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 作者:碧心寒-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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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退了出去。只剩下玲珑一人在帐中。
蕙殊于是转向诺敏,不解道:“前头这样的事情姐姐见过不知多少,为何这次心中这般不爽快?我听说若不是梁谙达拦着,姐姐险些没得与万岁爷冲撞起来!”
诺敏闻言头一扬,语意铿锵,道:“便是当真冲撞起来,我也不怕什么!先皇后那样娴静温和,与世无争,拿着亡灵的名声作伐子,这些人也不怕遭报应!”蕙殊见她说得直白,也不好明劝,只得暗暗咳嗽两声,眼光向着玲珑处微微一瞥。
诺敏回过神来,又见玲珑身姿娉婷地立在那里,神情虽是淡淡的,可纤细双眉之间的那一抹怆然无助,便如秋风秋雨一般惆怅的幽寒,无端端地让人伤心憔悴。
想到此处,诺敏忍不住起身走到玲珑身前,“我知道你委屈,可你该明白,在这宫里,原不是处处都能够讲理的。”
玲珑点一点头,娟秀的下颔深深低了下去。她的声音很软,仿佛是坠落在雨潭中的花瓣,“姐姐,玲珑深知出身卑微,不敢奢求荣宠,亦不敢奢求地位,只想安分守己,在这寂寂深宫中了此一生。玲珑不明白,为何这样的循规蹈矩,还是会无端端地惹祸上身?”
诺敏无语,是觉得那一双清亮亮的眸子里有无尽的疑虑情愫,哀而不伤,只是缓缓的望着你。就像多年前的午后,同样的一双眸子,在御花园的亭榭下,缓缓望着池中翻跃的锦鲤,“敏敏,你说这世上为何要有这许多的无可奈何?明明是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为何又要强自违背自己的心意?”
那是她第一次触及到近在咫尺的惆怅,灼灼盛放在春日阳光下如同芍药一般的瑰丽女子,秀眉微蹙,不过是低眸颔首的一个回顾,便已让御花园中的万千群芳都刹那失色。
突然之间,诺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停了一停,只好道:“玲珑,宫里许多的事情,你根本无法说清缘由。你生得好,又在御前当差,身后自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只消得一个细如毛发的疏忽,便会有法子让你摔得粉身碎骨。所以,你根本徒劳去追究这其中的原因,我只能告诉你,是你自己当差出了纰漏,与人无尤。”
不过是一张一样的脸,举手投足间,却已然让她失却了将丑恶陈列剖析的勇气。
她知道她不是芳姐姐,可她不愿意这个女孩子,纯白如百合花的女孩子,在和当年的芳姐姐一样,对着那些自己无能为力的阴谋漩涡,白白耗尽了心力。
玲珑脸色渐红,旖旎的桃花色,却又在瞬息间淡去。只见她欠一欠身子,行礼道:“玲珑谨遵姐姐教诲。”
痛定思痛,诺敏终于决定将此事禀告太皇太后。遵化的温泉确实对老人家的风寒大有裨益,不过数日休整,精神便渐渐好转。玲珑因惩戒之故,这几日跟随诺敏在跟前侍奉,多少露面,也早已引起太皇太后的疑虑,这一日早膳方过,不待诺敏开口,老人家便已率先求证,恰好赶上皇帝前来请安,三方聚首,不免顾忌颇多,言辞闪烁,颇为尴尬。
太皇太后只是闭目听着,间或插嘴两句询问细节,再无多话。一时诺敏回禀完毕,老人家长叹一声,转头看向皇帝,悠悠道:“抬举她的是你,瞧不惯她的仍是你,论理哀家本不该插手,只是你为着一个丫头,平白生出这样大的动静……”缓缓平静着气息,言语间不易觉察地多出一份淡漠与疏凉,“你是皇帝,前廷后宫大小事情,总该知道分寸。”
皇帝躬身答应着,“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这件事说到底,哀家也有不是,都说看人三分皮囊七分性情,到底是人老了,眼光跟从前比不得。”说着又转头向诺敏道:“你也是,平日里的教导想有懒怠松懈,看着那样一张脸的情面,手底下仁慈了,一旦搁到台面上,就出了这样大的篓子。哀家和苏茉尔平日里都白教导你了?”
诺敏连忙上前跪下请罪,语意谦卑,道:“玲珑一事,敏敏本就责无旁贷,还请老祖宗一并责罚。”
皇帝在一旁听着这阴一句阳一句,字字锋芒直逼自身,早已坐不住,含笑起身,道:“不过是个丫头,哪里值得劳动皇祖母这样生气?既是不曾教导得当,那就让敏敏多加叮咛嘱咐就是了。”
太皇太后听了这话,面上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笑意,“皇帝既然这样说了,哀家便也不好不给她这样的机会。”说着回头吩咐诺敏,“还不叫玲珑那丫头出来谢恩?”
一时闲话片刻,皇帝便起身去前头处理公务。太皇太后瞧着那帐角一分一分黯淡下去的金碧日光,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从前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现如今都被搬到了台面上来!若是有哪一日哀家两眼一闭,这东西六宫还不知道要闹到哪一步田地!”
苏麻喇姑本半跪在榻下拿着美人腿轻轻地敲着太皇太后的双膝,听了这话,连忙道:“格格,可不兴这样说。”
太皇太后冷笑不语,停了一停,转眸看向捧着小茶盅侍立在侧的诺敏,“丫头,你从来都是最识礼的。先前郭络罗家的那件事情处理的水波无痕,便是蓝齐儿那样的情况你也能够做到镇定自若,怎得这一次,就这般沉不住气了?”
诺敏直直跪下,恭声道:“敏敏只是不愿见先皇后冰清玉洁,又芳魂不远,却仍要被这般损德之事所牵连。一时愤懑,这才忘了规矩。”
苏麻喇姑不待她说完便截口道:“从前教导你宠辱不惊自善其身的道理,只因看你机灵乖巧,太皇太后身边需要这样置身纷争之外的丫头,才特特叮嘱与你。如今怎么又能说出这样的借口搪塞?”说着还欲再加训斥,太皇太后连忙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事也难怪她。若不是玄烨那孩子当初一意孤行……”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叹气,眼底浮现出一丝不忍与哀戚,“哀家只以为,这样的痴,时间长了,也总就过去了。”
能过去吗?她走出帐外,落花孤影,远远的箫声仿佛是在哭泣。瑟瑟的风中飘出零星的雪色,仿佛是冬季快要来了,从心底沁出来的冷,骨骼纠结在一起,打着颤。
14
14、绝飞琼字 。。。
就这样恹恹地折回帐中,蕙殊还不曾睡下,手边闪闪烁烁的烛火映着她微微散乱的鬓发,听的诺敏进来,光着脚就跳到了毡子上。诺敏便道:“仔细冻着你!南苑终归不比宫中,就算笼上了熏炉也不见得有多少暖和。”说着上前替她拿起夹袄披上。
蕙殊望着她,柳眉含愁,点点烟露,忍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姐姐可是在忧心玲珑么?”
诺敏摇摇头:“方才听老祖宗说起一句话,突如其来的难过。”蕙殊叹了口气,道:“自打仁孝皇后过世,姐姐总是这样毫无缘由地难过。昨日蕙殊见姐姐写字时那样的开心,还只当姐姐心结可解,再无烦忧了。”
诺敏伸手在她眉心一点,嗔道:“你这鬼灵精,平日里将这耗费在我身上察言观色的功夫用一半在正经差事上,哪里还会日日出错!”说到这里,突然“哎呀”一声,定定出神片刻,转过头来问,“今儿是初几了?”
蕙殊细细默算一阵,便道:“也记不清了,只是明日裕亲王要前来御前奉驾,听梁谙达依稀提及,仿佛德主子快生了,总该要考虑着御驾回銮的事情。”
一句话说得诺敏又是“哎呦”一声,“既是这样赶,那可真得抓紧了才好。”说着连忙剔亮烛芯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蕙殊知道诺敏习字时极恼有人打扰,当下不敢出声,只是默默看着她凝神屏息,那样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只余那笔端的脉脉情丝,仿佛她流动的眼光一般,蜿蜒到纸上,幻化成泛着墨香的起承转合。
灯花耀人,不知是离得太近,还是心中那些蛰伏的不安情愫,诺敏愈写,愈觉得双颊通红,心口砰砰地跳动着近乎窒息。一阕词毕,整个人方才长长舒了口气。芙蓉花笺上瘦削却也旖旎的柳体,疏影横斜,有如孑立在苍茫夜色中的一株白梅,绿萼红心,点点檀香。
蕙殊凑上前去,她不识字,也瞧不出其中端倪,只是看着诺敏吃吃地笑:“姐姐可是在写情诗给那日月下吹箫的将军么?”
诺敏眼光霍得一跳,曈曈烛焰映在那澄若秋水的眸子里,那迎风蔷薇一般的粉色,暖而温馨,缓缓地弥散在眉梢唇角。只听她轻轻的“呸”了一声,“哪里是什么情诗?!”旋即又低低道:“不过是一副手书。”
蕙殊拍手笑道:“既不是情诗,那对方也必定是丰神俊朗的美男子。否则哪里能入得了姐姐的法眼?”
她只当诺敏必定又要开口训斥,却不想她只是低着头,半晌方才“嗯”了一声,眼波迷醉,似是沉浸在无边无尽的绚烂春光之中,“他是明相家的长公子。”蕙殊想了一想,问:“可是那新晋的三等御前侍卫纳兰性德?”
诺敏转眸奇道:“你也知道他?”蕙殊笑道:“姐姐不知道?细论起来延禧宫的惠主子还算是他的堂姐妹。”诺敏默念一刻,失笑道:“是了,从前听老祖宗提及,惠主子原是明相的堂侄女儿,倒是忘了这一层。”
蕙殊见诺敏满面□,不觉又起了调笑之心,“姐姐这般用心手书与他,可是……中意于他?”双手跟着在诺敏背后一推,诺敏不曾防备,整个人几乎要向着书案上跌去,好不容易稳住重心,自然是又气又笑,一个回身伸手便抓,口内骂道:“死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今儿个非好好教训你!”
蕙殊一边躲,一边讨饶,一边又笑,“姐姐这样子不管不顾,可是当心了那幅字,费了半天的功夫,可别又作了废纸一张。”
她天性纯良,虽说牙尖嘴利,却不曾有甚心计。又兼之从小便跟在诺敏身边,眼见诺敏欢欣无限,自然是跟着万分欢喜,一时两人小心翼翼地收拾了那幅手书,蕙殊便问:“姐姐上次循着箫音出去,可是见到纳兰公子了?”
诺敏早已被她说得红云满面,双颊作烧,此刻只听得“纳兰”两字,便连连咬牙,“罢了罢了,早知你是这般情状,便不该让你知道半分消息!”
蕙殊笑道:“姐姐何必在我这头费心?蕙殊打小便跟着姐姐,难道还不知道姐姐的心思?”说着拉过诺敏的袖子,“既然姐姐这般中意,何不早作打算,去求了老祖宗,让她做主给姐姐指婚?”
一句话,如冰石入水,涟漪一波接着一波,徐徐的泛开,敲打着那些原本就斑驳残破的回忆——那一树的苍茫合欢花,葱茏的树冠,树下有如谪仙的男子,款款回眸。他分明是没有笑的,可是远远望去,又依稀是在笑着,绵延如白糖的暖,填塞着心口的空缺。
那时的他应该是快乐的吧?心底充溢的满足幸福几乎要漫出眼睑,身边有着解语的如花美眷,一如芳姐姐之于三哥哥一般。
心头有弦声断裂的悲鸣,诺敏摩挲着手中的卷轴,默然摇头,“夫人五月底才过世,公子是长情之人,我又怎么能够如此待他?”
蕙殊“啊”了一声,面上熠熠的光辉跟着黯淡下去,过了好久,才痴痴地跟出一句,“真是可怜,只怕他,不知道要怎样伤心呢!”
灯焰如豆,映着两人水波澹澹的双眸切切,其中多少愁绪情愫,全部曾注意到帐外那个一晃而过的黑影,从草间掠过,蹑手蹑脚地喘着气,眼底渐渐凝聚出细密的冰凌。
这一日诺敏一早便交割了蕙殊诸项事宜,自称有极为要紧的事情,要往裕亲王那边去一趟。蕙殊一一应承了,打点稳妥后便来前头茶水上找玲珑。玲珑自打从御前调回诺敏身边,便一直深居简出,只在帐中监检茶叶,虽算不上御前侍奉,但同在茶水上用心,也难免同胧月照面。
胧月因着上次诺敏的话本就有心病,倒还是玲珑先行礼,唤了声“姐姐”。胧月愈发脸上挂不住,一把拉住她,低声道:“玲珑,你可是还在怪我?”
玲珑淡淡而笑,“姐姐说这话,只叫玲珑听不明白。”
胧月眉头微低,拉着她走到一边角落,声音里略略带上了抽泣,“玲珑,上次那件鹧鸪茶盏的事情,当真不是我有心。不过是见梁谙达箱底的存货,想着万岁爷那样厚待于你,让你出面,总好过让整个御茶房的人遭殃……”玲珑不待她说完便接口道:“姐姐不必再说,姐姐这样做是从大局考虑,玲珑明白的。”
正说着,忽听身后蕙殊掀了帘子唤道:“玲珑,上次的雪铸银芽搁在哪儿了?裕亲王今儿御前奉驾,茶水上可出不了岔子。”
玲珑忙忙地答应了一声,转头对着胧月歉意一笑,“姐姐实在不必再挂怀此事。如今姐姐在御前侍奉,这样的耽搁,只怕是要误了时辰。”胧月错愕一愣,她已然转身匆匆而去。
蕙殊只瞧着她前脚一进帐,便训斥道:“那样的人你还和她多话些什么?姐姐交代的又不放在心上了?”
玲珑不便答话,环视四周,见诺敏又不再帐内,便问:“裕亲王随驾侍奉,姐姐可是去了前头?”蕙殊正蹲在地上收拾诺敏散落一地的手稿宣纸,听她这样问,不由的眉目含笑,道:“她这两日,哪里还有心思在前头?”
玲珑见她欲言又止,那一团模糊不堪的帐中私语蓦地就涌上心头,酸涩莫辨,却又不好多问,只是跟着笑了一笑,蹲□子帮忙拾掇诺敏的手稿。眼风掠过,只一下,便如晴天霹雳,重重沉闷的窒息向着胸口砸来——
疏淡如柳,醉依斜阳,春风入帘笼的时节,她兴冲冲地来到那一角合欢满香的庭院,却不防在茜纱窗下捕捉到了另一味莺莺软语,“蕊儿字迹拙劣,实在入不得公子之眼。”话音未落,紧接着便是那朗朗少年的脱口赞叹,“好一手柳体!”
少女低眉含羞,“公子如柳,蕊儿当不起这般赞誉。”
林下闺房世罕铸,偕隐足风流。她想起自己那谦谦俊朗万般世俗不屑入眼的冬郎,曾不止一次地用那以“未若柳絮因风起”来赞咏雪花的东晋才女谢道韫,来比拟那位手书柳体、雅人深致的卢家小姐。
梦魂堪惊,玲珑蓦地回过神来,仿佛鬼魅附体,定定地望着蕙殊,“姐姐可知,敏敏姐姐去了哪里?”
蕙殊不意她突然有此一问,“早起就说了寻裕亲王有要事,现下许是上前头去了。”她见玲珑陡然一脸焦虑不堪的模样,只当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便嘱咐:“你去东边的帐子瞧瞧,总归出不了这百里方圆,若是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