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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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伸手接过,眼前浮现出蕙殊离宫时那欲言又止地愧疚神色,忙问:“她过得好么?”
玲珑惨然而笑:“你我都清楚她是如何才能嫁给公子的,又何必多此一问呢?我只知道,以公子的为人,必定不会薄待她。”长长舒了口气,唇齿间的苦涩愈发分明,“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讲了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她再次握住诺敏的手,掌心冰冷潮湿的温度,腻着她如玉般的肌肤,在朦胧的光亮下几乎可以瞧见细细的血管,“直到今日,我才算是心服口服……我不怨你,姐姐,这是我的命,我知道即便没有你,惠妃同明相也会换了旁人来提点我。我只是想不到公子他……姐姐,你生来就是那样好,好的让所有人妒忌,所以,即便我不怨你,我也不能不恨你。”
诺敏微笑着颔首,那笑意却是冷得,冷得像冰。她伸手握紧那一枚碧玉和合如意的环佩:“贵人不必多言。贵人要说的,我都明白了。”玲珑取出帕子拭一拭眼角若有似无的泪痕:“万岁爷只怕会亲自去太皇太后跟前开口……别多心,我告诉你这个,并不是因为我觉得欠了你什么。你……好自为之罢!”
诺敏望着她莲步轻移姗姗而去的背影,一时间竟失了拆开那信封的勇气。踌躇半晌,终于还是伸手抽出那里厢一笺银白的雪浪纸,借着残存零星的光亮,去辨析那上面俊朗浑厚的赵字,辨析那饱含熟悉温度的起合承转。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
她将那清奇挺拔的笔锋缭绕在贝齿红唇之间,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吟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双手颤抖着再也不能自持,眼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她记起那一晚的月色光寒,站在五台山顶,天空宽广而明澈,没有紫禁城中遮蔽双目的琉璃华瓦。佛殿外有立着一株郁郁的新树,仿佛是才长成的丹桂,迎着婆娑疏影,无声无息地吐露着袭人香气。他与她相隔一尺立在树下,夜风薄凉,吹得人睡意全无。他见她微微一凛,似乎有片刻的迟疑,然还是取了自己的长毛披风过来,递到她手中,问:“你冷不冷?”
她摇一摇头,却仍是接了过来,眼光有些迷离地望向那株中庭的丹桂,“只是可惜,这里没有合欢树。”
他笑:“你这样中意合欢花,可是有什么缘故?”停了一停,声音却陡然低了下来,那样一种忽远忽近的暖,痒痒地刮过她的耳畔,“府中的那株明开夜合树已经开得极好,你若是见了,必定会欢喜。”
而现在,群芳俱谢,空余一树相思。
38
38、萧萧落木 。。。
康熙二十六年,腊月,太皇太后崩逝于慈宁宫,举国皆丧。皇帝自年底起便日日在太皇太后跟前侍疾,如今得此噩耗,更是哀恸欲绝,数日水米不进,哭无停声,更欲亲自前往慈宁宫守灵。皇太后顾念皇帝身体,苦劝无果,又因苏麻喇姑业已一病不起,只好叮嘱梁九功时时刻刻小心伺候。
隆冬的慈宁宫内,白幡飘举,香烛缭绕的雾气隐隐似泪,皇帝跪在那晦明难定的大殿深处,忽听得身后依稀传来默默的脚步声,回眸望去,只见那一袭缟素缂丝银绣福字宫装越走越近,鬓边幽幽垂下的东珠链子晃一下,又晃一下,映着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眼中霍得有光那么一跳:“你来了?”
诺敏眼底是寂寂如斯的泪痕,清泠一点,恰似也夜空中最为瑰艳的星辉。那种似是而非的决绝,只是一瞬,便又很快地散去了,只余下如佛前海灯的冷寂,如死的静。她先屈身行礼,旋即跪倒在皇帝身后的蒲团上:“嬷嬷让敏敏,来瞧瞧皇上。”
皇帝那如鹰般的瞳孔收紧了又涣散:“苏嬷嬷她……身子怎么样了?”
她低着眉,语音中皆是凄然:“病来如山倒,水米未进好几天了。”皇帝愣了愣,旋即起身道:“朕去瞧瞧她。”忽的又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就要这样跌过去,梁九功在一旁抢身不及,倒还是诺敏伸手,扶住皇帝:“太医都过去了,说是悲痛过度,只要肯好好调养,不会留有什么大碍。”停了停,终于还是道:“皇上也该留心自己的身子。”
他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庞,手上却是渐渐加劲,眼底仿佛有一团火那样直烧上来:“你……这些年,朕都不曾来瞧过你。”
她笑了笑,眉目疏凉:“有劳皇上挂心了,敏敏一切安好。”说着轻轻挣脱皇帝的禁锢,转身退回跪倒在从旁的蒲团上。
他下意识答应了声,满心寻思着找些话头来讲:“朕听说,长春宫的宣妃同你,原是同父异母的姊妹。”她点点头,恭声答:“老祖宗还在的时候,敏敏听她老人家提起过。上次父汗进京谒见,到不曾想到吉雅有这样好的福气。”
皇帝愣了愣,不由问:“你觉得,这是福气?”双眸怔怔的望着她。若是换了从前,她定然已局促地抱羞别过脸去,双颊绯红沁出如三月碧桃般可人的颜色。可现下,她却只是清泠泠的回应:“自然是福气。即刻封妃不说,又是皇上亲赐的封号,这恐怕普天之下,每个女子都想要的福气了。”
仿佛是下意识,他不待她有片刻的喘息,脱口道:“那你呢?你可觉得这是福气?”
她愣住,沉默半晌,低声道:“吉雅她……敏敏虽不曾与她一道长大,可也时常听阿爸提及,是个性情极好的女孩子,颇有才情,也通诗书。况且姨娘的琴艺上佳,想必吉雅于音律的造诣,更甚敏敏数倍。”叙叙而言,终于逃不过那一句,“还望皇上,切莫辜负了她。”
是了,终究,还是这样一句。
他转过身去,静静仰视着面前的灵位,眼底浮现出一缕难以言喻的伤痛:“敏敏,朕知道,是朕对不起你。在老祖宗的灵前朕不怕说出来,只是朕不明白,也不甘心,朕不想你为了一个纳兰性德,自苦到如此地步。”
她仿佛是笑了笑,可再仔细望去,却又分明未露出一点表情:“皇上,你是大清国的天子,睥睨天下的君王,该有身为天子的英明决断。只是公子……他是敏敏毕生的快乐,敏敏只希望他能过得好。”说着到此处不觉轻声一叹,“让皇上见笑了。”
手边的烛花一声接着一声的炸响,那样旖旎的色彩,散落在她的素颜青鬓上,淡淡的金辉,倨傲清冽的轮廓,那是与记忆中那一树纷扬的春杏大相径庭的容颜。
皇帝苦笑一声:“朕知道,你心里恨朕。”直起身子,他蓦地就回过头来,逼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却是略带慌乱的辩解:“如果朕告诉你,朕从未有心想要为难纳兰性德,朕亲笔手书赐他《早朝大明宫》,开恩拔擢提他作一等侍卫,是他自己内心积郁难舒……朕这样说,你会不会少恨朕一点?”
“皇上。”她开口打断,目光澄净如水,唇边缓缓绽出一抹凄婉的笑意:“敏敏不会,也没有资格去恨皇上。逝者已矣,孰是孰非,都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计较了。公子不在了,太皇太后也不在了,敏敏已然不是从前的敏敏了。”停了停,又道:“苏嬷嬷在老祖宗跟前这么多年,如今老祖宗虽然不在了,想来她也不愿离开慈宁宫。敏敏既已在老祖宗病榻前自请出家修行,便想求一求皇上的恩典,能够在慈宁宫东偏殿的暖阁里立个香堂,也好陪着苏嬷嬷。”
仿佛有一把刀,蓦地在心底拉开一条缝,苦涩的血腥气息漫涌至喉头。皇帝木然张口,声音却依旧是如常的淡然:“这主意很好,朕会下旨,阖宫诸妃女眷,无诏不得擅自前来叨扰。你就陪着苏嬷嬷好好清修,朕有空,便过来看你们。”
她叩首谢恩,怔了怔,却道:“皇上……还是不必来了。”
沿廊外响起悠悠的更漏声,四下里惊得出奇。皇帝“哦”了一声,那声音极轻极淡:“是了,朕忘了,朕答应过老祖宗的。”
她浅浅而笑:“皇上一言九鼎。”说着起身告退,“敏敏还要回去服侍苏嬷嬷吃药。皇上自己多加保重。”
他点点头,听着那脚步声去得远了,才无力地转眸回望,目光依依追寻着那乌亮如瀑布似的长发,别着素银的簪子,如流云迤逦,在夜幕中犹如点点星光。有那么一刻他想要伸出手去,又或是出声说些什么,然而终究是忍住了,只是怔怔的望着她转身出了暖阁,直到那一袭缟素贡缎织锦沉溺进忙忙的夜色,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一丝晨露的香气。
苏麻喇姑在静心阁悠悠转醒,已是天明时分,抬眼便见诺敏立在床前,清冷的面色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嬷嬷醒了?可是要水么?”接着转身就去倒茶。苏麻喇姑摆摆手,勉强支起身子,喘息道:“不忙,不忙。”
诺敏见她招手,赶紧上前拉住,问:“嬷嬷可是要吩咐什么?”苏麻喇姑望了望窗外,问:“什么时候了?”诺敏答:“才过了四更,嬷嬷还是再歇会儿。”苏麻喇姑摇头,又问:“皇上回去了?”诺敏显然不意她提及皇帝,神色微微一滞,便又极快地如常道:“三更天起的驾,梁谙达瞧着实在不好了,领了太子爷同阿哥们过来,劝了好些时候才回去的。”
苏麻喇姑叹了声:“糊涂啊!”又问她,“即使如此,那梁九功怎么没来叫你过去?”诺敏陪着笑了笑,道:“嬷嬷忘了老祖宗的旨意?敏敏……敏敏是不能再见皇上的。”说着自低下头去。苏麻喇姑见她两眼乌青,显然又是一夜未睡,不禁垂泪道:“好孩子,你年纪轻轻,这又是何苦?”
诺敏笑一笑,道:“嬷嬷放心,皇上已经准许敏敏今后在慈宁宫东偏殿带发修行。往后敏敏便一直陪着嬷嬷,不教嬷嬷孤单。”苏麻喇姑闻言,不免幽幽而叹,却又不好说什么,干枯如柴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莹润柔荑,良久,方才说道:“你这样坚持,无非是这心里还是在怪皇上。”
她怔了一怔,却并不答话,别过脸去望佛龛前那一尊金玉观音,手中的琥珀佛珠一颗接一颗地从指尖滑过,清而冷,带着悠远的檀香气息。苏麻喇姑见她这样沉默,心中愈发悲凉,却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言语,只道:“老祖宗留下那样的旨意,就是怕你们有朝一日闹到这步田地。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向来说一不二。你要知道他的不得已。”
她垂眸,低声道:“老祖宗她……都知道了?”苏麻喇姑哼了声,道:“你是在太皇太后跟前长大的,老婆子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她老人家还能不知道?”缓过一口气,又道:“若非如此,为何你三番两次的忤逆圣意,她老人家都要替你挡在前头?”她听在耳中,只觉五脏六腑都搅到了一处,那样痛,那样痛,痛得连呼吸都麻木了,“嬷嬷,敏敏知道错了。”
苏麻喇姑瞧着她缓缓睁开眼睛,一抹清冽决绝的神彩猝然间在暗夜里绽放,虽分明觉出那是泪眼莹然,细细一瞧,却又不见半分悲悯自伤,倒也跟着难过起来,劝道:“僵也僵了这么些年,你瞧皇上待宣妃是个什么态度?还不都是为着你的事情!你原是个聪明丫头,不劳老婆子多说这么一句。”又道:“太皇太后生前的旨意虽是那样吩咐,但你若肯放开心思,料想她老人家九泉之下,也必会安慰。”
诺敏垂首听着,长久不肯出声。苏麻喇姑只当她领了教训,心底不忍,才准备开口安慰,却见她转过头来,缓缓开口,语音泠泠道:“敏敏知道,皇上是天子,万般难处不可为常人所想。可由头至尾,不过是为着他的一个念想,平白生出了这样多的事情。从前敏敏什么都可以忘,可以忍,只求公子能够平安喜乐。现下公子不在了,嬷嬷,敏敏不是怨三哥哥,是实在没有法子,再原谅他。”
太皇太后尾七祭礼终是在年前落定,冷凄凄的冬日飞雪经年不化,才一开春,便有郭琇借靳辅治河一事上奏,弹劾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师纳兰明珠。揭露其擅政贪贿、卖官鬻爵、排陷异己,罗列罪状近百条。
因有着索额图的前车之鉴,皇帝自然震怒异常,待要严厉相处,可事到临头,却又以“本应发明其事,以肃官方,因不忍遽行加罪大臣,且用兵之时,有劳绩者,故免其发明”为由,终于二月初九日下谕宣布:“著革去明珠大学士,交领侍卫内大臣酌用。”更数度言明,“专擅之人,近经黜革”、“前曾将敖拜、班布尔善俱行正法,若有败乱国政者,朕岂加宽宥耶?”一时间朝野震动。
这日德妃、敬嫔同定贵人一道往佟佳皇贵妃处请安。皇贵妃身子恹恹,又经太皇太后一事强力张罗,更添病容。敬嫔便道:“娘娘终究该自己保养身子,且不说皇上,那几个新添的小阿哥还得由娘娘来费心照料。”皇贵妃扯出个笑容,勉励道:“本宫也是力不从心了。前些日子才告诉了皇上,把四阿哥送回永和宫去。”说着又向德妃道:“原想着在妹妹封妃的时候就该向皇上提的,只是四阿哥那孩子着实可爱惹人欢喜,到底还是迟了些,妹妹可别怨愤。”
德妃忙道:“娘娘说哪里的话,若非有娘娘的教导,四阿哥哪能出落得这样好?嫔妾心底感念娘娘还来不及呢。”定贵人也跟着劝道:“娘娘慈心,阖宫上下哪个不感激呢?”说着又拿起帕子拭泪,“到底是嫔妾的十二阿哥没福气,若是能同德妃姐姐的四阿哥一般,由娘娘亲自照拂,嫔妾也可安心了。”
皇贵妃笑嗔道:“定贵人这话倒像是在赌气了。苏麻大姑姑那样的身份地位,又是伺候过太皇太后的老人儿。十二阿哥跟着她,自然是后福无穷的。”定贵人答应着,嘴上却依旧不肯讨饶:“嫔妾只是想着,皇上既是下了旨意,阖宫女眷无事不得擅入慈宁宫,那来日嫔妾若是思念十二阿哥,岂非连一面都见不着了?长此以往,他还能认嫔妾这个额娘么?”说着又哭,皇贵妃失笑道:“这可真真算是赌气了!十二阿哥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这血浓于水,哪里是说抢就能抢得走的?”旋即又肃容道:“这话在本宫面前说说便罢了,可别传到外头去,叫皇上听见了,又要生气。”
三人忙起身答应。一时宫女静心前来回话,道:“节下新赏的料子来了,娘娘可要看看?”皇贵妃应了声道:“都送进来吧。”便有内务府的太监鱼贯而入,因太皇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