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莲记 作者:dnax-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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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轻逐听了一声冷笑,心想那冒牌货演得好戏,怕是哪个戏园子里请来的戏子,非但将鸠占鹊巢不要脸面的事做尽,还不忘博个好声名。范长命听他冷笑,似对自己所言十分不齿,怕他一剑将自己喉咙穿了那不就成了范短命了么?连忙道:“七大剑派也不是人人都愿听令上天玄山去,听说只去了五派,落英宫推说都是女弟子,住在一起不大方便,清微派又向来怕麻烦,不知找了甚么借口也不肯去。”江轻逐点头道:“落英宫与清微派可不计较,余下五派一个也不能放过。”说着将剑收回,说了句“范先生得罪。”忽而又道:“你右手握拳肩膀后靠臂上用劲,可是有甚么能叫人生不如死的毒药毒粉要撒?”范长命正有此意,被他说破,讪讪一笑道:“哪里哪里,我向来只救人不伤人,身上有药也是治病的,怎会是毒药。”江轻逐道:“那就好,前不久我中了剧毒,痛得死去活来好些日子,如今毒祛,我便立誓遇到会使毒药的,不管是谁,先剜了双眼,斩去十指,叫他再也瞧不见人下不了毒。”他话音冰冷,目光如刀,无半点玩笑之意,范长命听在耳里吓得打了个寒噤。
江轻逐将长剑收回,瞧了他一眼,转身往巷外走去,范长命松了口气,却又见这煞星转回来,走到近前问道:“还有件事,方才你见了我,为何吓得半死?你认得我么?”范长命面如土色,江轻逐瞧他这般摸样追问道:“你怕甚么?”范长命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江轻逐一愣,范长命又自言自语道:“不会,眼睛不像,他见了我吓得尿裤子,难道你是他兄弟?”江轻逐道:“他又是谁?”
范长命眨了眨眼睛道:“死人。”范长命与谢无寿既称黑白二常,专拘人命,手底下的命案也是不少。范长命说是个死人,江轻逐心中便是一跳,又想游靖学得探骨妙手,岂有不在死人骷髅身上试手的,顿时便觉脸上这面具戴着十分难受。范长命老老实实将那人如何得病,自己又如何打听到此人平日为人,夜里如何去替他治病,治好后却因药性太猛令他神志不清疯疯癫癫,被谢无寿一刀劈开脑袋。“这人叫何九,是个采花贼,得的也是花柳病。”范长命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江轻逐戴着面具,面上表情一概全无,倒教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江轻逐听这人的名字,并无任何印象,想必是个江湖上籍籍无名之辈,因而也不放在心上,只觉得扮作这人的长相有些恶心,又想游靖这厮倒有些本事,连被劈成两半的头颅也能摸得如此真切。想了一会儿,便丢下范长命离去了。
范长命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喘了会儿气瞧见巷子外谢无寿正回来,连忙跑出去与他会合。谢无寿见他脸色白上加白,便问道:“你做甚么像见了鬼一样?”范长命道:“可不就是鬼么?你猜我见着谁了?那个被你劈了脑袋的何九。”谢无寿阴阳怪气道:“他又活了么?有甚么好怕,我见了他再劈他一刀,叫他活不过来。”范长命道:“咱们一向是找那些得了病的,他现下好端端,又不来惹咱们,何必去自找麻烦。”谢无寿不似他这般胆小,提了刀就要去寻人。范长命拉着他道:“我瞧他不是何九,何九那小子专事采花,也就只有几招对付姑娘的手段。方才那人武功不低,眼神犀利。我说人有相似,多半只是长得像而已,要不就是易容假扮。不过我听他语气又好像不认得何九。”谢无寿问道:“他用的甚么兵刃?”范长命道:“是一把红色的剑,看起来有点生锈的模样。”谢无寿阴森森道:“锈剑?江湖上使锈剑的高手可没听说过,他去了哪里你知道么?”范长命道:“我武功不如你,他一剑上来抵着我喉咙,我哪还敢多嘴,自然是他问我甚么我答甚么了。”谢无寿道:“那他问了你甚么?”范长命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道:“我寻思他和天玄派有些牵连,这下应该是要上天玄找五大剑派的晦气,不过这事与咱们无关还是少惹麻烦。”谢无寿知道他怕事,也不多想,备齐行囊扬长而去。
江轻逐回到客栈,见秦追正在窗边拭枪,不敢将打听来的消息说给他听,怕他听了徒增烦恼,于是独个儿摘下面具拿在手里瞧了又瞧。秦追奇道:“你瞧甚么如此入神?”江轻逐道:“我在想,那人能假扮上官清而不让那么多武林人瞧出破绽,这易容术可十分了得。”秦追道:“那也未必,剑盟论剑几日,上官清不是高坐台上就是置身帘后,偶尔出来也不过片刻功夫,想来就是怕被人瞧出破绽。”
江轻逐道:“密室中上官清的尸身已化作白骨,那人假扮盟主亦非一两日,这么些日子,天剑山庄上上下下都没有人发现庄主换人,岂非也十分可疑?”秦追道:“那些门下弟子家人护院还好说,毕竟与庄主平日不太亲近,没有察觉情有可原,这事最难瞒过的当是枕边人,因而庄主夫人突然失踪,可我想不通这道理,若怕庄主夫人发现,杀了她也就是了,何必对她痛加折磨,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江轻逐道:“我瞧那女子模样,倒像被严刑逼供,要她说出甚么秘密,或是交出甚么东西?”秦追道:“那天我们下到密室,我说话时她怕得要命,你问她话她又不怕,如今想来,当时我嗓子未愈,说话低沉嘶哑,与假扮的上官清倒有些像,难怪她害怕。”江轻逐愣了下道:“嗓子?”秦追道:“难道你不记得那些天上官清极少说话,门下弟子铭舟称庄主身体抱恙,嗓子不好,因而常常由他代言。”江轻逐道:“我记得,只是我觉得这少年铭舟也是极其可疑之人,所以对他说的话并不太相信。照你这么推测,冒牌盟主只扮得形貌,却学不来上官清的嗓音?”秦追道:“我猜他并非本身精通易容,而是有个善于此道的高手从旁协助,不只是假盟主,还有……假扮我的那人。”
江轻逐知道他极不愿意提及此事,要他回忆当日发生之事亦是残忍,不由想去安慰。秦追见他神色,却淡然道:“这些事我要想上千万遍,将其中可疑之处一一想明白才能替师兄们报仇。”江轻逐见他坦然自若,便即释然道:“不错,江湖上技艺如此精湛的易容高手寥寥无几,能神形兼备且随意改变嗓音的更屈指可数,这些假扮之人首先要选身形样貌略有相似的,又能听令行事不在人前露出破绽,再要他们能模仿正主说话惟妙惟肖未免太过勉强,尤其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开口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假盟主故意装病不说话,虽也可疑,毕竟说得过去。”
秦追道:“你觉得铭舟可疑,他早知道上官清是假的,与他一伙故意助他掩饰?”江轻逐道:“这人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过是天剑山庄下人,实则我瞧他在庄中身份极高,那些弟子门人对他无不听从。”秦追也觉不错,铭舟若非早在庄中有些威势如何能统领山庄众弟子及下人家丁,庄主缄口不言全由他代传又如何能叫众人深信不疑。江轻逐道:“若他也是别人假扮的呢?”秦追道:“铭舟可不像假盟主那样少言寡语,山庄中大小事务都由他料理,再会演戏之人也不可能瞒得过去,再者他在剑武堂上与点苍派赵靳比过剑,七大剑派中应当不少人与他熟识,剑法武艺如人的性格,也是决计瞒不住的。铭舟若是伪装,必是个高手,但瞧他小小年纪却又不像,或者他真是天剑山庄弟子,却被那幕后主使之人收买。”
江轻逐道:“倒有这个可能……我又在想,假冒上官清或可谋图剑盟盟主之位,扮作你的模样挑拨离间谋害你几位师兄又是为甚么?莫非他们图谋天玄派的武功,真是为了那册天机玉衡谱?”秦追叹了口气道:“我想来想去,也唯有这个可能说得通些,否则无冤无仇为何要设得如此阴险周详的计策,将我天玄派逼到如今这等地步。”江轻逐问道:“那这天机玉衡谱如今在何处?”秦追道:“天机玉衡谱是恩师平日自创武功时随手记载,掌门师兄下山自然不会随身携带,应当还在天玄山上。”江轻逐道:“是了,难怪假盟主下了江湖令,命五大剑派上天玄山,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想方便找寻天玄绝学。”
秦追听了心中一凛道:“上天玄山的是五大剑派?”江轻逐自知说漏了嘴,索性和盘托出,将方才从范长命那打听来的事说了一遍,秦追越听越皱眉,江轻逐道:“你师父可有说过将天机玉衡谱藏在何处?”秦追道:“我不知道,师父只给掌门师兄瞧过,可师兄不喜武学,练到五十岁上下便专心研究医术,后来师父下山云游便不知那谱子放在哪了。”其实以陆天机对关门弟子的喜爱,秦追想看绝无不允,只是他敬爱师兄,论辈排在最末,怎会起这僭越之心,自然是绝口不提,于是这记载着千机万变绝学的武谱便随意放置,以至谁也不晓得到底丢在何处了。
江轻逐道:“我们总要上天玄山,那些人虽先到一步未必就能找得到,你不必太担心。”秦追叹道:“不过是一本武学抄录,怎比得上几位师兄的性命?我现下只想找出凶手,其余的事再不放在心上。”江轻逐道:“那总是你师父毕生武学精粹,落在不相干的人手里岂非便宜了他们。”秦追对他一笑道:“恩师所创武功向来随性,哪有甚么可详细记录在册的东西,不过是兴致好的时候随手记上两笔,洋洋洒洒不能成册。再说若只看一本册子便能学会,岂非世上人人都是一流高手。”
江轻逐时常听秦追提起陆天机,言语中对恩师极之敬爱。他听得多了,对这前辈奇人不禁心生向往,若有机会真想见上一面,瞧瞧究竟是如何了得的人物。
秦追道:“你说幕后之人如若真是处心积虑为夺秘籍,会不会你义父匣中的遗物也是甚么失传的武功心法?若真如所料,他先取剑盟盟主之位,意图统领天下剑派,再派人潜入各大门派盗取武学秘典,难不成是想要一统江湖?”江轻逐虽也有此想法,但终究太过匪夷所思,实在是条条路都想不通,才只好作此猜想。他道:“古往今来统领江湖都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不说如何统治,这些江湖人个个心高气傲谁也不服谁,已是棘手之至。我看他另有目的,只是现下实在想不出来。”
秦追道:“想不出来改日再想,也不急在一时,路上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江轻逐点了点头,正欲站起又瞧见手里的人皮面具,想到自己顶着张采花淫贼的脸出门便觉恶心,将那面具两下一撕,扔在角落里。秦追见状忙问缘故,江轻逐说给他听,末了道:“游靖那小贼故意戏弄,我就想他怎会如此好心,将这面具白白送我。”秦追忍俊不禁,忽然想到一事道:“游靖既能探骨知形,有件事倒可请他帮忙。就是死在柳家镇客栈中的平门弟子……”江轻逐摇头道:“就算验明正身又如何,平门弟子各怀鬼胎,时鹏就不是甚么好人,怕早与人暗中勾结,杀他的黑衣人分明是幕后主使派来,将他利用完后随手除去栽赃给你,一步步逼得天玄派分崩离析,他才有机可趁。”说完见秦追面色凝重,怕他想得太深睡不着,便道:“我累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
第四十回
一夜无话,次日起早赶路,这回因有急事,日夜兼程不多做耽搁。如此马不停蹄赶了二十来天,二人风尘仆仆,终于临近江宁地界。秦追自小在江南长大,如今大半年奔波,亡命在外,故地重游心中感慨万千。江轻逐虽也是江南人氏,却因自幼四处闯荡极少回乡,因而不似他这般恋家,民风景物也未必有多少感触。
这日到了陈家集,落脚在当日自姚家出来后下榻的客栈,秦追回想上回住店,许多事情尚未发生,师兄们都还健在,自己一身自在,逍遥洒脱,可天心难测,谁又料到后来会有那样的变故。
陈家集是来往客商必经之路,因而镇子虽小人却不少,客栈酒铺中常有带刀佩剑的江湖客出没。江轻逐因游靖做了死人面具给他,犯了恶心,再不肯藏头露尾,秦追又知道他顶天立地来者不惧,便也随他一道不做乔装改扮。
二人到客栈外,秦追将包袱卸下,天气虽已将入冬,但南方总是暖和一些,到了深秋只要有日头,晌午时分还是热得晒人。江轻逐见马厩里挨着过冬的苍蝇飞来飞去,水槽的水黑漆漆发着骚臭,不禁皱了皱眉,问小二要了壶温水倒在手心,喂给乌雪和雪花儿喝。小二一旁瞧着笑道:“公子,你待这马儿倒好,自己不喝水,先给它们喝,这两匹马前世修来的好福气,比咱们这些贱命跑堂的还体面。”江轻逐给了他一小块碎银道:“你那马厩里的水该换了,喝坏了客人的马,小心他们找你赔钱。”小二知道他挑剔,连声道好转身去办,不一会儿便叫人刷了遍水槽,倒上干净的清水,伺候两匹马休息吃草。
江轻逐进客栈扫了一眼,这店实在小,一眼扫去只见个带着小厮的书生,还有一对挑夫翘脚在桌旁吃面,看着不像江湖人。江轻逐正要上楼,却听见那小厮道:“少爷,你瞧那位公子生得好俊啊。”书生果然转身瞧了一眼,江轻逐自然也瞧他一眼,见他生得一脸蠢相,摇头晃脑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江轻逐心道,原来是个书呆子,自不去理他。那小厮道:“少爷,人家不理你呀。”书生道:“我瞧我的,要他理我做甚么?”小厮道:“人家不理你,你得甚么趣呢?”书生道:“你懂甚么,这叫自得其乐,我得趣得很。”
江轻逐心想这人又蠢又呆,说他是个书呆子又有几分登徒子的淫乐,不知这等模样如何能有出头之日。正想着,秦追久等他不来便下楼瞧瞧,小厮眼尖,说了声道:“少爷,你快瞧楼上那位公子也生得好俊啊。”江轻逐听他这般大呼小叫,又好气又好笑,只觉这主仆二人无聊得很,正要上楼,书生对小厮道:“你快去问掌柜买壶酒,我要请这两位公子共饮一杯。”小厮道:“是你们三人共饮一杯,还是各人都饮一杯?”书生道:“自然是各人自饮一杯了。”小厮道:“那便不是一杯,应当是三杯。”书生道:“三杯便三杯,一壶酒三杯总是倒得过来的。”小厮道:“那也未必,若只饮一杯,那是一杯酒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