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百合-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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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按照王和宰辅的意愿,新宅养心殿的餐厅启用了仁重殿区域内的那一部分。
“路好远!”
“……嗯。”
“哎,难道每天都要这么赶吗?”
“……”
意识到宰辅这回连嗯都没打算嗯,仙蕙连忙打圆场说,就当锻炼身体了。
追求效率的阳子本来天天都在积翠台附设的餐厅吃午饭,就像景麒通常会在广德殿解决午餐一样。要是没外人在场,她还会邀请相熟的女孩子同桌用餐,互相打趣,其乐融融。这样的行为似乎有损王室传统的威严,但负责教育君王的三公都没有把她培养成老传统的意思。
乙太师格外珍视她身上那股子草根味,而温柔慈爱的太傅对她多偏心,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
——只要不触犯既得利益者的根本利益(譬如废除伏礼或邀仆从吃饭),就不会惹来拼死的反扑;即使你的思想和赦令触犯了既得利益者的根本利益,也有蒙蔽、哄骗、避重就轻或阳奉阴违来对付你。
像靖共那样愚妄的出头鸟,在权臣中也是少数。因为不管怎么说,玉座上总得有个王,看看月溪的境况就知道了,对于手掌大权的高官来说,有个真命天子顶缸,可比没有强得多!再说了,废掉一个王,要是不出意外,新的麒麟就会选出新的王,才能品性统统都是未知数,又要从头开始,这不叫瞎折腾,叫什么?极权总会让人变蠢,蠢人总以为别人都比自己蠢,连一代鸿儒靖共也不能免俗。
登基九年才认清大势的阳子,从来没有妄自菲薄过。毕竟名满天下的贤王栌先新在十八岁时还只是个阔少,到了二十五岁,还坐在账房里拨算盘哪。
庆国地势多山,吏治如山……强硬,严峻,顽固。
日益软弱的君王和日益强势的官僚,构架起庆的朝廷。
这样的朝廷,在阳子之前,已经持续了九代。
——换言之,除了老谋深算狡诈难测的奸臣,还有另一种人,也在史籍上前赴后继地涌现着。
即所谓忠臣。
不过,这种人,今后不会再出现了。
赤乐九年开春,小瑞云的当众一声阳子和阳子的当众一番据理力争,引发了著名的天官府中常侍之乱。小市民出身的女王亲切有余威严不足的小市民做派,一直有人看不顺眼,摩擦和小风波也时有发生,天官府以负责王室成员生活起居的内臣为主,自然是其中主力。
说穿了,日积月累的不满突如其来而又顺理成章地冲破了爆发的临界点,发端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然而各路人马趁机投入趟浑水,明争暗斗党同伐异,小瑞云最终被撵出金波宫,贬为庶民,而从纷争伊始就憋屈不已的女王,回击迅猛而恐怖。
当年春季大祭典,女王指出本朝的当务之急为“务实”,随即用空谈误国之罪从青史上抹煞了以刚正不阿著称的九代十朝百大忠良。
九代真命之朝加一代假朝,区区不过两百年,竟然评选出了百大忠良!百大?没错,百大!虽然古今中外比较常见的用语不外乎五士七贤九英十秀什么的,但庆国的近代汗青上记载的忠良数量特别多一点,榜单的容量难免也就大一点。
这是因为庆的里木盛产忠良?抑或盛产昏君暴君?相伴着苦读史书的阳子和祥琼认为两者都不是。上天赐给庆国的好人和坏人,比例应该是和别的国家差不多的。是一连数代的短命王朝,接近两百年的苦难民生,让士大夫阶层的价值观产生了扭曲。
克服人性的阴暗面,洁身自好,甚至出淤泥而不染,确实很难,确实很了不起,但比起利国利民来,又太容易了。只要直言顶撞君王或痛斥掌权的奸臣,就能赢得不畏强权的美名;若被治罪或谋杀,更能安心瞑目流芳百世。而辅佐真命天子大振朝纲,有效治吏,让老百姓都吃饱穿暖乐滋滋,却得拿出死读书读不出来的远见卓识,拿出惊人的智慧和玩弄权术的高超手段来。这可不是想拿就拿得出来的才能。
在阳子看来,这种满嘴仁义道德为国为民的人,无非是追求一己虚名罢了。为了虚名对人百般苛责,还不如利令智昏的奸臣爽快呢。在逐利造成的惨剧里,至少反派还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所以,没等满朝文武咂摸出务实之说的用意,转眼间,撤职的撤职,查办的查办,下狱的下狱,沽名钓誉空谈误国的罪名已经扣到了自命不凡的反对派头上。决定一个小姑娘的生老病死,不过是某些人轻描淡写的一转念,某些人中的某些人,其实连小姑娘姓甚名谁都不甚了了。
和小瑞云情同姐妹的阳子,有心要让这些人,好好尝尝轻描淡写就被削除仙籍是什么滋味。
在风波还没闹大的时候,冢宰浩瀚也曾邀小宰过府小酌,谈笑间似有意似无意,提议免除林瑞云的官职,贬为役职(无仙籍),收进冢宰府由他亲手眨獭U飧鎏嵋椴豢晌讲坏锰澹吹木妓胶托∪鹪频母鋈诵腋6剂舫隽顺渥愕幕匦嗟亍H欢χ魃币毁影僖再有в鹊男≡祝涣羟槊娴靥裘髁撕棋木有摹�
“您为官并不那么有原则,若是按您说的办,林瑞云恢复仙籍和主上继续嬉闹便指日可待啰。”
年轻的天官总是轻易就会被女王的诚意打动,和女王建立起真诚的挚友关系,为女王的新思想而折服,刚入仙籍年仅十六的林瑞云,就是这样的小天官。
她第一次斗胆直呼女王闺名的时候,性格豪爽的仙蕙早已阳子长阳子短地叫个不停了。但最初的羞怯过后,她却变得比仙蕙更亲近阳子。因为不知人心险恶世事难料的她,完全地,完完全全地接受了人人平等这一真理。
在满朝文武的簇拥下倍感孤寂的阳子,从这个和自身肉体同龄的小姑娘身上,找到了乐俊的影子。那种孤寂感,那种景麒青辛浩瀚太师乃至玉叶都不能帮她减轻分毫的孤寂感,在小瑞云这里,淡了。
如果一开始就那样蛮干该多好,阳子抓着铃夜夜哭诉。天牢人满为患,朝廷正在动荡,和阳子执手相看泪眼的铃,终于提出了去人间追寻小瑞云的建议。据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创伤,然而阳子还有多少时间?卡在第一山的阳子还有多少时间?就算只为了家国大业,也不能坐视阳子强忍痛苦。
两人原本想隐瞒态度不甚明朗的祥琼,但又不得不承认,假如贸然离宫出走,后果会恶化到不可想象的地步。幸好祥琼没有反对,只是嘱咐她俩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然而如你所知,祥琼并没有足以善后的能量,她只能去游说浩瀚协力成全。
正在担心遭贬谪的小瑞云会有性命之忧的浩瀚,没怎么抵抗就成了祥琼的同谋。就连乙太师,都忍不住数落他做人未免太没原则。但浩瀚自认别无选择。小宰并非奸佞之徒,为官也算清正,可惜大局已经失控,小宰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是的,武艺高强的女王追上她的挚友,从暗杀者刀下救出她的挚友,全都在浩瀚意料之中。
“当个普通人对我来说也许是件好事,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想我可能本来就不是当官的料。阳子,我会找到如意郎君结婚生子……”出人意料的是,小瑞云拒绝跟阳子回金波宫。
可是,她回绝挚友一番美意的语声多么亲切。
“我会为自己,也是为阳子,生很多孩子,很多,很多……”
多么亲切,多么亲切!
“我会教导我所有的孩子,人人平等,然后,他们会教导他们的孩子。再然后,阳子就一呼百应,再也不会感到孤单了。”
“瑞云……”
三个姑娘抱头痛哭,依依话别。
“我的朋友已经安顿好,她很坚强,我也放心了。我这就回来了。”
阳子派雀胡安慰宫里的内应。
可还没等浩瀚和祥琼缓上一口气,冗祐又送来了新的传言。
“发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我们稍作处理,稍后即返。”
陷入学朝又投身乱军……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
把暗地里随行的两个使令先后打发回来报信无疑是阳子失算了,因为她和铃就此芳踪杳然,好似石沉大海。
惊闻此事的景麒接二连三地派出使令,却像夏官府派出的精兵一样一无所获。十四个月后,无论浩瀚怎样劝阻,都没能阻止执意孤身去下界的景麒。这一回,连浩瀚自己都想埋怨自己太没原则。然而,景麒再三找他商议是出于信赖,景麒大可转变成麒麟脱身,有谁能拦得住常世脚程最快的麒麟呢?
金波宫笼罩在越来越深重的山的阴影里,不止一个人联想到了戴的先王骁宗,严峻如死的局势,让浩瀚相信自己确实别无选择。他为景麒安排了出奔的路线,由此得到了为他配备警卫的特权,当然他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失去了景麒的联络。
如你所知,这次有惊无险的出奔,景麒和虎啸带回了卖身葬父的孤女钟灵,而阳子和铃带回了朱槿——乱军内首屈一指的猛将。
草根有草根的生存之道,大约也有草根的为王为君之道吧。友邦的国君鸭世卓正要迎接他的第二山,不知道为什么,浩瀚总觉得他能安然渡过。
林瑞云贬谪事件在之前已被广泛地认定为引爆第一山的导火索,引得无数贤臣捶胸顿足悔恨不堪,事后看来却歪打正着成了翻山的捷径。很显然在民间的星星之火尚未燎原即将燎原的时候,女王的空降是一场及时雨。然而结局并不能称为皆大欢喜。
被牺牲的人,还有那些曾经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他们的人生并不能从头再来。
反衬着歌功颂德的史书的,是阳子姑娘的笔记本。她默默地在她的笔记本上,在苏兰玉下面,增添了几个姓名。有些人难以淡忘,而有些人不可淡忘。在横死面前永远不会无动于衷,这就是这个姑娘的本性。
“别那么在意称呼,因为叫主上也好,叫阳子也好,你就是你,不管我嘴里怎么叫,在我心里,你就是你呀。”
仙蕙试图开解终年郁郁的友人。
“就是啊,我那个兄弟老是嘱咐我,一定要叫你主上,但在我心里,阳子就是阳子,一直就是阳子。”虎啸也给仙蕙帮腔。
“但是在我听来就好像朋友在自认比我卑下似的……”
“哪有这回事!嘴里说着尊称的人并没有自轻自贱的心思,那完全是两码事!在我小时候,在老家的时候,人人都管恶霸叫爷,都得管赃官叫大人,可有谁认为尊称的对象值得尊敬呢,骂都来不及呢。”仙蕙率直地叫了起来。
“啊,对啊。”
泼辣又在理的大实话,让阳子释怀了,从此坦然接受来自挚友的尊称。
从不约束天性的仙蕙能在天官府稳扎稳打步步高升,靠的可不是运气,而是八面玲珑的大学问。
(待续)
、沉默的花语020
走近餐厅时,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阳子以为景麒会为她开门拉椅子。但是他没有。就连仙蕙,也只是旁观小厮和使女忙进忙出而已。官职吏职和役职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仆役是伺候人的人,官吏是被伺候的人。也许庆国人的尊卑观真像仙蕙说的那样,谁也不会太拿这当回事,但这里的等级观念可是实实在在地根深蒂固着的。
“主上,您先请。”
“……嗯。”
就算可以在公众场合坦然接受出自挚友的尊称,阳子也无法对出自丈夫之口的尊称甘之如饴,何况他俩此刻又不在公众场合。他俩是在他俩的家。
不过,养心殿真能看成“家”吗?家的概念似乎更丰富,是吗?阳子有点迷惘了。以往在积翠台或花殿,和挚友共进三餐的阳子总是很开心,和淘气的仙蕙和慈爱的玉叶共同用餐也总是很开心,但景麒和她们不一样。阳子突然发现,其实她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单独用过餐啊。她不喜欢景麒那彬彬有礼的言谈举止,却不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
她并不清楚恩爱夫妻用餐的场面该是什么样。
她的父亲是传统型的严父,母亲是传统型的贤妻良母,中岛家的餐桌上,从来没有轻松和愉快。如果在餐盘里挑三拣四,如果在喝汤时咕噜咕噜,如果筷子敲到碗发出声响,小阳子就会被母亲训斥。也许母亲也不是那么想要训斥她,但如果不训斥她,父亲就会指责母亲没有称职地管教女儿。
要命的是,阳子觉得景麒会比母亲比父亲更严苛。
在母亲咳嗽时也会毫不在意地抽烟的父亲,其实并不是那么有教养。或者说,在男尊女卑大行其道的蓬莱,男人的教养和女人必须遵循的教养并不是一回事。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可笑的大男人哪。然而,端坐在餐桌对面的景麒,无疑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绅士。他举箸举杯的间隔时间都似乎有一定之规,唬得她不敢轻举妄动,还偷偷庆幸自己从母亲那里接受过严格的管教。
就这样,我们的阳子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像个地地道道的小淑女一样,正襟危坐一声不吭地进行着夫妻俩非公务性质的首次午餐。
最熟悉的陌生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蓬莱早年,那些在新婚之夜才和夫君初会面的新媳妇,也会在翌日陷入这样的窘境吧。明明有过肉体关系,却没多少亲近感……
食不言寝不语是庆的传统礼仪,阳子也有所耳闻。不过她万万没想到,摄政时不吝言词的景麒居然真的在整个用餐过程中,一个字也没说!也许他到床上也一个字都不会说!食不下咽的阳子,已经忍不住开始预想寝不安枕的感觉了。
她不知道,高雅的宰辅,会在伴君时特别高雅一点。连仁重殿的钟灵,看着他那副谨小慎微唯恐失礼失仪的模样,都想和仙蕙比赛做鬼脸……
心神不宁地挨到了夜间,阳子被告知可以如常沐浴,因为景麒惯用露天的清泉,从不涉足室内浴场。这是他鲜为人知的野性的一面吗?阳子一边想,一边笑,一边否决了仙蕙提议的鸳鸯浴。
在一众女官的环绕下和景麒鸳鸯戏水,不管场所在室内还是在露天,光是想想就会觉得好丢脸。因为景麒很有可能会对朝议中遗留下来的分歧大发牢骚,更有可能继续他那高贵优雅的不吭声,只有一种情况绝对没可能,那就是像常人那样甜甜蜜蜜说情话。
“您要歇息了吗?”
哇,他他他居然开金口啦!
不过想想也是,此时此刻,他俩尚未进入就寝阶段。他只是在卧房门外恭候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