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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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子自个儿也是了无睡意,一只凝白如玉的手轻轻撩开纱帐,从里头探了出来,方才掀开一角,大片的白光便冷不防灌入眸子来,黎明时分的阳光不同于中午黄得沉甸甸,白得相当刺目。她下意识地一手挡着,一手揭袄下床,赤足走过去。红砖地板冰凉冰凉的,她不由得微微哆嗦,可她又贪恋这种随之而来的清醒感,叫她顷刻间睡意全消。
那绝目原是极为警惕地仰起头,待嗅见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时,竟骤然扑着翅膀“咕咕”鸣叫。关雪一手托腮,一手伸出去够它,刚触到几簇茸毛,它便习惯地蹭上来,她莞尔一笑,打趣道:“你这磨人的东西,可是饿了?”话甫一出,它竟一个劲儿点头,也不晓得究竟是不是能听懂。她用指尖戳戳它的小脑袋,似骂非骂道:“小鬼头,今日司令府宴请各方宾客,托茜姐姐的福,你今日可有口福了。”见绝目依旧一副似懂非懂的憨样儿,她不由得又补上一句:“待会儿我便去厨房里帮忙摘菜叶子,晚上带小虫子回来给你吃。”说罢便随手往旁侧的匣子里抓出一把干玉米洒在它面前:“喏,如今你便将就将就着些。龙哥在石家庄那边,冰天雪地的,也没你这般好待遇。。。。。。”话音犹未落,她的眼神便蓦地黯淡下来,仿若硬生生地让人抽去了往日里的神采。
眼前便如同放电影般,断肠桥的两端,远远地驰马奔来,她身后马褂飞扬,他掌中马鞭如雷,嗖嗖地落下,长长的哈达贴在他的心口处,而他带走的是她的心与无穷无尽的祝福。。。。。。
她正兀自出神间,窗柩外头猝然一阵奏乐声落入耳中,她不由得探出头去一探究竟,只见一支德国乐队身穿红衣黄领制服浩浩荡荡穿过底下的花园石道,往大堂方向过去了。长长的队伍,从正门一路延到小琼楼,足足有百号人之多,花园子里头也是张灯结彩,树与树之间全拴上了西洋彩带,不过是白天,各色斑斓的琉璃小灯便已经竞相交映,里里外外热闹到了极点。饶是如此,人多杂乱,司令府各个出入口处亦设置了星罗密布的岗哨,那为首的叶副官正一一检阅着来往的车辆。抬头间却蓦地看见了关雪,遥遥地向她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亦回以一笑,便随手关上了窗子。
这厢忙得不可开交,甄茜那厢岂不是鸦飞雀乱?她一想到甄茜身体欠佳,对此事又要亲力亲为,劳神伤脑,而自己四肢健好,却在此悠闲戏鹰,不由得心生愧意,只匆匆地略施薄粉,便疾步往甄茜的小骑楼走去。
甫一进门,屋子里头便有下人大声喊着:“夫人,是关小姐来了。”那甄茜闻言立马眉眼俱笑着从里头迎上来,虽是坐在轮椅上头,却是神清气爽的一个可人儿。今日这样的好日子,穿的是一身庄重清雅的紫罗兰绣花旗袍,肩裹一件棕色毛裘披肩,襟口由脚踝处一路开至膝盖,盛京的贵胄夫人公馆太太虽则远离京都,可大多出身显赫,盛京一带原是物华天宝,虽近年来因着西方电影的耳濡目染吸收了新式的教育,但多少保留了旧式的审美观念,对衣着妆扮甚是讲究,旗袍襟口素来开得不高,如若在盛京街头看见旗袍开至大腿处的女子,那便是毋庸置疑的交际花了。
关雪任她攥着手一路携入屋内,檀木梳妆台上是眼花坠乱的精美匣子,却是零散地打开,她乍看之下,不由得倒嘘一声,鹅卵石般大小的黄钻切割得极好,懂珠翠宝石的行家一眼便知,切割面愈多便愈考究工匠的手艺,而眼下这颗黄钻切割面众多所以采光度异常炫目,细细密密的银链子从匣子内蜿蜒至桌面,莫然静好。她的一节纤指自西往东缓缓扫过,最后停驻在一枚奢华却不落俗气的泣血红玛瑙戒指跟前,她还年少意气,心里头跃跃欲试,五指微张小心翼翼地去戴那戒指,适才伸进去一小寸,却忽听见身后那甄茜笑道:“妹妹真是好眼光,这泣血红玛瑙戒指可是寻遍这天上地下再寻不到第二枚的。若是喜欢便送给妹妹了。”话甫一出,倒是她变得不规矩了,脸上唰的一红,忙摆手道:“这怎么成?还是不。。。。。。”
“你我相知一场,如今更是以姐妹相称,就别说这生分的话了。”一面说着,一面摊起她的手来,却像天造地设似的顺溜溜便套进去了,那甄茜嫣然一笑:“喏,妹妹手这样细戴着真好看。”她打趣道:“这原是姐姐的戒指,自然也合姐姐的尺寸,如此一来,姐姐夸我不也是在夸自己么?”那甄茜道:“瞧你这张犀利嘴,敢情得找个小妹夫好生管教管教你。”
话甫一出,眼神却蓦地黯淡下去,握在关雪手上的那只手不由得紧了紧,安慰道:“梅旅长这次远调亦是迫不得已,我听宜生说石家庄那边的铁路沿线频频有日本皇军在滋事,石家庄虽离盛京甚远却是万万不可缺失的关口,如今有梅旅长的军队实地驻守,才得以将双方控制在互相制衡的局面当中。妹妹放心,待风势一过,我会和宜生商量是不是能换其他的部将过去。”她的手这般温暖,好似足以融化万年玄冰,积蓄着难以言喻的力量,让关雪心里顿然踏实起来,眼圈渐渐湿润,水汽霎那间充充盈盈,紧紧反握住她的手,感激万分:“为难姐姐了。”那甄茜见她此时一双澄若秋水的明眸情真意切望着自己,不由得心里一阵发虚,只是缄默不语地撇过头去,耳中却骤然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她说,军务之事,女人家本不该过问,可梅旅长是小雪的心上人,凡事不好赶尽杀绝,假若日后他俩结婚。。。。。。余下的话还未说完,便已被他猝然打断,他说,你说的这什么话,我怎会对他赶尽杀绝?
她深知傅作翊的铁血手腕,梅旅长这次远调绝非一年半载,说不好永生永世也不得再踏入盛京半步,谴去打扫军政办公室的李嫂早前就给她奉上了一份从石家庄拍发过来的电报,虽则寥寥几语,字里行间却全是梅旅长受尽屈辱的意味,自己方才安慰关雪的一席话不过是叫她安心罢了,其实傅作翊自知——石家庄的旧部因着群龙无首本就无法无天,兼之日寇猖獗,草菅人命,奸杀妇女,内忧外患,如此一来,假若梅龙失守石家庄便会以办事不力的罪名被削其军衔,假若他秉公来办便会得罪石家庄的旧部以致军心大乱,傅作翊也可操左券地冠以他扰乱军心的罪名。可她如何也想不明白,傅作翊为何会将他曾经的救命恩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手肘被轻轻摇着,那甄茜骤然抽回思绪,见关雪不明所以望着自己方才反应过来原是自己失态了,转念一想,忙拉开梳妆台下的一格抽屉,从里头托出一个锦绣匣子,再取下腰间一串呤呤作响的钥匙来,啪嗒一声打开,只见那甄茜执起一双流光溢彩的紫色猫眼石耳坠子,可丁可卯,盈盈心动,镶了翠玉托底银丝镂边,灿然生辉。她低声道:“这是我早前为了搭配这一身紫罗兰旗袍,偷偷命外国的珠宝工匠特意打造的,今日当着亲戚来宾的面,宜生保管不会发作。”关雪“哧”地笑出声来,蓦地想起不久前她们瞒着傅作翊偷偷扎耳洞的光景,那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宛若一双涉世未深的邻家女孩,又宛若她掌心那一双猫眼石耳坠子,却是亭亭玉立,最璀璨夺目的存在。
宴席设在司令府大堂里头,关雪被甄茜软磨硬泡地逼着换了件隆重的衣裳便走到前方去招待客人了。大堂内的天花板垂着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一滴一滴欲坠未坠似极了美人眼角的泪,红地毯子由里头一路蔓过石阶平铺到外头去,四下里偌大而宽敞,香气四溢的红酒香槟未饮先醉,玻璃高脚杯错落有致搭成正三角型,而管家正站在梯子上托着酒瓶子倾泻而下。酒席一共设置了五十围,此时不过才十一点,来宾便已陆陆续续入席了,个个均是珠光宝气衣着光鲜。
屋内的暖气管子烘得正热,窗外忽而蔓入一阵寒风,将那墨绿金丝的窗纱扬得半天高,而此时那傅作翊一身衣冠楚楚的墨色西服临窗而立,纱角恰恰拂到了他的衣襟,第二枚与第三枚衣扣间有一条精致的金链子自此处一路蜿蜒至左衣袋,他一手托起酒杯一手揣在裤兜里,正听着旁侧的叶副官低声说着什么。
关雪远远便看见他了,如今寄人篱下,原本这样的日子依照规矩应该过去向主人公打过招呼,可眼前却一幕幕闪过他当众欺辱梅龙的画面,如何亦挥之不去,穿着红色绒绣的高跟鞋华美耀眼却迟迟迈不开步子,抬头瞬间,他已大步流星地走来,却在离她还有两步之远的地方骤然顿足下来,以一种看似凌厉又略带鄙夷的目光看着她,她被这般近乎*的眼神看得极不痛快,只想匆匆打过招呼便走开,思前想后,脱口一句:“祝总司令与司令夫人伉俪情深,百年琴瑟。”
“你真的这样想?是诚心诚意还是存心存意?”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凄惶,只觉得她如此简短的一句祝福语此时此刻便犹如一支支锋锐的利箭将他刺得无处可逃,真切感受到什么是万箭穿心的感觉,明明知道她失忆了,却依旧觉得她还是原来的关雪,还没被失忆完全侵噬掉她邪恶的灵魂,那样执着的认为,原来痛也不过如此。玻璃杯中的液体晶莹透亮,映出他嘴角转而变得尴尬的笑意,不等她作答,他便已晃着小半杯的伏特加,道:“哦,我好像喝多了,酒后失言,向小姐赔不是。”说罢便一杯干尽,关雪从未见过他如此客气过,看来应该是真的喝醉了。
四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燥热起来,她抬手掖了掖襟前的绒毛披肩,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却猝然让傅作翊眼中原本的鄙夷之色又暗暗加深了几分。她正欲失陪下去,却冷不防一位富态非凡的太太迎面走来,衣着打扮却不像盛京人,见他们一对璧人双双而立,一开口便是侃傥话:“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在此愿二位鸾凤和鸣,百年好合。”话甫一出,那关雪一张白若凝脂的小脸“唰”的一下红了,又是急切又是好气,刚想解释,那位太太却赫然握起她一只手来,泣血红玛瑙戒指与顶上的水晶灯相互交映,顷刻间光彩四溢。那太太赞叹道:“这枚婚戒我以前在报纸上见过,听说当年失火之后从圆明园里头出来的,夫人真是好福气,世间上就这么一枚。”
此言一出,她愈发吓得不轻,万万想不到自己手上带着的这枚戒指竟是傅作翊与甄茜的结婚戒指,如此一来,也难怪这位太太会认错人,难怪那傅作翊方才一脸的鄙夷之色,可甄茜为何要给她戴这样一枚戒指?她此时只觉得忐忑不安,倒是那站在她身侧一直默不作声的傅作翊替其解围道:“承您贵言,总理与总理夫人长途跋涉地从北平过来,宜生得好好尽到地主之谊,回头还请你们赏脸多饮几杯。”关雪见他们寒暄着,自己是半句搭不上话,心里头疑云密布,为什么甄茜明知故做,为什么傅作翊不解释他们并非夫妻?与此同时,那傅作翊仍旧谈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对这位总理夫人亦是止于表面客气,不过是戏子出身的四姨太,因着是刚过门的新宠才得以有幸随总理出席宴席。
恍惚间,关雪一抬眼好似望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可转眼间又活生生在眼前消失去了,她的一颗心骤然砰砰作响,不知为何,总觉得会有事情要发生。来不及端详,那叶副官已经快步走过来向傅作翊微微颔首,旁侧那总理太太见状便识趣地失陪下去,只余下她一人愣愣地呆在那里。那叶副官正欲开口,却迟疑着望了关雪一眼,她原是极不愿意与傅作翊待在一处,此时见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她一眼,亦有意命她稍作回避,心里豁然欣喜得快要炸开来一般,宛若在万丈深渊中搂住了悬空的树枝,万分感激地看向叶副官,她尽力按耐住自己的欣喜若狂,淡定从容向他失陪下去,却全然不知此时那甄茜已将方才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丝毫不落,如同烙在心上一般。
、【第九章】(1)滚滚洪涛浪来袭
【第九章】(1)滚滚洪涛浪来袭
酒席还未端上来,因而在大堂旁侧的角落里头开了麻将桌子,十六圈正好打完,只见那负责张罗的管家站到二楼长廊的正中央摇着铎铃大声宣布:“请诸位来宾入座。”许是因为大伙儿着实饿了,话甫一出,众人便相继上座。最正中那一围依次坐的便是傅作翊,甄茜,总理,总理夫人,关雪五人,如此一来,关雪的左侧便是傅作翊。
那傅作翊与甄茜双双起座向各位宾客敬酒,四下里自然喝声如雷,一桌上倒是只有那总理夫人和关雪笑得极不自然,一个是傻里傻气儿碰了钉子,另一个则是紧紧攥住指上那一枚泣血红玛瑙戒指,指缝却拢不住光芒,只好将双手按在膝盖上,拿白色金边的桌布一角轻轻掩住。
那甄茜用眼角的余光瞟过,却只是云淡风轻的一眼,嘴角勾勒出一丝尚未解意却另有深意的浅笑。俩人的酒杯还未落桌,当下便有人举着酒杯高呼:“那还不成,总司令得和司令夫人在此喝杯合卺酒!”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哗声附和,他们见四下里盛情难却,倒也不好推辞,小小的酒杯里明明只盛着半杯红酒,却好似能溢出满满的幸福,两手交缠,扣住彼此,他们离得那样近,仿佛能清晰听出对方的呼吸声,连呼吸的律动亦是一样的。在充充盈盈的祝福里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关雪鼓着掌却不知为何心里一阵莫名的酸楚,酒——是蒙古人会友燃情的圣物,到了盛京人眼中却成了缠缠绵绵的相思物,那么千里之外的他又是否会有相见时难的柔肠百结?
她还未回过神来,外头便已猝然响起纷杳而至的脚步声,轰轰隆隆极似那蒙古草原奔跑的马蹄声,接着便有大批的士兵持着枪鱼贯而入,八字排开,那陆军师长领着金花妈妈从后头径直走进来,四下里见状旋即变得鸦雀无声,虽则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黑漆漆的枪口下,除了在场的傅家军将领,个个皆是吓得噤若寒蝉,抱头缩在一处。那陆军师长还未开口,傅作翊已先发制人,一掌拍在桌上,勃然大怒:“干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反了!”话甫一出,那些持枪的士兵身子不由得一震,关雪的身子亦是赫然一震,身后那一桌的叶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