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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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日杭其塞在我口袋里的字条,对他目前的处境同样深表担忧。
折腾了一天眼看就要过零点了,老子愣是一声没吭,坚固的心理防线实际来自于一种被称作“哀莫大于心死”的情绪,之前老子那颗玻璃心碎了一地,现在早已是任尔东西南北风了。
那二位也有点着急上火,毕竟干这一行的没知识也有常识,没常识也起码常看电视——头一晚上要是让我扛过去了,之后再开口就难了,所以难免急火攻心,乱了阵脚,手上也有点小动作,推推搡搡的,不大干净。
于是我便说了句实在话,我说二位仔细想想,一般关在这里的有几个官小背景薄的?回头我要是干干净净的出去了,二位能有好日子过?
这话是上半夜说的,到了下半夜局势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所有的看护人员都换了一遍,之后便被告知可以休息了。
这便在向我传达一个信息,温摩没有食言,他开始行动了。
这次的负责人是我在纪委的一个老同学,虽然平时没什么往来,但也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利害关系,他叮嘱我好好休息,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我会意地点点头,一觉睡到天亮。
有时候,越是处境艰难,就越容易没心没肺。
就像我目前的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没有再进过谈话室,看护人员虽然并没有撤离,但相比第一天来说,双规已经彻底成为一种软禁,而且仅仅是软禁。
第五天的早上,当我醒来的时候,整栋楼几乎都空了,据说已经在前一晚结束了问询工作,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踏出招待所的那一刹那,我模仿着电视里刑满释放的囚犯,挡住了眼前那道刺眼的阳光,而那被阳光挤满的指缝之间渐渐现出一道人影,我强忍着眼睛的不适,将目光投在那道人影之上。
一辆银灰色的帕萨塔正停在面前,车主半倚着车门,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怎么样?林检?”他说,“里面爽不爽?”
“爽的欲|仙|欲|死,你要不要也试试?”我走向他。
“没什么行李?”他看了看我空着的双手,表情略显失望,“我还特意把后备箱给腾空了。”
“草你,你以为我是度假来了?”我给了他一拳,“他们让你替我辩护?草,二十年肯定逃不掉了……”
秦曙光替我拉开车门:“这次是我出庭,不过不是替你。”
“哦?”我站定了看着他。
“走吧,我还得赶着弄辩词。”他催促我上车。
一地落叶,满目疮痍,北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我望着身边过往的车辆行人,下意识地抓着那根系在身上的安全带。
仿佛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杭其交代了所有的问题,牵扯出的人数之多案情之大堪称年度之最,但这张复杂的关系网里,唯独漏掉了我。
而淮远早在我被双规的那天就正式离职,此后的每一天我都会特意绕道经过的那间办公室里,再也看不见他熟悉的背影。
两个月后,检察院正式起诉中建集团,主犯都一一归案,而杭其因为自首并且有重大立功表现,报请两高批准之后只判了党内双开外加三年有期缓期五年执行。
我在羁押他的看守所里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剃光了头发,光滑的脑袋印上一缕阳光显得十分滑稽,他在短短的两个月之内苍老了好几岁。
他望着我,轻轻地笑出了声。
他说,林寒川,这回我不欠你什么了。
我也笑,一直笑到眼眶湿润,我说都是我不好,如果当初……
他别过脸去,皱着眉头像个孩子。我知道他不想听。
如果当初,我给这份爱放一条生路,不曾如此执着,或许他便不会草草结婚,秦曙光也不会带着亏欠单身十年之久,或许他们会走到一起,而不是陪我兜着这么大一个圈子。
淮远离职之后便杳无音信,温摩心脏病反反复复发了好几回,医院也进进出出折腾了好几个月,他一直念着淮远,而我就守在他边上,听着他反反复复地低声呼唤,深感无能为力。
在我辞了一切党内外职务后的悉心看护下,他挺过了这个最艰难的冬天,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而我也踏着新一年的春雪回了趟家,和家人吃了顿团圆饭,谈了谈现状也聊了聊日后的打算,我惊觉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安宁,就像是我祈求了一世的那种安宁。
只是心里的空着的一处,会在深夜唤醒某些沉睡的记忆,它们提醒着我,在某个远方,总会绽放出一缕划破寒冷长夜的阳光。
渐渐地,我淡忘了那种曾经对我来说刻骨铭心并且被称为爱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生活的平静。
母亲又开始张罗给我介绍对象的事,却出人意料的被父亲制止了。
我在老家的古街开了一家古玩店卖卖赝品,偶尔从别处淘到一两件真货,便拿去哄父亲开心,其间收到过一次秦曙光发来的邮件,告知他和杭其去了荷兰,并大肆赞扬了有色行业合法化的优越性,他们合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正在同中国做生意,听起来十分景气的样子。
时间漫随流水,第二年的冬天比以往都来得更早一些,我每天都会坐在太阳下,回想前半生的荒唐日子,享受后半生的天伦之乐。
如果可以,我愿意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这本回忆录已经记得太长,以至于墨迹也渐渐淡去,如果不是因为那道穿透了这个暗淡的薄雾笼罩的清晨绽放在眼前的阳光,我想我的笔记本大概会就此合上。
“寒川,你看我弄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他快乐地对我说道,“是一把琉璃盏。”
——完——
番外《暗恋是一种病》
两个大挎包,灰扑扑的行李箱还磕掉个轮子,人没到,沤了三个月以上的汗臭味先扑面而来——楚东一进宿舍给杨浅的第一印象就是很想一脚把这厮踢出去。
楚东抹一把汗,在脸上留下五道黑印,冲大家憨厚一笑:“那啥,我是楚东,你们好。”
莫非这就是传说舍务科乌龙,导致从宿舍登记上尿遁,继而转来和大一新生抢铺盖的那位大三高人?
杨浅盯着他脸上的人体黑白绘,压根没有走过去握手的欲望,点过头算是给个面子:“我是杨浅。”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好。”
两个先到的室友不知哪里来的热情,走过去拍肩握手,似乎嗅觉触觉等暂时失灵。
楚东瞅着那个眉头拧出疙瘩的杨浅,觉得自己出门前特意打理的形象应该很受人待见,那杨浅大概是个高干子弟,从小被人伺候惯了,初进大学适应不来,多大个事啊,楚东心想,作为前辈,以后我会多多照顾你这个小学弟的!
杨浅抬头看见楚酸菜炙热真诚的眼神,恨不能把眉毛拧断。
人凑齐活,军训上场。杨浅有幸日日领受楚酸菜的汗臭味,三天后仿佛大病一场,嗅觉失灵,倒也算否极泰来。
杨浅简直匪夷所思:这缸酸菜压根不用军训,为什么身上这味还力压群雄,独占鳌头?
所谓大学新鲜人,和菜市场的新鲜蔬菜是一个理,时鲜货,抢手货,一个字,嫩。
老蔬菜们则聚在各自的箩筐里,眼巴巴瞅着新鲜蔬菜们招摇过市,支在头顶的横幅,搭在桌脚的展板都是霍霍镰刀,包装得光鲜漂亮,就等着一刀铡下去,挑出各自的萝卜青菜——此为一年一度的学生会纳新。
楚东兴奋无比,奋力挤进人群抢了三张报名表冲出来,外套扣子挤落两颗,颇老成地分发寝室兄弟:“大学生,这样的活动多好啊,来,都体验体验”。
眼看汗津津的报名表拍在手心,杨浅转身就走。
“哎,哪去?”楚东的大嗓门亮堂堂,聋子捂住耳朵都听得一个字不落。
杨浅步速不变,那厮果然追上来,杨浅平移一步,楚东的爪子落空:“我说杨浅,你上哪?”
“商服。”
“作甚?”
“买东西。”
“买啥?”
杨浅长吸一口气,几乎把肺充爆,才压下心头火气:“关你什么事。”
其实原话是:我他妈上哪关你□事?
但为和谐故,杨浅忍了。来日方长,不宜妄动干戈。
但楚东之绝处在于不把人气得归位决不罢休,当事人还一脸天真无辜就差配个背景乐“太阳当头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老大,现在一年级小屁孩都知道唱“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您老长点心眼会死啊?!
楚东就是楚东,对杨浅周围神经面瘫般痛苦的面部表情视而不见,兢兢业业问上一句:“你去商服到底买啥啊?”
杨浅一口气分成十几回出了。
这厮学法律着实屈才,他该学刑侦啊!保证犯人坦白从宽,积压案件清零,老百姓锦旗送得能当壁纸。
深深叹气,杨浅万般无奈开口:“我去买84消毒液洗手。”
他说完看一眼还粘在手里,软趴趴的报名纸,撇掉。
当然,楚东绝对无法理解如此高深的肢体语言,他只是惊讶于杨浅对于学生会这么个金光闪闪的组织弃之如敝屣的态度,一路追问:“你不报名啦?你咋不报名呢?为啥啊?”
“没兴趣。”
我说组织意味着规章制度,制度意味着体制化,体制化意味着精神控制,你他妈能听懂其中任何一句吗,酸菜兄?
杨浅就这么吊着只巨型拖油瓶晃进超市,还真拎了瓶84出来,只是在其间看到放在架子上的蟑螂药时,着实心动。
杨浅实在是想不通,他怎么就倒了八辈子血霉让楚东粘上了?真是流年不利。
然而稍微让杨浅愣了一秒的,当寝室兄弟提起这茬,楚东居然还替他挡箭。
“那啥,杨浅不喜欢这个,不报就不报吧。”楚东挠着后脑勺,老脸一红。
如果有幸见过黑猩猩腼腆的话,诸位就能体会杨浅此时心境之一二了。
杨浅差点脱口而出:“我喜欢男人,识相的滚远点。”
但终究没说。
所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大抵是一个原本恨不得用蛇皮袋装了从马桶冲道废水处理场,还嫌不解气的人,在身边待久了,你居然也就听之任之了,所以说,人么,都是贱的。
一学期过去,新鲜蔬菜逐渐阳痿,蔫成风干萝卜腌咸菜。
天气冷下来,楚酸菜身上总算有点人类气味,此前走在路上,杨浅还总担心食堂后院样的那只掉毛癞皮狗会扑向他身边那厮,搞个认亲,因此曾认真考虑过打狂犬病疫苗一事。
捱到学期末,考试忙得昏天黑地,火车票居然没排上号,只能买晚两天走的。
杨浅反正无所谓,趁此出去泡个吧找个人纾解纾解也是美事一桩。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楚大妈居然也没滚回去,两只眼睛瞪得比灯泡还亮,杨浅被照得要得白内障。
“你不是今天的车票,怎么还不走?”杨浅实在忍不住了,开了金口。
楚大妈显然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回话:“那啥,啊,我签票了。我想等……等你走了我再走。”
杨浅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自己噎死:“你再说一遍?”
楚大妈作害羞状,欲语还休。
杨浅背后一阵阴风,顿有此地不宜久留之感,迅速收拾利索,逃出寝室。
学校附近几条街上的小酒吧生意向来红火。
晚上9点后开场,1、2点HIGH起来。
杨浅在酒吧勾搭了个顺眼的,开场白不错,正要切入正题,裤袋震动,楚大妈的电话驾到:“杨浅,你在哪啊?”
杨浅毫不犹豫掐了,再看一眼今晚的战利品,忽然痿了。
擦,杨浅暗骂一声。
午夜十二点,宿舍外想起敲门声。
楚东抱着枕头哆哆嗦嗦去开门,一见杨浅的死人脸,泫然欲泣地扑上去:“杨浅你真的回来了!!!”
理所当然扑空,杨浅踏着这厮进门,面色不善。
我他妈缺了哪根要命的筋居然就赶回来了?!
杨浅十分之不解。
热辣且混乱的暑假过去,第二学期扯开了他的遮羞布。
杨浅在出站后面对拼命挥着手臂惹来关注无数的楚大妈视而不见,径自拦车回学校。
楚东何许人也,一个箭步冲上来,扳开车门大喇喇一坐,喜不自禁:“你回来啦?”
废话。
酸菜味仍旧无处不在,杨浅摇下车窗,对的车司机道:“去X大。”
楚东兴高采烈干回老本行,开始盘查楚东暑假干了什么、见过几个人、吃了几顿饭、打了几次手枪,事无巨细,杨浅从反光镜里看见司机惊为天人的表情,心有戚戚焉。
所谓大学,不过是在进入社会前,把纯良的高中生们历练成根根老油条,这样进入社会便能处变不惊,不至于动不动就愤青。
因此诸如助学金评定,入党推优,送礼提分,种种事务将大学装点得多姿多彩,再加上个楚大娘锦上添花,杨浅日日沐浴在春风里,行走在阳光下,过得惬意无比,若是某天快活得有频死感了,就翘课去市里博物馆换换空气。
只有看见有机钢化玻璃罩子里那些沉积了岁月的物件事,杨浅才有一种我他妈原来是个人的感觉。
而不是处处跟着□走的动物。
民法课上那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男人在引出这门课时,说人的本质是动物,因此人的本真也可以叫做□,它是以自身利益最大化为根本目的,如果不加以控制,社会将走向崩塌。而法律就是链条,民法则是规范社会关系中私人间权利务关系的法律,它移自日本……
在那门满堂课充斥着那个男人(姓什么来着?张?陈?又好像是沈。算了,管他呢。)对法律的意淫和歪曲的课上,杨浅也就觉得这句话还有点道理,并且他也只听过这么一堂课,便明智地决定以后只要是那个男人的课,一律翘掉。
杨浅从博物馆慢慢走过,从远古、夏商、春秋战国、先秦、两汉一直走到明清馆,只有那些古董身上厚重的历史才压得下现代人心头的浮躁。
楚大妈多次强烈要求陪同参观,杨浅严词拒绝——“你进去就出不来了,过两天城市日报上就会刊登大标题《蓝田猿人活体标本巡回展》。”
楚大妈表示不能理解,杨浅懒得费口舌。三年一代沟,大一和研一,楚东和杨浅,合着就是一东非大裂谷。
世界上只有艺术和体育无国界,楚东棱角分明刚硬不屈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造就了一副健硕的体魄,使他对艺术的造诣多年来止步于学龄前水平,但在足球场上却总是能力压群雄,技惊四座。
他不仅脚法细腻,跑位和抢点意识更是一流,每每到了足球场上,大汗淋漓的一场球下来,杨浅才惊觉此人与自己竟是一个世界的物种,有时候看着他精巧的盘带,略带调皮的脚后跟传球或是极具挑衅意味的人球分过,都不得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