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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39章

小说: 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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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弦低声劝道:“皇上也是为姐姐着想。姐姐这些日子在太皇太后跟前万般劳神,实在不必再为这些事情费心思了。”碧钏眼瞅着情势尴尬,遂道:“看看时辰,主子也该吃药了,还是早些回去罢。”
芳仪答应着,心事重重地站起身,见诺敏扶着桌子,眼中盈盈有泪,忍不住再度开口:“姐姐,我真是……”诺敏笑一笑,截口:“贵人要说的,敏敏都已经知道了。天色不早了,贵人还是早些回去罢。”
慈宁宫外甬道寂寂,自太皇太后圣体欠安免了寻常的晨昏定省,这原本便知属于檀香佛卷的殿宇宫堂愈发门厅冷落。芳仪回望那一帘落地的帷帐,不觉心中怅惘酸楚,言语喃喃:“碧钏,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碧钏答:“主子这样做,也是为自己打算。”芳仪失笑一声,像是反问:“为自己打算?我哪里还能为自己打算。”碧钏听她这样说,心中不忍,安慰道:“主子不要这样说,奴才知道,整个宫里除了太皇太后,也就只有敏敏姑娘当真关心主子。内务府从前那些奴才若不是碍着敏敏姑娘的面子,还不知要怎得苛待主子呢!”
芳仪笑了笑,那笑中自有无限凄凉,“你瞧,我竟是也有了这么多心思。”举目见庭中一树碧桃才将吐蕊,微风吹过,香气馥郁扑鼻,薰人欲醉,可地上却也已有了绯色寥落。
开得再好又如何?凭是如何的绚烂美好,终究都是要过去的。
皇帝这两日政事清闲,听闻太皇太后病情有所好转,才下了朝便亲身赶来请安,一进屋便大礼叩拜:“孙儿恭请皇祖母圣安,皇祖母的身子可好些了吗?”太皇太后虽仍旧歪在床上,见了孙子,到底是开心,忙叫苏麻喇姑扶皇帝起来,招手道:“年前也没见着你,快过来给哀家瞧瞧。”
皇帝依言循着床畔坐了,含笑道:“孙儿瞧皇祖母的气色,像是好多了。”太皇太后笑道:“这么多剂药都吃下去了,哪能还不见好?倒是哀家瞧着皇帝清瘦了不少,可是最近跟前的人当差不用心了。”说着又细问皇帝近来情况。皇帝深知太皇太后必然挂心,故而尽拣了有趣欢喜的事情来讲。
正巧诺敏领了冰弦近来奉茶,抬眸见皇帝也在,忙端着茶盘跪下行礼:“给皇上请安。”皇帝闻声举眸,却是怔了:只见诺敏一头乌黑鬓发尽数泻下,只在脑后挽了个明珠落锁的碧玉坠子,莲青色的宫装铅华尽褪,衬出白玉似的面庞,倒像是缁衣一般。又见她颈项中挂着串颗颗通透的珠串,手中也挂着晶子念珠,一时间竟是失魂落魄,腾地立了起来,颤声道:“你这是……”
苏麻喇姑在旁回禀道:“前些日子太皇太后病重,这丫头日夜在佛前祷告祈福,说是许了心愿,若是太皇太后能够体态康健,情愿黄卷青灯,从此侍奉佛祖。”皇帝“哦”了一声,却不移开目光,道:“只是这宫里,可没这样的例。”苏麻喇姑道:“奴才也是这样劝。可这丫头非说佛前立誓不得妄言,否则来日祸及,便是万死难赎。”太皇太后跟着笑道:“从前倒是小瞧了她的孝顺,有她成日在跟前说说笑笑,哀家便是病着,心里也舒坦。”
皇帝不再接话。诺敏举目望去,两厢无言,只觉那深邃如夜的眸子,虽仍带着惯常的笑意,可却是一点一点的冷下去,渐渐冷透了,像夏日里常用的冰碗。她奉了茶,退后一步,便听的皇帝淡然开口:“敏敏自小在皇祖母身边长大,得皇祖母教导,孝顺皇祖母的心自然同孙儿是一样的。”
太皇太后点点头,似是颇为欣慰,又向道:“你前朝事忙,若是不得空,不必再日日往哀家跟前来了。哀家这里有敏敏陪着,万事都顺心的很。”皇帝连连答应,太皇太后便吩咐诺敏:“送皇帝出去罢。”
诺敏告了礼,携冰弦一径引路,送至廊下,见皇帝住了脚步,也只好停住不前,问:“皇上可是有什么吩咐?”
皇帝不答,只是看着她,良久方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她摇头,却是反问:“皇上想知道什么?”皇帝叹了口气,拂袖转身,听声音似是灰了心,“罢了,你快进去伺候太皇太后吧。”
诺敏见状遂请了个双安,转身告辞。皇帝见她进了屋,方问仍侍立在侧的冰弦,“你家姑娘这几日可曾见过什么人?”冰弦先是一怔,心里想了想,答:“姑娘这些日子忙于在太皇太后跟前侍疾,并不曾见过什么人。”皇帝哼了一声,冷道:“她叫你瞒着,只当朕没旁的法子知道么?”
冰弦见皇帝双眉微斥,似有怒气,慌忙噤声不敢再说。皇帝也无心再问,唤过梁九功:“去咸福宫,朕想瞧瞧八阿哥。”
玲珑这里正哄着八阿哥玩耍,案上放着广西新贡的香橙、佛手,小小的人儿抱着黄澄澄的果实翻来覆去弹不出究竟。皇帝悄没声响地进了屋,倒把玲珑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皇帝摆手命她坐下,神色温言道:“大节下的不得空,也没过来瞧你。”说着抱起八阿哥放在膝头,“才到门口便听你们母子说说笑笑的,有什么开心事?”
玲珑答:“皇上自幼政事繁忙,臣妾这里好得很,什么都不缺。”皇上这才露出几分笑意,携了她的手,低声道:“整个宫里,也就你这儿能让朕舒坦。”侧眼望见手畔书案上搁着的笔墨纸张,湘竹的笔架上悬着湖笔羊毫,青玉的笔管,九孔的纹路,瞧着只是眼熟,于是问道:“好好的怎么想起来写字?”玲珑答:“横竖无事,瞧着八阿哥也渐渐大了,臣妾想先教他识字。”
皇帝含笑握一握她的手,道:“有你这样聪慧的额娘,咱们的八阿哥可算是有福了。”玲珑闻言不觉红了脸,垂眸低声道:“皇上又取笑臣妾。”抬眼却只见皇帝望着她,目光怔忡,却不撒手,少不得吩咐茜雪拿了那案上的字来。皇帝接过细细端详了片刻,遂笑道:“字却好,从前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样深的功底,单论这幅柳楷当可同敏敏相较了。”
玲珑忙收了,道:“臣妾是写着玩儿的,哪里能和敏敏姑娘的书法相比呢!”皇帝摇头沉吟,“不然不然,瞧这起承转合,依稀倒和敏敏的气韵有两份相似,只是她落笔向来疏旷深远,相比之下,你这幅显得更娟秀些,更有那闺中女儿的情韵。”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些不安,只觉得有桩十分要紧的事情,哽在喉间,踌躇了良久,终于问道:“朕瞧着你桌上的那支笔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玲珑倒不意皇帝有这样一问,答:“皇上可是问那支青玉九孔湖笔?”皇帝点头,笑道:“许是在库房里瞧见的,并不是什么要紧事。”玲珑笑着答应了,想了想,方道:“臣妾想起来了,前些日子臣妾去太皇太后跟前请安,遇着敏敏姑娘,这笔便是敏敏姑娘送与臣妾的。”
皇帝呆了呆,笑意一分跟着一分敛去,目光渐渐凝结,直至犹如九天玄雪般冷峭凛冽。玲珑抬眸瞥见,心下不由得窘迫起来,不知自己是说什么造了次,也不敢声张。就这么僵了片刻,还是皇帝开口,声音倒听不出有什么情绪,道:“你去见过她?”玲珑点头:“若非从前敏敏姑娘的教导,臣妾哪有机会侍奉圣驾?”
皇帝神色不变,只问:“除了这支笔,她送了你什么?”玲珑答:“那日臣妾是同惠姐姐一道去的,敏敏姑娘散了不少东西,给了臣妾这支笔,还有那方金丝端砚,给了惠姐姐一个西洋鎏金的小挂钟。”
皇帝听在耳中,只觉心底冰凉一片,本还有心相问,可却是分明不必再问了,脑中翻来覆去便是那一句“是她,一定是她”。鬼使神差般的,他缓了口气,冷冷道:“敏敏她,就没同你说些什么?”玲珑心里疑虑渐深,神思辗转,仍旧是无法揣测,只道:“敏敏姑娘说,她决意长年侍奉太皇太后,还说清修之人,原不适宜这样的珠光宝气。”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忽的展眉一笑,抬手将八阿哥从膝上推了下来。玲珑吓了一跳,只恐幼子有什么闪失,也顾不得什么御前失仪,合身上前去抢,险险抢了下来,可孩子到底受了惊吓,小嘴一瘪就要哭出声来。皇帝厉声喝道:“哭什么!”竟把八阿哥给吓住了,怯怯地睁着一双眼,半晌不敢作声。
皇帝扬声叫道:“梁九功!”梁九功在外早听得动静,正跌足哀叹,现听皇帝吩咐,少不得硬着头皮进屋,躬身道:“万岁爷有什么要交代的?”皇帝硬声道:“去告诉皇贵妃,就说是朕的意思,打今儿起,八阿哥交由她抚养,让她好生替朕留着心,即刻就去!”
一句话,震得玲珑直如五雷轰顶,整个人摇摇欲坠,似是再难支撑,抱着八阿哥就坐到了地上。梁九功答应着,偷偷地侧了眼去瞧,只见得玲珑惨白的一张脸,睫羽簌簌,竟是没有一丝血色,心里不觉哀叹,却也无计可施,上前行了个礼,低声道:“贵人是聪明人,这样的时候,就别让奴才难做了。”
玲珑低着头,眼泪直如那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就是不肯撒手。那八阿哥虽懵懂不知事,却也像是被皇帝方才的雷霆万钧所震慑,抱着玲珑的脖子一声不吭。皇帝目光冷凝,也不瞧她,道:“怎么,还要朕亲自动手?”玲珑摇一摇头,咬着唇勉强克制那难以言喻的悲戚,“臣妾不敢,只是臣妾……我,我不明白……”
皇帝猛地回头,眼底灼灼似火,恨不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噬成灰烬,“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不过就是因为你太不知足!”愤愤缓过一口气,“朕这样待你,宠着你,由着你,破例让你抚养八阿哥……不想,竟是误了你了!”
她放下八阿哥,端端正正叩了个头,似是把毕生所有的气力都放在了这句话上,“恕臣妾愚钝,还请皇上赐臣妾一个明白。”皇帝别过头去,“你自己同敏敏讲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样厌弃的神情,似是不愿再同她多话半句,“朕向来不忿宫中捕风捉影的恶习,更不愿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勾心斗角。从前诸多事情,朕不是不晓得,只是不想计较。可如今这一件……”一眼瞧见玲珑跪在跟前,清莹莹的一张脸,缀着泪珠,重叠着故影的翩跹笑靥,心中纠结的疼痛再度铺天盖地地袭来,终于拂袖,头也不回地道:“你自己好好想想罢!”
玲珑又叩了一个头,面色痴傻,恍若灵魂出窍一般不知身在何处。梁九功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扶起,道:“贵人你这又是何必呢?”玲珑回过神来,却已止住了哭泣,面色冷寂着淡漠,只道:“求谙达,让我死也作个明白鬼。”
梁九功连连摇头,“贵人是个聪明人。照如今皇上待贵人的情分,贵人自是后福无穷,又何苦要去敏敏姑娘跟前……嗐,现下敏敏姑娘带发出家,皇上盛怒难消,怕是……”叹了一叹,只得行了个礼,“贵人还是好自为之吧。”
她呆住,梁九功的话便似那宝华殿中袅袅不散的钟声,记记萦绕在而耳畔,敲得她神思刹那清明——带发出家……盛怒难消……是她,原来是她,她早该明白,从头到尾,本都只有那一个“她”。
玲珑惨笑两声,终于是松了手,放开了哀哀啼哭的幼子。耳听得殿外有风刮过,吹得檐下铁马叮叮当当,仿佛女子的低泣声,呜咽不绝。





36

36、苍苔玉匣 。。。 
 
 
“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满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这首《早朝大明宫》原是当年中书舍人贾至欣然见到唐肃宗的朝廷在安史之乱后终于恢复盛况,于是上诗称颂。其时在中书省供职的王维、杜甫、岑参也各有奉和之作,一时传为佳话。岂料在这三月的万寿节,皇帝竟亲自手书《早朝大明宫》诗,赠予纳兰性德,更擢升其为一等侍卫,戍守乾清门。朝野上下在感念圣恩殊荣之时不免震动,宫内宫外传言纷纷,均说容若不多时即将被皇帝委以政事,转仕外廷。
春意渐深,花木馥郁。容若的身子却是阴阴阳阳地总不见彻底好转,转念想到过几日皇帝出关避暑,自己少不得又要伴驾随行,扈从数月不得归家,当即一连发了几封书信,将姜西溟招入城来与自己同梁佩兰相会。他想赶在行前小聚一次,纵谈诗文,尽欢而别。
欢宴将阑,人事凋零,除却应邀而来的姜西溟、梁佩兰,尚留京城的便只有顾梁汾和吴天章。严荪友和秦留仙早于不久前离京西去,而吴汉槎也于去年亡故。闲行散座、倚床凭栏的清雅韵致,赏花饮酒,洞箫松弦,还有……还有……
他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怅然不愿去想……南苑行猎的琴音铮铮,御花园中的书卷相酬,谭拓寺前的知音如许,还有五台山前的两两相依……他闭上眼,只恨不能将那繁复思念都尽数忘却,可偏生却是想要忘记,那一幕幕便如雕镂壁画般,直刻到人心上去。
如若这世间,永远没有离亭散饮,没有别意横胸,那该多好?
渌水之外皆是风姿婉丽的朱荷,傍水而开,盈盈生香。而渌水亭前却是两株盛放初成的合欢,淡红色丝缨簇成的小花团团如影如雾,隐匿在绿叶高树之间,香气清微幽淡,疏朗之至,便似那冥冥薄雾弥漫在暑气未散的庭院中,沁人心脾。
“只是可惜,这里没有合欢树。”曾几何时的软语依依,音容犹在,可如今却是三尺红墙,生死天涯。
众人纵论词法,吟咏古今,不是不觉早已暮色四合。合欢花的树叶一如含羞草般,至夜间便两两相合,因此又叫明开夜合花。此刻酒阑灯灺,那两株合欢花树早已拢卷了枝叶,旖旎情态,在习习的夜风中萧然而立。
顾贞观见此不禁诗情大发,抚掌道:“如此情景,对话岂能无诗?”众人兴之所至,不禁哄然叫妙。吴天章道:“既是容若作东,还是请他来拟个题目。”容若也不推脱,只是怔怔瞧着庭前那两株相依相傍的合欢馥郁,略一沉吟,方道:“既如此,不如就以《夜合花》为题,也算不辜负了这一树芬芳。”
众人纷纷赞同,当下各自思索起来。原本都是文思敏捷的当世才子,不多时便哥哥拈管挥毫,铺陈素纸,对花抒怀。不一刻,容若也自吟成一首,梁佩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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