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城-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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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眉突然插话道:“你爹爹说错了,应是舒儿和夫君执手相携,互相照顾一生一世。”
……
王墨心底有些酸涩,纵使母亲今日还活着,想来自己也不会拥有白舒这般的幸福。除非。父亲也能像白慕主薄一样,只有一个妻子,将满心满眼的爱,都交给妻子和孩子……
看着如此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他默默低垂了头,沿着旁边的青石小径,躲进了花木繁茂的石家花园。
夜间的华宴上,前来贺寿的宾客们笑语欢颜,推杯换盏,席间一片觥筹交错。
王墨虽是代表王恺来做客。却毕竟还是个孩子,被主家安排坐入了宾客家眷的席位。他对桌上的美味珍馐不感兴趣,一个人闷闷听着四周太太夫人们家长里短的东拉西扯,觉得十分无聊,只垂首反复卷裹着面前的丝帛怀挂。
恰好舒眉看见了。便朝他招手道:“王公子若是吃好了,能否帮我带舒儿去后院玩会儿,我此间还有事要与石夫人请教。”
王墨侧首看过去,果然那小姑娘也颇觉无聊,正拿了银箸子在饭桌上百无聊奈的敲打杯盘碗盏,弄出“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同桌的那些夫人小姐个个都皱着眉头,却又碍于情面不好说破。
王墨便起身走到她面前道:“我带你去后院坐秋千。”
“后院有秋千么?”白舒抬首问道。
王墨点头道:“有。”
白舒当即丢下手里的银箸子跳下椅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催促道:“那我们快些去吧!”
王墨痛得直拧眉!
想着白日里舒眉还夸他勇敢,为着那点面子,他只得垂首咬牙,忍住了没甩开白舒的手,由她拽着走出宴客堂。
出了宴客堂,王墨便对白舒道:“你且松开手。”
“不松。要是你丢下我不管,自己跑去玩了呢?”白舒一脸机灵道。
王墨皱了皱眉道:“不会。是这院里花木繁密,我得腾出手来替你开道。”
白舒这才松开了手。
一路上,王墨便用手臂替她挡开横在石径上的枝叶,带她去了白日看见秋千的那个院子。
时值春日,那院子里正是满园梨花煌煌盛放。此时虽是夜晚,但逢着石统寿辰,石家的家仆在每株梨树上都挂了祈福的琉璃风灯,整个院子便亮如白昼。
穿过花径,在一株繁花密缀的梨树下,果然静停着一架秋千。
白舒一见就来了兴致,几步冲过去,就急急要爬上秋千,可惜个子矮了些,只把秋千晃荡开来,却始终爬不上去。
“哥哥,抱我!”白舒扭头便吩咐道。
王墨只得走上前去,憋着劲儿将她抱上了秋千。
白舒坐在秋千上,手握秋千索儿,使着劲儿踢蹬双腿,那秋千却只是左右挣扎着摇晃了几下,便又慢慢停歇下来。
“哥哥,你得推推我啊!”
敢情这小姑娘把自己当成石家的小厮了不成?!王墨无奈走到她身后,双手抓住秋千板,用力推了出去。
“啊——”
这一用力,王墨掌心的伤口便被挣裂开了,尖锐的刺痛令他不禁皱眉轻嘶。
听见王墨的呼痛声,白舒当即扭回头看向王墨,见他咬牙切齿的捏着手,便足尖点地停下秋千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王墨似还在忍痛,并未开口理她。她便一把拉过他的手来亲自查看。当她发现王墨掌心缠缚的包布乃是母亲中衣的面料,顿时恍然大悟道:“哥哥,你就是要做我夫君的那位公子么?”
王墨一时怔住。
一阵晚风吹过,树上的梨花纷纷飘落。漫天花雨之中,女孩润玉一般的脸庞童真可爱,如若仙童。
这小仙童拉着他的手,将小脸凑近他的掌心,啜着小嘴“呼呼”的吹了几口气,遂又抬头问道:“好些了吗?”
手心被她吹得有些痒痒的,王墨忍不住缩手道:“不用吹了。”
小仙童却一脸认真道:“我磕着了,我爹爹这么吹一吹,我就不痛了。我娘说,夫君就是执手相携,互相照顾一生一世的人。哥哥,你先前照顾了我,我也要照顾你的。”
这一刻,王墨的心不禁有些微微颤动。
第一六七章 秋千露冷
“哥哥,这是什么花?”
一片洁白的花瓣落在白舒的眼睑上,她抬手拂扫时才留意到院中纷扬飞舞的花瓣。
“这位小姐连梨花都不认识么?”
王墨尚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取笑的声音。转回头去,却是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立在院子门口吃吃的笑。
王墨皱了皱眉,低沉了脸色道:“洛阳城中多槐树椴木,这果木之花却是少见的,她不认得也很正常,你笑什么?”
那丫鬟不料这小公子这般当真,忙忙上前笑着赔礼:“奴婢嘴笨,说错话了,还请公子小姐谅解。我来替小姐推秋千赔罪吧。”
王墨便退了开来,在秋千架侧面的石凳上坐下。那丫鬟躬身推动秋千,秋千浮荡,往复飞扬,白舒坐在秋千上咯咯轻笑起来。那灵动的眉眼、含笑的唇角、浮荡的衣袂,以及漫天的落花,便如此定格在了王墨心中。
夜色渐深,院子里起了湿雾。王墨正要送白舒回宴客厅,与石夫人谈完事情的舒眉便和丈夫白慕并肩来了后院寻白舒。
一见到王墨,舒眉便对白慕道:“这就是我在路上遇见的王墨王公子。”
白慕当即笑道:“哦,这就是我那小女婿?果然生得俊美!”
王墨想着先前白舒说过的话,当即便又红了脸。
白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又赞了一句:“这般小小年纪,就敢独自骑马来替父亲送礼,着实让人赞叹。我记得我都是十四五岁了才学会骑马。”
这一刻。王墨脸上便有了小小的骄傲。
第二日,王墨并没有直接返回清梧院,而是绕道去了城南的茶庄,借着要报恩的说辞。托娘舅朱逢秋设法将一个名叫喜鹊的孤女送进了白家为奴。
王墨现在想来,当时这么做好像不为别的,只是想早早的留个眼线,防着自己的“媳妇”一长大就被别家的公子抢走了。
若没有白慕谋反的冤案,时至今日,或许自己早就托媒上门去求亲。成了白家的女婿了。只恨命运无常,偏偏父亲会被太子少傅崔平说动,在朝堂上出面请下了白慕谋反叛逆的定罪圣旨,还亲自领着禁军去抄家灭门,彻底改变了他和她之间的身份。
回忆至此,王墨只余憾恨。
喜鹊为报答朱逢秋的救命之恩,以命换命救下了白舒。当白舒以“喜鹊”这个名字踏进清梧院的那一刻起,他在她眼中看见的就只剩仇恨了。
她仇恨所有姓王的人。在她眼里,自己除了“仇人的儿子”这个身份,再没有其他。她自始至终也没能认出这个她曾许诺“我也要照顾你的”哥哥来!
眼睁睁的看着她从被父母娇宠的掌上明珠,沦为仰人鼻息任人践踏的下等婢女,他清楚和理解她所有的悲痛绝望。她故意在他跟前打翻滚烫的水壶,在沐浴室外窗上挂鬼面纸鸢,往他的饭菜里吐口水沫子,在他的药碗里撒泥灰杂尘……她费尽心思的所有报复。他都带着“父债子偿”的赎罪心理,默默的忍受着。
从来都冷清死寂的清梧院,因着她的仇恨,她的算计,她的往来奔走,变得有些生机了。那时的他,最大的乐趣,竟是看她计谋得逞后脸上一闪而过的那份小得意。
也是因为有着她的存在,他开始认真思虑自己的未来。如何摆脱常氏的控制,如何让自己强大到能够守护她。如何替她找出白家冤案的幕后真凶,如何改变自己在她眼中的身份……
直到她咬牙切齿的将他推入冰冷的荷池后,他才庆幸自己几乎以死的代价,换得了一次拨转命运轮盘的机会。他是那样勤奋,那样卖命。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只为一步一步向自己预设的人生靠近。
借王寺村的医药垄断各地的医药市场,假朱逢秋之手经营茶楼、酒肆、陶坊等各种商铺,发展培植商场中各种潜在的利益链条,利用钱财贿赂官员暗中操控影响朝局走向……
在短短的六年之中,他让自己名下的财富远远超过了父亲一生靠收刮盘剥而积累的财物。甚至,在积累财富的关键时刻,他也不惜用类似《娇娥采梅图》那样的赝品去套父亲的钱,索回他作为儿子应该继承的那一部分。正如白舒所言,他不像是一位大夫,他对治病救人毫无兴致,他是一位真正的商人,一位妄图要吞天的贪商!
他以为,只要用心谋划,用心经营,这世间没有自己把控不了的事情。直到身陷沙坑的这一刻,他才清醒认识到:人无法把控自己的命!
这六年来,他殚精竭虑,垂死挣扎,每一日都活得特别累。不说那千曲百折敏感多疑的心窍令他疲惫,单是他每日要在众人面前保持着的那张笑脸,就令他劳顿不堪。若早能预料一切会如此收场,他又何必那般拼了命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王墨的双腿已经渐渐失去知觉。垂首看着两腿间不断滚落加深的沙粒,他心里开始有些后悔。
他后悔没有告诉白舒自己是谁,后悔没有亲口对她说出自己的真心,他甚至也后悔自己与她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里,因为一点可怜的自尊和可悲的骄傲,一直苦苦压抑自己的*……
自己竟然可以将她托付给石拓?!
每次一看见她提到石拓时的表情,他就妒恨不已,难以自控。凭什么石拓他不用努力,就能坐拥金山富甲天下?凭什么石拓他不用算计,她就对他另眼相看?而自己,费劲了功夫,用尽了手段,也只是“仇人的儿子”……
仰首望着苍黄暗淡的天空,王墨心中苦涩不已。
要是时间能回到陷入沙海的那一刻,他必定不会如此昧着真心慷慨大度的将她托付出去,他一定会选择将她拖入沙坑,死命的抱住她,要她和自己同生共死!
要是时间回到自己重返清梧院的那一刻呢?自己一定从一开始就向她表白,哪怕被她拒绝,哪怕被她嘲讽,也好过至死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心。
要是时间能回到八年前白舒踏进清梧院的那一刻呢?……
看着眼前风沙肆掠的沙海,王墨的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
第一六八章 君子爱财
“啪——”
一声脆响后,手臂上传来的火烧火辣的痛,令王墨倏忽睁开了眼睛。面前立着一道黑影,他努力缩瞳聚焦,才慢慢看清了那是手执驼缰的萧白。
“死了有的是时间睡,这阵你最好还是撑开眼皮醒着吧。”说话间,萧白又一鞭子抽了过来。
王墨疼得皱起了眉头:“萧兄这是要询讯逼供?”
这人自打敦煌城外露面开始,王墨就看出他是有目的而来的。果然这就追到北河界来了。他此刻鞭打自己,无非是见自己落了单,趁机要询问那西夜国的宝藏罢了。
或许是太久没有喝水,一说话王墨才发觉嘴唇已经干得起壳,嗓子里火辣辣的痛,声音沙哑得都不像自己了。
萧白并未回答他的问话,转手取下骆驼背上的水囊,抬手抛给他道:“慢慢抿,别把自己给撑死了。”
王墨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举到唇边,正要饮下,却又慢慢将塞子塞回去,摇头道:“总归是要死,早死早解脱。”
雾蒙蒙的西天上,黄澄澄的日头已经离沙线不远了。经过这几个时辰的狠命发泄,风暴似也累了,渐渐停息了。王墨垂首瞥一眼身下,徐徐滚落的流沙已经淹没至他的腿根了。
“想死还不容易,你挣扎几下,这流沙跑动起来,一盏茶的功夫就了结了。”萧白抱臂一哂。
王墨抬眼看着他,抿着干裂的嘴唇道:“困得久了,我有些乏力。挣扎不动。若萧兄念着相识一场的情分,替我扔个重物过来送我一程,子夜感激不尽。”
“这倒为难我了。这周围除了沙子,石头都难找着一块。我总不能把骆驼推下来吧?”萧白左右环顾一圈。叹了口气道:“不过,我到可以吹首曲子送你一程。”
说罢,他果然从腰间取下那枚玉润通透的白玉笛,横在唇边便吹奏起来。
笛音一起声便是穿云裂帛般的高亢,令人耳膜一震。原以为起音亮色后,曲子便会折入寻常的韵律。却不知那音律就一直保持在了高位,曲调简单,却反反复复,听得王墨脑袋里嗡嗡直响,恶心欲吐。
“这是阎罗催命的谱子么?”王墨终于忍不住抬手去捂耳朵。
“可不是么,这是最快的办法。”萧白拿开笛子,笑着道。
王墨垂首一看,顿时一惊。不知何时,自己身边竟爬过来了十余条黑斑褐点的响尾蛇。自己头上髻着乌木髻,一般的虫蛇在一丈之外就避而远之了。这群蛇却围到了近身几尺的位置。
蛇是王墨最厌憎的动物。他在王寺村进山采药材时,曾被银环蛇咬过一回,虽然被师父救下来了,但蛇毒发作时那种痛苦,他终生难忘。
王墨一脸苦笑:“被流沙吞了,我好歹留个全尸。被这群蛇咬了,皮肤难看不说,这半截子留在外面,不知要被鸟兽糟蹋成什么样子。”
“那你就睁大眼睛打起精神保持不动,让他们以为你就是节树桩。”萧白收起玉笛,又从脚下的靴筒里抽出一把四五寸长的银刀来。
王墨疑惑道:“萧兄这是?”
“谁叫我心善呢,没办法替你留个全尸,就把你从沙坑里挖出来呗。”
“这可是流沙坑啊。”王墨一幅难以置信的表情。
萧白却不再理他,先是蹲在沙坑边用驼缰丈量了好一阵,随即便在沙坑一丈开外的沙地上跪倒。开始用银刀刨挖坑洞。
“早要知道你被埋在这里,我怎么也要带个锄头。用这小刀刨挖,可真是累死个人啊。”挖了一阵,萧白抬袖抹了一把汗,抱怨道。
王墨只觉得这人有些不可思议。他等着他询问自己西夜国宝藏的事情。他却躬身在一旁“哼哧哼哧”的挖起了沙坑。
王墨四周打量观望了一阵,渐渐看明白了他的用意。
流沙坑是地下河水流经时与表层松软的沙粒混合后形成的陷阱。若是有足够的能耐在旁边开挖坑洞,将地下水引流出来,改变流沙坑内的水沙比例,便能将流沙坑变为实沙地。
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只是凭借个人之力,要在这茫茫沙海中挖一个大到足够引流地下河的坑,有点天方夜谭的感觉。
没有趁手的工具,挖了许久,萧白也只挖出个五六寸深三四尺宽的沙坑。
王墨道:“萧兄不过与我萍水相逢,何苦要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