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夜未央-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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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没有看清步兵校尉说的文字,但是,霍光很清楚,这种奇事从来都是瞒不住的。
步兵校尉丝毫不觉得宽慰——他只希望,等一会儿,霍光看清枝叶上的文字后,还能如此淡定。
柳叶狭长,虫食之后的文字自然极小。霍光不得不走到更近处,然后,陡然就瞪大了眼睛。
——并不是被虫子吓到了。
——事实上,树上已经没有几个虫子了。
虫食的痕迹参差不齐,辨认并不容易,但是,这个柳树毕竟是枝繁叶茂,那些虫食的痕迹也并非都在青翠的柳叶上,两人合抱的树干上,坑坑洼洼的树皮也被啃食过了,只是不如柳叶明显,不过,字迹却更大,也就更容易辨认。
“公……孙……病……已……立……”霍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步兵校尉在大将军出声的时候便悄然退开了一些,生怕被霍光迁怒。然而,霍光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暴怒,而是负手而立,盯着那棵大柳树,一言不发。
步兵校尉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便再次紧张起来。
——他不是无知之辈,怎么可能不知道,有时候,越是平静,酝酿的风暴越的剧烈?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出声——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令兵卫回营。”霍光忽然出声。
“唯!”步兵校尉立刻应声,随后才反应过来,霍光究竟说了什么。
“大将军?”步兵校尉惊疑不定地唤了一声,“撤人?”
“嗯。”霍光的语气十分平静,没有在意属下不立刻执行命令的行为。
也许是因为霍光的态度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军令意味,步兵校尉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凑到霍光身边,低声道:“臣闻,卫太子之孙……”
步兵校尉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霍光已经转过身,抬眼看了他一下。只不过是一眼而已,眼中不带半分怒意,但是,步兵校尉硬是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迅速低下头,又应了一声:“唯!”
这一次,话音方落,步兵校尉便转过身,冲着负责的属吏打了撤围的手势。
那名军吏同样十分震惊,也以手势询问了一遍,才扬声下令,让郎池边的所有士兵整军回营。
见步兵校尉府的军士撤走,霍光的亲卫部曲自然接过了警戒的责任,分散在周围,执刃戒备。不过,没有他们行动完,霍光已经转身离开了。
“大将军……”步兵校尉不敢阻拦霍光离开,只能追上几步,低声询问,“此树?”
霍光瞥了他一眼:“留着。”
步兵校尉弄不明白霍光的意思了:“不留人?”
“嗯。”霍光点头,却瞥见步兵校尉面露苦色,额头上也满是冷汗,他不由停了步,转头看向属下,随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淡淡地说了一句:“此事与君无涉,君不必在意。”
听到霍光这样说,步兵校尉松了一口气。
——有这样一句话,他也就安心了。
不过,对自己安心,他对这件事的疑虑不安却未曾稍减,因此,他低声对霍光说:“臣不敢保证其它,然昨夜巡防时,此事仍未见。”
霍光微微挑眉,点了点头,随即便摆手示意步兵校尉不必再跟着自己了。
见大将军如此示意,步兵校尉也就停步,不再跟随,却是站在原地,看着霍光登车离开,才转身往自己的校尉府走去。
因为步兵校尉府报得紧色,霍光除了亲兵部曲并没有带其它属吏,此时,坐在朱轮轓车上,他虽然满腹怒意,却是无从发泄,只能按着车舆旁的铜较,狠狠地用力。
霍光没有坐下,御者也不敢让马奔得太快,只是努力地让车行驶得更加平稳。尽管如此,带着寒意的风扑面而来,仍然让霍光感觉到了一丝痛意。
那痛意并不剧烈难忍,却让霍光心中的怒意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因此,霍光狠狠地拍了一下车轼,冷冷的吩咐:“速还未央宫。”
“诺!”御者不敢再耽搁,立刻扬鞭催马儿疾奔。
等霍光回到未央宫,没等他的车马入未央北阙,就有人挡道拦了下来。
“少卿?”见拦道之人是丙吉,霍光也就缓了语气,反正离司马门没有几步了,霍光干脆下了车,走向丙吉。
丙吉没有再失礼,恭敬地拜见了霍光,才与霍光一同入宫,同时,也低声说明了自己拦道的原因:“有传言,上林有柳树枯僵自起生……”
“然。”霍光也没有隐瞒,直接实言以告,同时眼中闪过了一丝异色。
丙吉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又道:“臣亦闻,复生之柳上,枝叶……”
“虫食,成文字。”霍光接口,语气平静,神色却越发的阴霾了。
“大将军!”丙吉不由惊呼,虽然压低了声音,却仍然引来了众人的侧目。
霍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官吏,原本与两人距离不远的众官吏迅速退开,生怕自己被霍光盯上。
丙吉定了定神,连忙跟上已经走开了一段路的霍光
,在霍光耳边低声道:“既是如此,文字传闻……”
霍光干脆停步,转身看向丙吉:“丙君即便不来,仆亦将召诸大夫、博士。”
霍光没有压低声音,北司马门又是公卿官吏出入之地,来往之人甚多,虽然都刻意与霍光保持了距离,但是,仍然足以听见霍光的话。
霍光直言:“此事蹊跷,枯木复生,虫食成字,仆不学无术,将请教于诸生。”
听到霍光这样说,不仅丙吉一愣,周围的官吏也都是一愣——大将军竟是打算问谶兆?
丙吉毕竟狱法小吏出身,对谶兆素来归为方士之术,颇觉不以为然,因此,对霍光的主意并不赞同,只是,他们这会儿都站在道上,他也不便直接反驳霍光,便没有作声。
霍光没有去尚书台,而是直接去了白虎殿。
白虎殿在宣室之南,尚在禁外,平素,霍光与朝臣议事都是在此。因此,一入白虎殿,丙吉便想进言,却被霍光摆手阻止了:“少卿稍后再言。”
丙吉一怔,随即就听到霍光一迭声地下令。他仔细听了一会儿,不由惊讶——霍光竟是想查夜间出入宫禁之人。
等霍光吩咐过诸人,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丙吉才起身对霍光道:“大将军,此事……谶兆之事多是人为。”
霍光挑了挑眉,并没有反驳丙吉,反而示意他说下去:“臣恐此事……意在曾孙。”
虽然不相信那些事,但是,丙吉也很清楚,这类事情从来都是忌讳,否则,当年孝武皇帝也不会因为一句“天子气”便处死中都官狱的所有人犯。
正因为如此……那个合着刘病已之名的文字……
听到丙吉这样说,霍光点了点头,随即却是冷笑不止:“我倒要听听,诸生将如何解此事!”
“公孙病已立……”霍光又重复了一遍柳树上的文字,神色越发冷厉。
丙吉被霍光的反应吓了一跳,但是,他随即就明白过来,思忖片刻,他抬起头,对霍光道:“大将军……谶兆之事……从来不止一桩。”
注:郎池在上林苑,但是,这件事中的柳树究竟在哪儿,并无记录,此处纯属虚构。
88、祖孙
谶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预言,而且是将要实现的预言,一般都出自巫觋或者方士之口,字句极为隐晦,但是,等事情发生后再回过头,便会发现那些隐晦的字眼与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一对应。
太史公作《秦始皇本纪》,其中就记载数条谶语——从“亡秦者胡也”至“始皇帝死而地分”,还有“今年祖龙死”——皆是当时之人不解其意,或者误解其意,然而,后来者再看,却是触目惊心。
——什么是谶,只有应验了之后才会知道。
——如果没有应验,那也就只是胡言乱语或者童谣民谚。
谶兆也就是这种预言的先兆。
一般多是一些异于天时的灾祸,或者十分稀奇的表现。
枯木复生正是其中之一。
至于暗示了什么,这需要儒生、方士解释。
至于解释的正确与否,则需要等时间的验证。
因此,哪怕有“公孙病已立”的文字出现,丙吉现在最担心的也不是众人立刻联想到刘病已、
——病已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普通了。
——哪怕是宗室公孙中,取这两个字为名的也不会只有那个皇曾孙一人。
丙吉现在最担心的是,接下来,不断出现相应的徵兆,让人们只能往刘病已身上联想。
“不止一桩?”霍光稍感惊讶,随即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便扬声唤人。
既然是丙吉提醒的,霍光也没有避讳丙吉在场,直接对随从下令:“传令右将军,禁中诸吏,无我准允,不得出入禁门。”
领命的是霍光的亲兵,自然是眼都不眨一下便直接应诺,随即退下。
霍光的反应让丙吉目瞪口呆,完全不知所措了。
——丙吉不是天真无知之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霍光的这个命令意味什么?
——霍光认为此事完全是人为!
——主使者不在别处,就在禁中!
丙吉怎么可能不愕然失措?
“大将军,如此……”丙吉想劝谏,却被霍光摆手阻止。
“少卿毋需过问此事。”霍光说得直截了当,“仆自有道理。”
霍光如此说了,丙吉也就没有再多说,起身执礼告退,不过,在退下前,他又说了一件事:“此时,河间王尚未还国,大将军行事当谨慎。”
虽然诸侯王已不复文景两朝的显赫,但是,毕竟是宗室,河间王一系更是素有名望,一旦从河间王口中说出什么来,只怕会是天下哗然。
霍光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谢少卿言。”随即起身将丙吉送出白虎殿。
看着丙吉离开,霍光站在殿前的廊下,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直到他的亲卫有些担忧地上前询问,他才蓦然抬头,皱了皱眉,对亲卫吩咐:“奏中宫,我欲见皇后。”
“诺。”
霍光这样说了,也就往椒房殿去了。
他不是田千秋,不能在宫中乘车,只能步行,因此,当他到椒房殿时,兮君倒也已经准备妥当了。
《礼记。内则》说:“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栉縰笄总,衣绅,左佩纷、帨、刀砺、小觿、金燧,右佩箴、管、线、纩,施縏袠,大觿,木燧,衿缨綦屦,以适父母舅姑之所。及所,下气怡声,问衣燠寒。疾痛苛痒,而敬抑搔之。出入,则或先或后,而敬扶持之。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盥卒,授巾。问所欲而敬进之,柔色以温之。饘、酏、酒、醴、芼、羹、菽、麦、蕡、稻、黍、梁、秫唯所欲,枣、栗、饴、蜜以甘之,堇、荁、枌、榆、免、薧、滫、瀡以滑之,脂膏以膏之。父母舅姑必尝之而后退。”
为人子妇是十分辛苦的。
皇室也不例外,如果皇太后、太皇太后尚在,皇后是需要定时往长乐宫朝见的。
兮君却没有这个麻烦。她是以婕妤的身份入宫的,月余便被立为皇后,一直是后宫的最高位,再加上她身后的家族,即便是刚入宫的那段时间,尊贵如鄂邑长公主也不曾严苛地要求过她,因此,入宫以后,兮君还真没有哪一次是鸡鸣即起的。
今天,霍光的请求传到椒房殿时,她也就刚刚起身,连衣裳都没有穿着妥当。
对兮君来说,霍光不能在宫中乘车真的是万幸了。
不过,因为是血亲,兮君并没有盛服严妆,自然从容了许多,甚至还用了旦食,虽然没有用完就接到通报,不过,总算不是饿着肚子见外祖父了。
与往常一样,兮君在前殿东厢见了霍光。
见礼之后,摒退左右,祖孙二人并没有闲话。
其实,一开始接到霍光的奏请,兮君很是奇怪,也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后来,她倒是想通了——若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意外发生,霍光也不会这样从容不迫了!——因此,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外祖父。
霍光也没有急着开口,虽然这一路上,他也想过了,想清楚,但是,真的要开口了,看着与长女肖似的外孙,他一时竟有些怯了……
——真的……可以吗?
——是不是……太早了?
霍光再次犹豫起来。
兮君看到霍光眼中的犹豫,心中不由一紧,脑海中陡然就划过了各种糟糕的念头。
——总不会是……她的外祖父……终于……看她不顺眼了?
这是兮君能想到的最糟的事情。
“皇后已十一岁……”霍光终于开口,语气略带感慨。
“是。”兮君应了一声,心中稍稍放松了一些。
霍光看着外孙女,好一会儿才道:“皇后乃小君,当尽小君之责。”
兮君一怔,有些糊涂了——小君之责?
——皇后之责?
入宫六载,兮君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学到,对皇后的地位,她也是了解——这个小君之位尊贵非凡,但是,除了对那些后宫女爵之外,皇后并没有太多权力。
——即便是后宫女爵,皇后也需要更多地考虑皇帝的意愿。
——当然,她是例外。
——她能把皇帝的诏令驳回去,不是因为她是皇后,而是因为她姓上官,是霍光的外孙。
——皇后之责?
——有什么是皇后应该做,而她没有做到的吗?
兮君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看向霍光:“请教大人。”
“陛下起居前殿,皇后当掌禁中门户。”霍光轻声道。
兮君不由一愣,反应过来,便满脸困惑地对外祖父道:“诸禁门,外有光禄勋,内有诸黄门,我如何掌?”
兮君皱紧了眉头,想说却没有说出来的是——光禄勋与黄门都是霍光的亲信充任,她如何插手?
“禁中门户非禁门。”霍光莞尔,“皇后可知,何人当入?何人当出?宦者署各为何人?掖庭之中,何人可用?诸如此类……”
兮君半晌无语。
“……大父……何以……”沉默了好一会儿,兮君才断断续续地出声,“何以欲重我?”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天真稚儿,如何能不明白霍光这番话的意思?
——霍光是要她掌握禁中的一切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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