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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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只以手支颔,似寐非寐,问:“那后来呢?”端嫔说得上了兴致,道:“倒是宜妹妹宫里那只巧巧,乐得撒欢儿,臣妾见它可爱,便拿了鹅脯去……”话音未落,却见皇帝蓦地醒了神,面色冷冷地寂了下来,“怎么,原是你去逗的那只西洋点子哈巴儿?”
端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了一跳,心思慢转,却也着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冲撞了圣意,讷讷道:“臣妾不过是瞧着那巧巧,实在可爱,一时没忍住神,所以……”皇帝哼了一声,道:“你忍不住神的去处倒还多!”说着霍得站了起来,淡淡扔下一句:“朕还有事,你自己早些歇着吧。”跟着扬声便叫梁九功,“回养心殿。”
端嫔愣了这半日,眼瞧着皇帝摔门而出,竟是半点都没有回过神来。只听的宫门外梁九功悠悠的喊了一声:“万岁爷起驾啦……”那声音那样轻,轻的像是飘荡在宽阔无人的幽幽宫道里,反反复复,及至再也听不见了,方才怔怔地滴下一滴眼泪。
诺敏自那一日与皇帝在慈宁宫会面之后便一直规避着前殿的一切事物,凡是梁九功派来的差遣均被挡了架,最后闹到苏麻喇姑跟前,少不得又要禀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这里自是一通训斥:“一个个猴精儿似的人,现来框我这老婆子说是没本事,你这是打量我不知道呢!平素皇帝跟前若是交代了一两句,必定给你办得服帖稳妥,若是不交代…哼,还不是没边没沿得由着性子来?”说得梁九功不敢再辩,一连几日都不曾再来寻诺敏帮忙。
这一日又是诺敏在慈宁宫小厨房预备太皇太后的茶点,忽听身后帘子一掀,一阵雪光明晃晃地射了进来,紧接着便是梁九功的声音:“姑娘正忙着呢?”
诺敏朝他忘了两眼,声线平稳道:“终于还是找了来,我还以为梁谙达当真忘了慈宁宫的路该怎么走了!”
梁九功讪讪而笑,眼光绕着诺敏反复打量。只见她穿着雪缎窄裉袄对襟褂子,下面系着月白色滚边绣棉布长裙,恬然安静地立在那一盆水仙跟前,发髻上挂着长长的流苏,眉眼温和恬静,映着暖阁里的风微微一笑,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忽隐忽现。
诺敏见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脸上微微一热,旋即问道:“可是皇上又有什么吩咐?”
梁九功“哦”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道:“过两日皇上要去巩华城,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叫姑娘预备着一道前去伺候。”
手里拧着帕子的活计一停,诺敏想了想,回过头来问:“太皇太后也要去么?”梁九功笑着打了个哈哈:“姑娘这里都得不到个准信儿,奴才哪里还敢妄揣圣意?”停了一停,见诺敏神情淡漠,终究还是不放心,又赔笑着添上一句:“别的都不算数,只一件,姑娘这差事可算是板上钉钉。姑娘算好歹给奴才个面子,万岁爷跟前也好回话不是?”
她缓缓地将手里那一块帕子拧干,厚实透气的实地纱,绣着岁寒三友的双面针线功夫,温热的气息蒸腾着她面上娇憨婉转犹如那傲雪红梅一般。梁九功又是一失神,却见她已然转过头来,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替我谢皇上的恩典。”
蕙殊见诺敏歇了手,也不说话,只闷闷出神,便问:“姐姐可是不快活么?”诺敏警醒过来,转眸嗔道:“不留心当差,专留心我快不快活作什么?”蕙殊吐一吐舌头,道:“我瞧着每次姐姐听说要去巩华城侍驾,都是恹恹的不快活。”
诺敏听得“巩华城”三字,忍不住叹一口气,轻声道:“我哪里是不快活。”停了一停,忽又道:“你听,外头可是有人在吹箫么?”蕙殊凝神听了片刻,笑道:“姐姐这是糊涂了,这样的时候,哪会有人吹箫?”诺敏不信,径直推开窗子,果然只见一地的寥落尘埃,裹挟着初春的微微寒意,直直迫到人面上。
廊下的冰凌化得尽了,滴滴答答的水渍,落到青石板上,洇了一地,湿哒哒地漾开去,便似眼角尚未拂去的泪痕。她“哦”了一声,缓缓阖上窗棂,自笑道:“是了,原是我糊涂了……芳姐姐都不在了,哪还会有人吹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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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曾经沧海 。。。
第二日清早,一众华盖车马早已素裹银装地置办妥当,迤逦地朝巩华城那边去了。只是进了二门,又过了小三间,香烛纸马一应齐备了,梁九功才扶了皇帝进入正殿。诺敏侍立在一旁净手点香添蜡,又另换了长明灯里的香油。一时间烟熏火燎朦朦胧胧,只刺得人眼辣辣的疼。她眼睛一眨,两行清泪就这样簌簌滚落,心痛那一种钝痛的无力,隔着那一袭素白的幡帐,随着风翻飞在眼前。
只听皇帝涩声道:“将这灯芯子挑一挑,屋里也好亮堂些。”诺敏应了一声,从发髻上拔了那银丝掐金攒珠的簪子下来,刚要伸手,却听皇帝又道:“罢了,朕亲自来挑。”说着伸手接了。
她立在一旁只能缄默,周身香烛缭绕的雾气,寒浸浸地侵蚀着每一寸肌肤。灯芯一爆,整个殿里晃晃悠悠地像是有了些光亮。她抬头去看素幡上精细的凤舞九天纹样,一回首,却不意触上皇帝那一双深邃幽远的鹰眸,瞳内点点期冀的光,仿佛是夜空里唯一闪烁着的星辰,迫使她不得不扭过头去。
梁九功早乖觉地退了出去,紫檀木门吱呀作响着阖上,只留下一殿的空旷寂寥。她见皇帝立在跟前怔怔地瞧着自己,心底不由得尴尬起来,只说:“敏敏去给皇上倒茶。”
不料想皇帝上前两步,伸手按住她的纤纤十指,道:“不忙,朕有事跟你说。”诺敏听得此言,似是而非地一笑,道:“皇上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敏敏便是了。”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手上缓慢加力,将她整个人掰转过来:“是你求皇祖母开口,回绝朕的册封?”
诺敏本未想到皇帝会突然提及此事,不由得心下惶恐,忙跪下道:“敏敏不敢。”
皇帝见她如小鹿般惊惶失措的一双明眸,叹了口气,自向身边黄花梨木的小案几上取了白脱青瓷盖碗茶来,眼中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既是如此,那朕就再问一遍,愿意还是不愿意,即刻回话就是了。”
她垂着头,心底一片混乱:“皇上,仁孝皇后芳魂不远,敏敏……奴才不敢奢望。”
皇帝的眼神极难觉察地暗了一暗:“芳儿的事情,朕不想瞒你。”他的声音跟着柔和缱绻起来:“朕第一次见到她,站在满院盛放在芙蓉花下。她戴着一顶月白色的鹤氅,立在风口里,裙裾被吹起来,在日光下照着仿佛根本不是真实的……”
诺敏望着他不知几许的深情:“皇上既然如此割舍不下芳姐姐,那又为何要向老祖宗要敏敏?”
皇帝笑一笑,抬起手亲自将她扶起,腕上灼热的温度,似火苗一般灼烤着肌肤,“你与芳儿情同姐妹,她在弥留之时又那样托付于你……朕这两日看着你摆弄那些糕点,就仿佛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安宁平和,不用再费半点心思……”
心中仿佛有弦断裂的声音。那一根细细的银线,原本绷得那样近,却不过是因为轻轻的一下拨撩,便再也无法续合。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唇,脑海中千头万绪,却只是不敢张口。
皇帝又道:“你是达尔汗亲王的嫡亲女儿,身份尊贵,又在太皇太后跟前侍奉多年,即便撇开这些不谈,就只看在你从小与朕相伴的情分上,朕也不会亏待于你。等回明了皇额娘,便挑个好日子,册你为妃,封号的事情,你素来也精通文墨,自己喜欢哪个字,回头告诉内务府就是了。”
额角有涔涔的冷汗落下,诺敏猝然惊醒,内衫的里子已经全部湿透了,薄薄地贴着肌肤。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眸牢牢地看住了她,她只觉得再无退路,慌忙再次跪倒在地:“奴才惶恐,自问没这个福分,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的瞳孔骤然紧缩:“你不愿意?”
诺敏叩首再拜:“奴才愿意一辈子伺候皇上,伺候太皇太后,只是……只是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失笑道:“是朕要抬举你,哪是什么非分之想?再说了,册你为妃,本就是为了让你更好的侍奉皇祖母,今后梁九功在御前伺候不周,也不必费了力气往慈宁宫跑上一趟。”眼光流转,那一点灵星的暖,衬着悠悠的香烛气息,在那明亮如乌石的眼眸中缓缓浮现漾开,连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芳儿不在了,朕的心思,只有你明白。朕常常想,若是你能代替芳儿,就这样陪着朕……”
终究还是被逼到了这一步。诺敏狠狠深吸一口气,撕裂肌肤温热的北风凌厉如刀刃:“皇上,奴才情愿永远侍奉太皇太后。”
那一点残存的温热骤然熄灭。皇帝缓缓回过头来,声音一分接着一分冷下去:“这么说,你真的不愿意?”
她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面目沉静,不过倏忽片刻,却已不见了方才的惶恐挣扎:“皇上圣明,奴才不愿意。”
皇帝盯着她圆润清冽的杏眼,面色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你这是在抗旨!”
诺敏又叩了一个头,“奴才不敢奢求皇上赎罪,这就听候皇上发落。”
仿佛是挥出去的拳头打了个空。皇帝一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掌心灼烫,袖中龙涎香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倾轧过来。诺敏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眼波如水,粼粼映着眉心的朱砂记。
从前额娘还在的时候,就常常说她生得不像草原儿女,清冷孤绝的轮廓,静到极致的性情,偏偏还有眉心那一点殷红如血,像足了江南依山傍水的小家碧玉。父汗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丝毫不曾放在心上,对她只是偏疼。反倒是她动了气,骑马射猎样样抢先,总不愿被旁人笑成绣花架子,辱没了科尔沁草原英雄儿女的名声。
直到进了宫,遇见阿爸口中传说一般的太皇太后,自己的同宗祖母,雍容华美地端坐在琳琅珠玉之间,像是一口安睡在剑鞘下的龙泉利刃,从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猜测,什么时候她会突然展现那无人匹敌的锋芒。还有苏嬷嬷,在宫廷中将自己的芳华发酵成睿智,一点一滴地浇灌着自己这朵在草原上肆意无惧的鲜花。
再有……便是芳姐姐,那个从辅政大臣索尼府中姗姗而来的满洲少女,穿着鲜妍明媚的鲜红宫装,鬓畔的流苏映着日头幻化成彩虹的颜色,七巧羽毽在她足尖轻灵翻飞跳跃。
她时常对自己笑,那样的笑容并不十分美丽,也不甚娇媚,却好似春日里最为温暖和煦的阳光,缓缓的拂过身上每一寸呼吸着的生命,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下去,只愿此生此世都瞧着她的笑容,心中无端滋生的依恋和满足。
诺敏记得当时一道进宫的还有荣主子、惠主子,先头只是庶妃,并不曾有封号,地位虽不尊崇,但深宫寂寂,倒也时常有莺莺燕语,你来我往,彼此亲厚。后来姊妹渐渐多了起来,东西六宫的一间间屋子就这样住满了,每日顾问行捧去皇帝跟前的绿头牌都是密匝匝的堆砌着,那样蜿蜒的漆色幽碧,仿佛是家乡招摇的水草的细细河流。
她目睹了圣恩眷隆的旖旎温情,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坤宁宫中的一对龙凤红烛燃烧直至天明,绮丽的颜色,好似御花园中最为鲜艳夺目的时新芬芳。可在这之后呢?静如死寂的宫道,一望望不到头,在暮色四合的黄昏提着八角宫灯,灵星一点的明黄色,心中依旧还是惴惴不安。诺敏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宫门驻足回望,企图透过那斑驳的琉璃瓦看清深深庭院中被埋葬了的叹息。
执着的痴守一个本不可能在你面前逗留的男子,耗尽自己的韶华青春,换得华堂美服,琳琅珠玉,究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皇帝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是近在耳畔,震得她从深陷的回忆中惊醒:“你这是存心,不过就是仗着老祖宗,知道朕不能拿你怎么样。”
她咬一咬唇,声音轻却坚定:“皇上是天子。若是皇上想拿奴才的命,奴才也没有资格拒绝。”
皇帝像是笑了一笑,声音依旧是冷的,冷得彻骨,却是没有再说什么,伸手虚无一扶,“起来罢,朕不逼你。”
心底暗暗舒了口气,她再度叩首,神情却依旧有掩饰不住的忐忑:“奴才谢主隆恩。”
皇帝淡然而笑,道:“朕不想开罪达尔汗亲王,更不愿闹到太皇太后跟前。”他转过身来牢牢看住了她,“不过朕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天大的理由,居然能让你抗旨不遵?”
她低着头,只是盯着鞋尖那一颗米粒大小的东珠,莹润纯白的光亮,仿佛便是那一夏在御池中灼灼盛放的清荷,男子低眸浅笑的温良,眼中点点星辉闪烁,身后是一树旖旎的合欢,衬着水波湛蓝的天,一片云蒸霞蔚。
隔了好久,她才终于抬起头来:“皇上,您坐拥天下,受万民敬仰,这一辈子还会遇到很多人。但是芳姐姐不是别人,或许会有人比她美,比她好,可再不会有人像她一样,那样全心全意地懂得皇上。”她的眼角悄然浮现出一丝泪光,“敏敏不是芳姐姐,也没有福气代替芳姐姐做什么事情,更不希望顶着姐姐的名义来偿心愿。”
皇帝不料诺敏竟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一时怔忡无言,良久才怆然长笑着出声:“你这是在怨朕,跟朕赌气。”
诺敏屈身行礼:“敏敏不敢。”
皇帝伸手将她托起,那样的力道,逼迫得她不得不欺身上前,不过间隔数寸的暧昧,她能够清晰地觉察到他的呼吸,下颔瘦削清俊的轮廓,隐隐残存的青色胡渣。
她听到他的回答,有如梦魇一般,在耳畔挥之不去,“总有一天,朕要让你心甘情愿。”
仿佛就是一句话的功夫,素色飞扬的白雪转眼间便化成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一阵接着一阵,敲打着廊下的檐头铁马,叮咚有声,让人怎么着都是睡不安稳。接着便是一连几日的暖日青阳,景明山色,触目均是欣欣向荣的景致。御花园中的芍药海棠你方唱罢我登场地赶着趟儿。宜嫔本是个好玩的,赶着圣眷正隆,愈发娇俏出挑,事事不肯落于人后,见到这般景致,便约了惠嫔出去放风筝。
惠嫔因年尾着了凉,整个旧历年都是懒懒的,听了这话满口的推搪:“妹妹瞧我这里一天到晚药吊子不离火,哪里还有力气顾其他的?没得坏了妹妹的兴致。”宜嫔玩兴正酣,一把拉住了只不肯依,正闹着,外面有人进来回话:“佟贵妃和德贵人来了。”
两人连忙起身迎了出去。佟佳贵妃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