。这次的婚礼是由男方定下的,那卢儇到底是个守旧的人,又极注重礼节,所以办的是中式婚礼。小琼楼内簪起了绣花彩带,一盆一盆的花从门口一路拱到栏栅大门外头去,那种绚丽算是到了极点,宛若是泼散的颜料四溅开来,与那壁上一对婚庆对联是相得益彰,四下里爆竹声噼噼啪啪地响着,那声响像是要烧到天上去,一切都跟在梦里一样儿,一样儿的布置,一样儿的新娘是她,一样儿的新郎不是他……
一样儿的坐在梳妆桌子前,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这是她第二次穿上结婚礼服,不由得自嘲——倘若当初她嫁给了梅龙,在二叔的暗杀计划中不顾一切地跟梅龙离开,那如今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她和梅龙会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衫,在蒙古草原放羊骑马,追逐蓝天仰望苍穹,到了夜晚,他们就会围着篝火,喝马奶酒跳舞……
她的目光遥远而惆怅,那金花妈妈看在眼里早已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原是深知她与总司令那段情缘,又想到往昔在潇湘楼里那些日子,见到她如今的处境亦不由得十分怜悯,却也不好多言,只是执起那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为她梳着头,口中娓娓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姑娘白发齐眉;三梳姑娘儿孙满地;四梳老爷行好运,出路相逢遇贵人;五梳五子登科来接契,五条银笋百样齐;六梳亲朋来助庆,香闺对镜染胭红;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鹊桥高架互轻平;八梳八仙来贺寿,宝鸭穿莲道外游;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她却是恍若未闻,只是盯着那面镜子怔怔地发呆,金华妈妈见她如此郁郁寡欢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新娘子可不能愁眉苦脸的,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她微微扯开一丝笑意来,却是比哭还难看,只伸出手去从那沉香木抽屉里取出来一只红木匣子,递过去给金花妈妈,说:“这些都是我在司令府攒下来的积蓄,如今怕是用不着了,你拿去分给潇湘楼的姐妹吧,算是多谢那些年月她们对我的关照。”话甫一出,那金花妈妈当然喜不自胜,可一接在手里又不由得叹了一声,说:“如今这种局势,在北平有几个钱的大爷儿都往外迁了,潇湘楼哪里还有生意,我本也打算将她们遣散算了。否则,到时候一个大炮轰下来,就是想走也走不成。”
话甫一出,关雪微微诧异,问:“那你们可有去处?”那金花妈妈抿了抿嘴唇,伏在她耳畔道:“她们多是人贩子买来的,哪里有什么好去处,早前听说赤峰军营招募娘子兵,这会子就嚷着要去当兵呢,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