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蛊手记 作者:微笑的猫[实体书精校版]-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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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带进了工作队。
如果把揭离盔甲比做手术,那主刀的便是林少湖和楚海洋,老头儿总指导,夏明若等人打下手,其余人则在甲片反面写编号,然后将其装进木箱,托运往北京。
甲片揭离后便是衣物,主要是丝绸制品,层次繁复。楚海洋只能先喷蒸馏水湿润后,再一点儿一点儿地慢慢揭开,揭下一片,夏明若便在其正反面涂上透明的有机玻璃溶液,以隔离空气。
这种溶液肯定不是最优选择,丝绸的形状颜色虽然会得以保存,但也会因此变硬。只是“文革”所造成的各方面停滞使得我国文物保护技术落后,随着科技发展,有机玻璃溶液终将会被更先进的东西所取代。
过了几天,林少湖捏着手术刀,心情愉快地说:“终于轮到我的专长了。”
他往地窖里一钻就二十小时没出来,助手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头儿又穷紧张,派夏明若去看。
夏明若推开厚重的大门,见那人在头顶上悬了一盏小灯,正面无表情地掏着古尸的肚子。夏明若默默地退出去,然后把豹子骗进来一起看热闹,两秒钟后豹子扑在门上吐了,脸色瓦蓝翠绿的。
夏明若惋惜地望着他,林少湖掀开古尸肚皮上烂布一般的肌肉层,对豹子说:“脾胃不和,胎气上升,出现呕吐,五周时始,十六周止。”
豹子转过身来,林少湖举着手术刀问:“不吐了?”
豹子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想看的话就可以出去,”林少湖说,“如果想看,那就把门关好,不许走动,除非我同意,否则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豹子抬脚要走,夏明若手疾眼快地把门踢上,扒上他的肩与之耳语:“我是为你好,胆子太小怎么当手艺人?”
豹子抬头一想对啊!他瞪着夏明若,只见其人一脸关心坦然。
“谢谢!”豹子握住夏明若的手,动情地说。
“都是工人阶级,要互帮互助。”夏明若说。
“安静,”林少湖仍然埋着头,用刀指指角落,“人家在这儿待了一天了都没说过话。”
角落里低矮处有两个反光点,一黄一绿。
夏明若眯眼看了看,喊:“老黄。”
老黄回答:“喵。”
夏明若指着它大笑说:“喏,喏,说话了说话了。”
林少湖慢慢抬起眼睛,夏明若立刻严肃地侍立一旁,豹子捡起老黄,躲到夏明若身后,大气不敢出。
林少湖对夏明若说:“你观察他的手臂。”
夏明若便戴上手套,在深棕色的尸体上按了按:“还有一点儿弹性呢。”
“奇迹吧?”林少湖微笑着说,“千年不朽,对于研究古人的人种、体态特征和病理简直是天赐的宝贝,可惜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
夏明若问:“为什么不腐烂?”
“因为做过防腐,”林少湖示意看尸体的大腿,“这一片,还有这一片,很明显吧?这是膏血斑痕,我推测可能经过皮肤穿刺,以便把血液沥干净,同样的痕迹在他的手臂上也有。”
夏明若不住点头,豹子捂着嘴看房顶。
“然后,和棺液也有点儿关系,李老先生刚刚告诉我棺液可能是因为墓中水蒸气渗入而形成的。”林少湖说,“条件所限,我只是初步化验了一下,棺液里氯化钠的含量很高,汞的含量也很高,还有一些化学成分我一时查不出来,估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溶化在里头,古人常常会做这种事。”
夏明若对豹子说:“听明白了吗?意思就是这个人被腌过了。”
豹子喉头耸动说:“你不要再讲了……”
这时候楚海洋推门进来:“咦?谁放别信进来的?这地方不让他来。少湖老师,东西找来了。”
“啊,谢谢。”林少湖从他手中接过一支银簪。
“狗剩偷来的,他奶奶的宝贝嫁妆,‘文革’时差点儿被当四旧破掉。”楚海洋笑着说,“你看怎样?老太太天天擦,弄得雪亮,几乎都没有氧化层了。”
“那我得快点儿用,以免有人挨打。”林少湖说着便取了只试管来,管里有一些褐色溶液。
林少湖把银簪扔进了试管。
夏明若瞬间明白了:“有毒?”
“哎,”林少湖把试管举高,凝视着,“没有实验室,有古老的智慧……嗬……嗬!看见没有?”
三个人连忙围过去,林少湖将簪子取出,只见原本明亮的银饰,一端却微微发了暗。
“硫化银,”林少湖说,“古代砒霜提炼不纯,常常含有硫,硫一旦遇到银,就会产生化学反应,硫化银就是黑色的。”
他摇头笑笑,将银簪清理干净还给楚海洋:“职业病,我从他胃里刮下了一点东西,没想到猜中了。”
“我去喊老师!”夏明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被人以粗暴方式从床上拽起来的老头儿撞进了门:“毒死的?”
林少湖说:“有可能。”
“怎么解释?”老头儿问。
林少湖说:“因为他脖子上还有一个不明显的小洞,但是非常深,直至大动脉,如果这个洞是被人用尖锐的物体刺伤的话,毒性没发作时,因失血过多而死也有可能。”
老头儿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因为地窖储冰,所以人人都裹了件从厂里借来的大棉袄,看起来笨拙可爱。
“死于非命?”老头儿喃喃自语,然后才对林少湖说,“还有什么情况,你一并告诉我。”
林少湖就翻着他的记录本一条一条往下念:“有动脉硬化症;脊椎不好,有增生;胆囊涨大,里面有十三粒结石,腹中有蛲虫卵、鞭虫卵……”
豹子冲出门外,余音袅袅:“啊啊啊啊啊不要再说了——!不要!不要!……”
“等等,以上。”林少湖平静地合上记录本。
老头儿沉默着,半晌方开口:“这个人不是杨昭。”
杨昭是元德太子的名字。
说起隋,一般人都知道两个皇帝:文帝,炀帝。其实隋代满打满算有五个皇帝,杨广后还有他的孙子恭帝杨侑,杨侑后还有杨浩,杨浩后还有泰帝杨侗。当然,后几个都是傀儡,都是身不由己的小孩子。
杨昭就是恭帝杨侑的父亲,大业二年(公元606年),死在了太子行宫里,比自己的父亲隋炀帝杨广还要早十二年。
林少湖问:“杨昭去世时多大?”
“很年轻。”
林少湖说:“那肯定不是了。我看了一下这个人的牙,他的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
那他是谁?
“不知道,”老头儿说,“而且,不一定姓杨啊,毕竟我们有一样东西没找到。”
“什么?”林少湖问。
“墓志。”老头儿说,“掘地三尺,至今不见踪影。”
此话出来,众人一阵沉默。
林少湖摘掉手套,脱掉大褂,夹起工具箱。“李教授。”他把记录本交到老头儿手上,“到此我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我先行一步。”
“啊?”老头儿问,“去哪儿?一起走嘛,我们明天就开始和河南省方面交接工作,三五天后也起程回去了。”
林少湖没有回答,夏明若倒笑起来。林少湖命令:“不许说。”
夏明若笑眯眯:“我不说。”
老头儿好奇不已:“打什么哑谜呢?去哪儿?”
楚海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林少湖走过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海洋,北京见。”
楚海洋说:“一路顺风。”
“那是当然。”林少湖向老头儿鞠了个躬,掀开地窖的隔热帘走了出去。
老头儿望着直发呆,问学生们:“大半夜的,他去哪儿?这姓杨的还开膛破着肚呢,虽然还有别的技师在,但法医都这德行?”
※※※
数日后,重庆。
“嘉陵江、长江、解放碑,”林少湖止步,回头,“别躲了,你们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大叔与豹子从电线杆后讪讪地出来,大叔抽打豹子,埋怨说没事长这么大的头做什么,你看一下子就暴露了。他告诉林少湖:“哪里哪里,顺路而已。”
林少湖说:“我要去歌乐山。”
“巧了,”大叔说,“我们正好也要去。”
“我突然想过江。”
“哎呀,真是无巧不成书,”大叔说,“我们也要过江。”
“看看时间……还是先吃饭吧。”
“哎呀,少湖知音也,我们也要吃饭。”大叔说。
林少湖挑起眉毛:“我看出来了,你们没钱吃饭了。”
豹子赌气说:“本来有钱,结果全被他抢去买了个破罐罐!”
“你懂什么?”大叔怜爱地抚摸着怀中那只酱菜缸,然后对林少湖谄笑:“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反正什么都是辣的。
林少湖从第一口就开始呛咳,咳了五分钟还没能咽下去。
“经不起考验!”大叔抢过他的碗,“拿来给我!”
码头上浓雾弥漫,小食摊子就摆在江滩上。来来往往的挑夫棒棒,赤膊光脚,精瘦而健壮。他们扎着麻绳,提着扁担,沿着湿滑的石阶下来,向老板买上一碗酸辣粉,呼噜呼噜灌下去,发一头大汗,酣畅得很。
大叔坐在一条三腿板凳上依样画葫芦,自我感觉豪爽极了;豹子直喷粗气,对林少湖张开嘴,问:“在不在?舌头还在不在?”林少湖斜斜看他一眼,豹子打个激灵,躲到大叔身后。
小食摊老板说:“雾散了,快开船咯。”
林少湖迎着江雾,看见隐隐绰绰的山城,感慨说:“水墨画一般。”
大叔说:“你看是泼墨山水,当年我看,可是生死场。”
林少湖问:“你来过?”
“是抗战。”大叔说,“南京沦陷后,师父带着我从水路逃到重庆,结果一来就赶上了大轰炸。当时也是夏天,我们坐着一只小舢板,在江中心团团打转,就是靠不了岸。头顶上日本人的飞机隆隆作响,船舱里淹着混浊的江水,老弱妇孺,哭成一团,这份绝望与生不如死,你们总算是不用体会了。”
“唉!”大叔长叹,“过去了!毛主席说,俱往矣!”
林少湖审视着他,然后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叔啪一个敬礼:“报告警察同志,我是夏明若的舅舅。”
“报告夏明若的舅舅,我是仵作,不是捕快。”林少湖是何等人物,早八百年心里就有数,便笑着说,“你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和你去一个地方,云南。”大叔举起他的酱菜缸,“我的徒弟笨得很啊,看不出这是元代的东西。云南深山里也有这么一个东西,叫我朝思暮想。”
“太子墓里就没有吗?”
“有,”大叔说,“但我不能拿。还有,那不是太子墓。”
“我看了报纸,据说是亲王墓。”
大叔摇头大笑:“这帮考古的!这肯定不是李老头子说的,他那老学究不会说这么没谱儿的话。”
林少湖凝视他:“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大叔说。
“是谁?”
大叔说:“去看墓志。”
“没有挖到墓志。”
“哦!”大叔猛拍脑袋,“想起来了!墓志被我藏起来了。”
“啊?!”
大叔一脸淫笑:“就在我挖的那个横洞里,一块一尺来方的青石板。”
“你这个人……”林少湖喃喃道。
浓雾初散,丝丝阳光透下,雄壮的川江号子响起来,大叔仍然抱着酱缸:“少湖,相识一场,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林少湖点头。
“墓志的事等十年再说,”大叔说,“等我死了。”
“什么?”
“行不行?”大叔抱缸作可爱状。
林少湖说:“你亏心事做多了吧?”
大叔叹口气:“挖来挖去,挖了自家的祖坟,你说亏不亏心?”
林少湖刚想说话,大叔摆摆手:“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家那个祖上,正好是反动标兵、革命对象,是一定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现在为我那祖上翻案还是太早,还是可能会连累那些做学问的人。”
林少湖满脸疑惑:“翻案?”
“不明白没关系,以后就知道了。”大叔说,“我们和那些考古的,区别在于我们也看史书,但从来不太信。要知道隋史是唐人写的,唐书是后晋人编的,宋史是元代人写的,元史则出自明代人的手笔。一代写一代,有些东西就不能写得太真。比如说我偷了你的东西,然后把你杀了,但这件事非得告诉我的儿子,我会怎么说?”
林少湖大笑:“那你会先把我说成是贼祖宗。”
“没错,”大叔肯定,“走吧,船来了。”
林少湖拦住他:“你姓杨?”
大叔摇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说:“我师父姓李,师叔姓杜,我姓宇文。”
林少湖说:“不可能。”
大叔板起脸:“有啥不可能的!我告诉你,史书上说被灭族的不一定就真灭了,就比如慕容宗室当年被刘裕连根拔除,杀得婴孩不留,但慕容氏确确实实仍然存在!”
林少湖笑着问:“在哪里?”
大叔理直气壮地说:“都是辽东鲜卑,我当然知道!慕容氏肤色白皙,生性骁勇,男人长得极为俊秀,我告诉你,他们改姓夏了!”
林少湖刚从水壶里喝了口水,这时喷出来:“我知道了,宇文兄,走吧走吧,上船赶路……”
宇文骥蹲在船尾的甲板上吹江风,他的徒弟闲晃了一圈,回来蹲在他身边。
宇文骥问:“他信啦?”
宇文豹说:“信个屁!您老跟夏别信就是天生一对!您怎么不编得邪乎点儿?”
“混账!”大叔教育他,“你小子就没有夏别信灵活!我能说实话吗?我能说我一铲头正好打在墓志上结果把墓志打成八块吗?那哥们儿再讲义气,也是个公安!”
豹子说:“切!”
大叔嘟囔:“反正那人姓宇文我可没骗他……”
林少湖突然走上甲板,站在大叔他们身后,把两人吓了一跳。
“宇文先生,”林少湖举着一根小臂粗的针筒,“请给我一点儿血样好吗?”
“啊?”
“我对你们的血统很感兴趣,”林少湖十分诚恳,“出于医学研究的目的,请配合。”
他不由分说卷起大叔的衣袖,强行扎了针就跑,大叔哀叫一声倒在栏杆上,脸色蜡黄蜡黄的。
“师傅!”豹子大喊。
“豹……豹子……”大叔虚弱地说,“下了船就给我买猪肝,还有,告诉北京的慕容别信,说……太……太他妈狠了,让他保……保护自己的珍贵血液要紧!”
【西北篇】
北京的慕容别信打了个大喷嚏,继续埋头填写学生登记表,填到家庭成分,熟练地写上:工人。
他爹说:“放心吧,咱们家上数八十代贫农,下数八十代还是无产阶级,跟地特反坏右军阀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怎么也运动不到咱头上。”
夏明若放下笔观察他爹:“爸呀,你怎么脸色不好?”
夏爸爸摸脸,叹气。
“怎么了?”
夏爸爸说:“唉,烦恼……”
夏明若在椅子上僵了半天,眼泪在眶子里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