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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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目偏偏脑袋,似懂非懂地扑扑翅膀,一低头便将小蚯蚓啄入口中。关雪见它如此识趣,不由得又夹了一条凑上去,难以置信道:“你这顽劣的东西还不挑食?”话甫一出,绝目竟好似通了灵性般点点头,忽然翅膀大张,伸着脖子学鹦鹉啼起曲儿来,虽则咬字不清,可那调子分明就是近日在傅家军中被唱得人人皆知的篡改版《长坂坡》:“长官啊!是你夸下海口,卖下浪言,要罚旅长拳上压,说是你罚的好,罚得妙,整百下折了一双半,偏你不羞,偏你不耻,称过你的脸来,啊呸!呸!呸!结舌闭口无言答。练马场我也曾讲大话,一心要罚旅长百下压。傅家军前丢威信,还有洒家老面子。”
关雪“哧”地笑出声来,心里头着实拿它没辙,绝目当下便仰仰头去蹭她手中的箸子,耍戏间忽听见楼下传来巡罗步兵们底气十足的行兵口号,一字一踢步,却是那段如今在傅家军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长坂坡词》”,这番唱词如此用作听着又是滑稽又是不伦不类。她耐不住性子,倚着窗探出头去,因着身居高处,竟冷不防瞧见那陆军师长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过来了。
她大叹不妙,正要挥出手去想给底下这帮榆木脑袋的枪杆子提个醒儿,不想那陆军师长此时已面红耳赤地顿足在他们跟前,一掌便拍在为首士兵的后脑勺上,恼羞成怒道:“唱得还挺朗朗上口的,你们这帮狗崽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啊?”
还未等那士兵做声,他又一掌拍过去,大斥一声:“胆敢出言辱骂上级军官,该罚!扣半年粮饷以充军需。”底下的人见他此时怒不可遏,个个唯唯诺诺不敢吱声,倒是关雪“哧”地不禁笑出声来,那陆军师长闻声望去,关雪自知此人不好惹,忙缩回脸去,却已被底下那陆军师长一眼瞟见。
千钧一发之间,她已一把倚在那临窗而筑的墙角处,一手按在猛烈起伏的胸口前,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那般紧张兮兮的摸样便好似一个做了见不得光的事儿的无知孩童,为了掩饰自个儿的无心之失只懂得如何将自己藏匿起来。旁侧的绝目许是听见了动静,偏偏头,只拿尖利的爪子有意无意地刮着铁架子,一副对她的做贼心虚深恶痛绝的模样儿。关雪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会子刚缓过气来,稍稍定神,她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却见那陆军师长冷哼一声,已愤然向司令府正大门的方向走去,不知为何,她心里此时却是忐忑不安,方才见他活生生一副狼窥之相总觉得会生出事来。只惴惴不安地回过头去,却一眼瞟见了那梨花木桌上边儿悄然绽放的满天星,墨绿的叶片,一枝枝纤细的茎藤自叶片里斜斜地探出,茎藤的尽头处摇曳着一朵朵明黄而柔和的花瓣。那种铅华不卸的姿态散发着脱俗出尘的轻灵与飘渺,一方屋檐下竟绽放得如此静好与安然,那份自无人处才吐露芳华的细致情怀绝非因自身鄙陋的顾影自怜,而是繁华散尽后的不争与毋固。
她随手摘下一朵放入口中,清新淡抹的甘甜顷刻间便已融入味蕾,心里却默默猜测那陆军师长原对自个儿心有不满,此番一闹只愿别节外生枝才是,她缓缓仰起脸来,却是同样无可奈何的一句:“关雪,你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
、【第八章】(1)念念相续露水情
【第八章】(1)念念相续露水情
天不遂人愿,节外生枝的事儿如同不测之风云没过多久便降临了。
那陆军师长私自将梅龙远调石家庄,以固守边防为由实地驻扎一年,因着军队出发得忒急,那梅龙来不及与关雪见上分隔两地前的最后一面,只匆匆收拾了家什便大步走出了集营地。
此时,大批的士兵与马匹皆已准备就绪,一切的炊具与军需都已打点妥当,那梅龙一步一步跨开去,脚步却是极其沉重,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承受着莫大的相思煎熬。他在马前轻轻顿足,却犹豫不决地不时回过头去,因着是黎明时分,天边方才透出一丝旭日的光晕,寰宇苍穹依旧黯淡,偌大的马路上竟无一人,宛若平日里的门庭若市都似空中楼阁那般虚幻。
旁侧那小戎兵给他递过去一节马鞭,颔首道:“旅长,一切准备就绪,如今就等您一声令下了。”此言一出,他苦涩地笑着摇摇头,蓦地跃上马背,接过那小戎兵手中的马鞭来,一挥而下,大喝一声:“出发!”身下那匹黑鬃烈马骤然仰蹄而起对天长嘶一声,意气风发地跨出步去,傅家军一行三个师纷纷随其后,将陵川大街围得个水泄不通。
马蹄声啪嗒塔的纷杳而至,眼见就要走到前头的断肠桥,断肠桥下的江水听闻收纳了古往今来一切不遂之人的泪水。他远远望过去,桥的另一端好似能通向遥不可及的天地界限,曦阳渐渐划破云层,他半眯着眼,被那破晓之光呛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朦胧中一袭茜色马褂装扮的女子正马不停蹄地往这边奔来,虽则相隔甚远,她的脸远得好似聚成了一个小黑点,可梅龙一眼便认出她就是自己在盛京里唯一不舍得也舍不得的关雪,恍惚间仿若罩着一层绮丽的色彩。
他禁不住欣喜若狂,策着马从断肠桥的这一端奔过那一端,疾风抽打在他脸上却也是软绵绵的。身后的人不断唤着:“旅长……旅长……”许是因为震斥耳膜的马蹄声,抑或是因为嗖嗖而过的疾风声,他此时竟什么亦听不见,只距离几尺之差,两匹壮马赫然一跃而起,又心有灵犀似的在对方跟前驻足下来。关雪紧了紧手中的布条,骤然翻身下马,肩头的马褂那般长宛若要拂到地上去。
那梅龙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眼红了一圈又一圈,不由得翻身下马,两个人的距离那样近,她的乌发扬在风中,几乎可以拂到他的脸面。他的嘴一张一阖,欲言又止继而又欲,几分恻动之下,千言万语却只化成了一句最朴实无华的轻唤:“小雪。。。。。。”
关雪原也是满腹的离别苦,许许多多的话竟顷刻间噎在了喉咙里头,伸出手去奉起那一条长长的哈达,抿抿唇硬压下快要呼之欲出的哭腔,笑道:“这是我一早跑去文师傅那儿亲手做的,如今你这一行我便当是替出远门的家人送行,我们是蒙古人,我便依照蒙古的习俗亲自为你戴起我的哈达。”话音犹未落,她便扬起手来细细替他围上,冰凉的液体啪嗒一声溅上那哈达的一角,她仰起脸来,笑得如此苦涩:“明年的今日,我会站在断肠桥头等你回来。”
他万分心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凄惶,那陆军师长岂敢私自下令谴他去石家庄驻兵,分明就是傅作翊有意远调他与关雪。关雪原也只是暂时失忆,或许下一秒就记起那傅作翊来也说不好,如今军令一下自己已是骑虎难下,他嘴角微瑟,端详道:“小雪,我对自己的爱人并无其他要求,唯一的要求便是得对我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否则我这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话甫一出,关雪心中一紧,不想梅龙原对自己的心意还有质疑,蓦地将手按在胸口前,再攥成拳头摊在他掌心上,郑重其事地开口:“我把这颗心掏出来给你带走,你得好生保管,它会疼会痛,你可别伤了它。我发誓,待你归还之日便是我们结婚之时。”
梅龙万万没想到关雪竟会在这一刻向自己许下求婚的誓言,一个女子竟向一个男子求婚,抛开世俗眼光,繁文缛节不说,这便足已证明这个男子在这个女子心中占据了多重的份量。他欣喜若狂,几乎就要放下满身的家族仇恨,几乎就想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然后策马而去,从此你我相守于天涯海角。
身后的大队人马已纷纷跟上来,当日在练马场亲见关雪与梅旅长之间至死不渝的话语已知晓他俩的两情相悦,方才为留给二人一丝小别的时间,只好远远地跟在后头,可如今不宜再耽搁下去,方才那替梅龙牵马的小戎兵不由得迎上去迟疑着颔首唤道:“旅长。。。。。。”那梅龙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深深看了关雪一眼,嘴角一沉,蓦地纵身上马,将马鞭一挥:“出发!”一鞭落下,黑鬃烈马猝然跑出去,卷起滚滚烟尘,那般英姿飒爽好似要奔向那冉冉悬起的东升旭日。
偌大的会客厅里高朋满座,因着今日是府上五少爷的满月酒席,傅家军中的重臣僚友纷纷携眷登门庆贺,独独总司令以要务缠身为由婉拒邀请,饶是如此,礼数还是张罗得甚是周到,早早便遣人送来了贺礼。此时已到开席时分,大厅外头是几房的太太招呼着,四下里谈笑风生,与其格格不入的是那陆军师长的书房内却是静谧无声。
那陆军师长方才接到军中的来电说梅龙一行三个师已出盛京城,原是暗自窃喜,却冷不防那傅作翊今早遣人送来的贺礼打开一瞧,竟是一尊踱金猛虎,另外书笺贺词:
敬悉师长得占弄璋之喜,理应亲临府上祝贺,惜军中要务诸多,不便离身,正欲修书驰汝,思奉云翰奉谏先颂。府上贵公子,想天上石麟,善继善任,他日定属栋梁之器。曷胜额颂,兹奉上踱金猛虎一尊,伏维笑纳。肃贺麟喜,诚颂俪安。
傅宜生致
字里行间虽句句是客气之词,可这尊踱金猛虎乍看之下,两颗獠牙处竟各自缺损了一半。那陆军师长姓阎,名虎,字金安,五少爷随其虎字辈起名为阎双虎,那踱金猛虎本是好意头,可损牙之虎如病猫,那傅作翊的用意分明就是借机暗示陆军师长年事已高,治军之道不如当年。假若还想在傅家军中身居高职,就必须如同这尊损牙之虎一样对他唯命是从。
这张贺词攥在手中便如同攥在刀尖上那般危险,稍不留神,便会坠入傅作翊设定的万丈深渊之中,眼下那陆军师长已头痛不已,却忽听见黄花梨书案上边儿的电话响了起来,这般嘈嘈杂杂的铃声流入耳中便宛如火上浇油,他一把抓起话筒来大斥一声:“杀千刀的!能不能给老子安静一会儿?”话甫一出,话筒另一端的人唯唯诺诺地答道:“老爷,警察局的郑局长来了,您看。。。。。。”那陆军师长微微一怔,心中琢磨着他与那郑魏良虽则素无交情,但此人也绝非池中之物,万万不可轻视,然而此番前来莫非是有事相求?饶是如此,那郑魏良既是以祝贺他的弄璋之喜为幌子前来拜访,他便得尽到地主之谊方为妥当,不由得道:“请他进来。”
话音犹未落,那郑魏良已大步迈进来。他原是知晓那陆军师长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儿,此番甚是客气,一手伸出去与他相握,一手奉上贺礼,笑道:“阎师长,小小意思,请笑纳。”那陆军师长自然是皮笑肉不笑,眼下便唤人端来了上好的西洋红酒和几碟风味小菜,苏绣的桌布柔软垂在两人腿前,竟生出一种突如其来的冷意,好似沉默得每一秒都在延长。那陆军师长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静:“今日是犬子满月之喜,待局长是招呼不周啊。”思度了片刻,又道:“我就是一枪杆子,说话直来直去,咱们有话不妨直说。不知局长今日前来可有要事?”话甫一出,那郑魏良亦是开门见山道:“郑某今日所求不过是一个锦绣前程,望师长成全。”
那陆军师长顿然错愕,尔后嘴角又擒着笑,问:“给我一个成全你的理由。”此言一出,那陆军师长便是心中有所恻动,手里夹起一支烟,慢慢拧着忽明忽暗的烟灰,因着常年打仗十指早已生满了厚厚的茧,此时却不知痛似的,一小簇一小簇零落到沙发扶手上,窸窸窣窣沾了一地的纤尘薄灰。那郑魏良自知他晓有兴趣,于是说:“因为。。。。。。郑某同样可赠师长一个高枕无忧。”那陆军师长微微一怔,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在加深,蓦然伸出手去与他碰杯,砰的一声脆响,两个人骤然裂开了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那陆军师长竖起一根大拇指来,笑不拢嘴道:“聪明人,愿闻其详。”
“早日郑某亦听说了练马场一事,师长是傅家军的开国元勋,古往今来,亲贤臣,远小人,素来是傅老司令的治军之道,可如今总司令却宁可维护外人,公然跟师长对峙,年深日久,傅家军将岌岌可危啊。”此言正合那陆军师长之意,不由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那郑魏良察言观色,三言两语便正中他下怀,又道:“那梅旅长如今已远调石家庄,自然对您造不成威胁,可那关医生也是居心叵测,您可知晓她便是那盛京名妓小雪菲?依郑某拙见,她更名换姓入住司令府除了图谋不轨之外绝无其他,当日总司令迁怒于师长想来多半是为了她。此外,郑某在调查‘宝轩戏馆枪杀案’之时搜获的鹰毛,在她身上也曾亲眼看见过。自古红颜多祸水,余下的话不用郑某多费*,师长自然明白不过了。”那郑魏良指手画脚地娓娓道来,好似果真煞有其事那般,见那陆军师长此时只是缄默不语,便惺惺作态又加一句上去:“这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搞不好就是一祸水。”
话甫一出,那陆军师长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凌厉的目光,那般飓风一样的力道好似要射到他的心底,骤然起身背手而站,啪嗒嗒地踱着步如履冰薄,许久却是忿忿地冷哼一声:“哼!你可不要在此危言耸听,我一个字也不信。”此言一出,那郑魏良又是焦急又是不快,仰起脸来正欲张口,那陆军师长却已先他一步下达了逐客令:“感谢局长今日光临寒舍,言尽于此,请回吧!”那陆军师长顿时的倒戈相向令他活生生陷入了困局,可事已至此,那郑魏良也自知假若再如此纠缠下去亦是自讨没趣,嘴角一抽,却只是脸色发青地告辞道:“打扰师长了。”
语毕便疾步掠过那尊踱金猛虎,目光扫过那一霎那,竟不由得顿足下来,却只是停顿了几秒,损牙之虎,再瞟了一眼底座压着的红笺贺词,心里却已暗自有了计较,嘴角忽然绽开一丝阴森的笑意,低低地笑着宛若夜墓中的幽魂鬼魅,却又赫然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去走出了书房。
冬日的暖阳大片大片地射进来,仿若要竭尽全力划破朗朗乾坤的束缚,却是柔美而泌人心脾,无限温柔地罩着那一尊踱金猛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