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百合-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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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夕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触手生温,那是他珍藏到如今的冢宰府通行玉佩。有这块玉佩在,深宅大院的仆从就不会多问,也就不至于惊动外来的秋官了吧。不幸惊动了,届时再随机应变吧。
他迫不及待地要见浩瀚,已经一刻都不能等。
凭借着十来年前的模糊记忆,夕晖从冢宰府的边门向内宅摸索而去。
司阍还是从前那个,不爱说话,看起来老了不少。见夕晖手执通行玉佩,点点头就放行了。一路往里走,夕晖一路感慨。景物如故,此地风雅如故,主人的命运却吉凶叵测。
他向来聪明伶俐,看起书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也亏得如此,才能在多年前信步而行的路线上正确前进。这棵树原来会开花,这片草地愈发青翠,这三五精舍依然错落有致,这株白皮松……
竟像当年一样,树后转出了一位美人!
“啊……”
一见他,美人就发出了轻轻的惊呼声,手中的杯盏掉了一地。
“秋、秋……”
这么美丽的少女,夕晖却想不起她芳名为何。
“我改名了,改叫九秋。”
“九秋姑娘,你还记得我吗?多年以前,我曾在此地不慎冲撞了冢宰府的女眷,曾与你有一面之缘。”
“博望卿,莫非是我在做梦……”
“冢宰可安好?我哥在不在?”
“在,在。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九秋喜不自胜,带他走入浩瀚的卧房。
兄弟俩久别重逢,自然又是一番感慨。虎啸絮絮叨叨说了这两天的事,和兵士们的传言又有不同。夕晖越听,神色越是凝重,正好九秋端着重整的杯盏进来,说要给浩瀚喂药。
“那些御医还真是势利眼,左请又请也不来,非得被大司寇抓来,才老老实实开药方。硬是拖到天都亮了,冢宰才算吃上这口药……”
“为什么?”夕晖问。
“因为熬药要两个时辰,抓药什么的,也花了不少时间。”
九秋把浩瀚的身子微微扶起,虎啸眼明手快地把靠枕垫上。浩瀚眼皮动了动,也不知醒没醒。汤药送到他嘴里,不一会儿,就沿着嘴角淌了出来。九秋还要再往深里喂,夕晖心中一动,伸手把药碗打翻了。
“啊,抱歉,我本来只是想阻拦。”
“您怎么了?这药……有问题?”
“嗯,我认为不喝为好。”
“冢宰好久水米不进了,我熬的燕窝粥,可以吃吗?”
“姑娘熬的就可以。”
卧房外间温酒用的小火炉上,果然温着一小锅粥。夕晖端了来,亲手给浩瀚喂了几口。
“冢宰,这是您最爱吃的甜粥……”九秋在边上说。
然而浩瀚的嘴唇努力抿了抿,就没有更大的反应了。喂进去的粥,没多久就呕了出来。见九秋笨手笨脚地打了热水拿着毛巾来收拾,兄弟俩无奈地接了手。原来九秋虽是侍女,却从不做粗活儿,日常起居有小丫头照应,还不如出身寒微的兄弟俩能干。
“唔,这是……”
夕晖小心翼翼地抹着浩瀚的头脸和颈,突然发现他肩下压着一个圆圆的珠子。
“先前台辅派女怪送来了碧双珠。”九秋说。
“奇怪的是却不见效。”虎啸抓起宝珠贴在浩瀚的口唇上,但总觉得塞进他嘴里也不会有用,就松了手,任由宝珠滚落。
“水刀只有景王一人能拔出鞘,也许宝重只有景王能够发挥功效?”夕晖茫然地捧起它,搁在浩瀚胸口。
“那可就麻烦了,我们必须去哀求主上开恩吗?”九秋急眼了。
“也未必。水刀的鞘不是太师制作的吗?和天庭无关,却也能对水刀发挥功效。”虎啸摇头。
他只是没读过书,并不是没脑子。九秋突然意识到,也许他像他这个文秀的弟弟一样聪明。
“啊,老师知道冢宰的事不?他持什么态度?”
“不知道,太师深居简出很久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听说才国的华胥华朵不是王的人也能用。”夕晖沉吟着说,“我想我们的用法不对。单纯地把碧双珠和冢宰放在一起毫无意义,需要一个人发动意念。”
“意念?”
“九秋姑娘,你把珠子拿好,集中心思想,让冢宰快点好起来,让这个人快点好起来……之类的。哥,你把刀取在手里。如果冢宰死了,一切就会无可挽回。所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他,来什么挡什么!”
“要害冢宰,除非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虎啸响亮地应了一声。
而九秋看看地下的药碗碎片,郑重地点点头。
“我出去办点事。”
“等一下,夕晖……”
千言万语,深切关怀,都在这声呼唤里。
“哥,不碍事。我会带好消息回来。”
夕晖推开房门,又回头,像愁眉不展的两人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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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任性了一回。
阳子想。
不权衡利弊,不负责任,不顾自己的天职,终于和景麒决裂了。
此君脾气奇大,心眼儿奇小,一脸忠贞,一肚子非议,此外还有很多别的缺点,亏她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讨好之,献媚之,求和之。国君的使命感真是害死人!无论他的言行有多可恨都不予计较,这是因为她老想着君王有义务和麒麟维持友好关系。现在她只想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把义务抛到九霄云外去。
“主上……”
乙悦好不容易找到她时,她正在和铃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而仙蕙,正打着呵欠在一边做鬼脸。
铃的疑虑持续了一路,不,也许持续了八年多,但见到阳子后,三言两语就和阳子冰释前嫌了。
“啊,老师!”
“阳子,你忘了你的方术课?”
“啊!”
“该怎么责罚你呢。”乙悦微微一笑。
“老师,一直想问您,人类可以修炼成妖魔吗?”
“理论上,可以吧。”
妖魔虽然大部分以禽兽的形态生存,但并不仅限于此。阳子所熟识的冗佑就不是禽也不是兽。但冗佑起码让人感觉是生物,水那样的非生物居然也能具备独立的人格和思维体系,还具有莫大的法力,属于妖魔中的一种……总觉得匪夷所思。其实,阳子最好奇的是妖魔能否依靠法力化为人形。
“台辅不就能办到吗。”
阳子呆住了。
“麒麟和妖魔在某些方面是共通的。譬如说都是使用自身的法力展现神通,无需借力。”
“您的意思是,只要力量够强就能办到?”
“力量能与麒麟相提并论的妖魔极其罕见。一头麒麟往往能与众多妖魔签下契约,可见之间的悬殊。不过,也有麒麟被妖魔活活吃掉的先例……”
这个话题让阳子不舒服。
所有联系到景麒的事都让她不舒服。
就在她想设法转移话题的时候,夕晖气呼呼地冲了上来,一脸兴师问罪的样子。
“您竟对冢宰做出了那么残暴的事!”
“呃,我只是气头上随便踹了他一脚……”
“他快要咽气了!”
“呃,怎么会……”
“冢宰温文尔雅金枝玉叶,哪经得起您这种粗人随便一脚!”
“粗、粗人……”
我虽然力气大点,但好歹也是个姑娘啊!阳子沮丧得往路边的石头上一坐……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粗人。
“夕晖,在主上驾前休得无礼。”铃一边斥责,一边张臂挡在夕晖身前,“别生气阳子,回头我会好好教训他。”
“没生气。”
阳子无精打采地说。
也许正是因此,景麒才对自己没多少私情。自己身上缺乏女性的风韵,而景麒生平最讨厌的就是粗鲁、粗野、粗人……算了,不想他。
“您已经消气了吗?对冢宰和台辅也不生气了?”
“嗯。”
“我本来还准备慷慨陈词哪。”
“就在不久之前,我想通了他俩的用意,他俩没有恶意,只是不信赖我而已。以后会好转的。”
“如果您不赶紧去救冢宰的话,他恐怕就没有以后了。”
“咦?当时……他看起来,情形还过得去。”
“确实,还能坚持出席宴会,坚持回府,回府后也没立刻倒下,还能说点话,但不知怎地,就恶化了。”
“啊!”阳子骤然跃起,“仙籍!”
“什么仙籍?”
“我恼恨他把铃撵出了金波宫,就想让他也尝尝这味道,所以剥夺了他的仙籍,正要驱逐……被大司寇拦住了。走,快点,回去写公文。”
“冢宰是高位的仙,这样频繁任免会惊动蓬山,您不仅会受到耻笑,还会受到责问。”
“耻笑和责问比起浩瀚的性命来,孰重孰轻?”
“主上……这才是我熟识的主上啊。”
由于夕晖强力坚持,只有他和阳子两人低调地返回积翠台,为浩瀚恢复了仙籍,然后也通过那个边门潜入了浩瀚的卧房。
(待续)
、荆棘的王冠014
虎啸正在房里团团乱转,见到两人喜出望外。原来不管九秋怎样努力发愿,浩瀚的伤势也毫无起色。
“不用慌。”阳子沉稳地说,“碧双珠用法不对,所以不见效。”
地仙不老不死,受伤也会迅速痊愈,但重伤还是可能致命。却不知浩瀚的伤是否已经恶化成了地仙的致命伤。阳子庆幸地想,景麒把碧双珠送了过来,实乃英明之举。只是,他现在究竟去了哪里……算了,不想他。
“那该怎么用?”九秋急忙把位置让给了阳子。
“姑娘,你先去前院请位御医过来。”
“不行,御医不可靠。”夕晖一摆手。
“啊?”阳子发出了不解的声音。
“主上,就算冢宰真的擅自扣下了铃的信件,您认为他会糊涂到被您无意中发现吗?”
“……”
“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夕晖肯定地说。
“可是,气愤伤心什么的虽然可以预见,我踹不揣这一脚,踹得有多重,谁也无法确保啊。”
“对于阴谋家来说,只要您对冢宰做出反应就可以了。譬如说,斥责几句,争执起来,就可以了。”
“如果设套的人是想害死浩瀚,这有什么用?”
“畏罪服毒自杀也好,跳崖以死明志也好,心情沮丧失足落水也好,冢宰毙命的理由可是应有尽有呢。”
“夕晖…………”
“祥琼姑娘……您和铃共同的挚友,不在金波宫的时候,发生了这场风波,您不觉得蹊跷吗?”
“我懂了,我该怎么做?”
“先用碧双珠救了冢宰再说。”
“这可麻烦了,不请御医不行……”
启动碧双珠灵力的,是人的意念。然而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念头,就能意念成真。譬如说,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想要暖起来,能见效;但并不代表一个垂死的人笼统地想要“好”起来、“健康”起来,也能见效。碧双珠只能执行明确的意念。这和方术运用意念之力的原理是大同小异的。
此外,“不再腹痛”、“不再呕血”之类的单纯在症状上加个否定词的做法也行不通,就像在做反义词作业时,“小”的反义词你填一个“不小”,老师就会给你大叉一样。取巧和诡辩,行不通。
“要暖就行,要健康就没用?我不明白啊阳子。”
“哥,别这样对主上的芳名大呼小叫。”
“举个例子吧,如果肋骨断了,想要肋骨迅速长好,就有用。”
“冢宰的肋骨没断,我查过。”
“就是麻烦在这里。”阳子掀开锦被,轻轻压着浩瀚的胸膛,一路往下直压到腹部,“你们看,除了这片瘀青,并没有别的痕迹。我要消除这片瘀青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因为皮下的血管受损,集中意念要血管复原即可。”
果然,碧双珠从瘀青上移过,就像铅笔字被橡皮擦过似的,肌肤一点一点恢复了原貌。
但浩瀚仍然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似乎随时都会咽气。
“这可如何是好!”夕晖急了。
“必须找御医确诊。”阳子苦笑着说。
“只怕来的不是救命的医生,而是催命鬼!”
“夕晖,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一口咬定这个阴谋的目标是浩瀚的命?我对浩瀚,不,对松塾师生过于倚重,过于信赖,引人不满,我可以理解;有人企图打破这种局面,我也可以理解……”
“阴谋一旦发动,就必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话虽如此……”
“冢宰被您杀死,很好;含恨自尽,也好;强行让他自尽或意外死亡,也不错。事后如果能给他确凿定罪,很好,清君侧有功;如果无法定罪,只能解释成您蛮横无智、缺乏雅量……这样就给您定了罪,也不错。您势必因此陷入悔恨甚至消沉,即使您天性坚强并不消沉,臣民的唾沫星子也会让您抬不起头。于是松塾唯一的实权派垮了,励精图治的女王失去了威信,多半也会失去行动力。各方权贵各路奸佞就能再度在朝各显神通了。”
“……”
“让冢宰毙命是一切的前提。”
“…………”
“如果我是阴谋的主使人,也会首先把冢宰除掉。偷袭是我可能得逞的唯一机会,我不认为害他失宠、失势就能一劳永逸。冢宰是三朝元老,曾经七次下狱三次流放,但总能东山再起,赢得君王的宠信。”夕晖慢慢地说,“幸亏哥哥一直守在这里,杀手才无机可乘。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特别希望冢宰货真价实地死在您手里,对谋杀什么的,多少还有点犹疑,否则九秋姑娘出门求助的时候,杀十个冢宰都来得及。所以,是他们失策了。如果是我,一定一不做二不休,才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夕晖,别这样笑得像个坏人。”阳子哭笑不得地摇头。
“主上,诊治的事究竟如何是好?”
九秋对朝堂大事提不起兴趣,对浩瀚的生死牵挂之极。
“其实我也不认为医生搭搭脉就能确诊。我心里倒是有个人选,樊阿,这个人很奇妙……”
“他不行。”虎啸插嘴。
“哥,这人有什么特别的问题?主上,这人是什么人?”
“他本来是景麒的主治医,把景麒治得很好,啊,或许该说很糟糕,总之景麒被他彪悍的医术治坏了,所以秋官府把他扣押了起来,说要治个重罪。但景麒非常喜欢他,老为他说情,这件事就拖了下来。”
“台辅病了?”夕晖差点跳了起来。
“啊,别紧张,不是失道之症,只是旧伤复发。景麒以前被我捅了一刀,伤口恢复得不好,啊,我真不想提这件事……”
“他真的不行,他已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