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禽兽录-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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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夜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恨就恨吧,失去双腿的你就是一个废人,我不想你死……要是你不在了,我纵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六十三 宝马香车花满路·祭典
军帐之中;一言不发的天狼在慕焰走后,终于对着汗王说了一句话:“比起慕焰;羽林卫的舒夜更加高深莫测的;难以捉摸,是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的孤狼;大汗千万小心。”
凶狠的大漠孤狼;天狼说的是他自己吧……瓦剌汗王看上去昏聩;心里其实很明白;不论是慕焰、舒夜还是天狼,都是他难以驾驭的狠角色;只有让他们相互制衡;他才能稳座大汗之位。
小眼聚光,隐藏了狡诈的神色;点头道:“朕知道。”
大漠中的风这样凛冽,沙丘中的熔岩石被风吹得呜呜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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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后,竟会是这样的沧海桑田。
三年前,瓦剌兵临城下,北京城危,各地勤王,齐王朱祁钰临危继位,遥尊英宗为太上皇,立英宗的长子朱见浚为太子,次年改元景泰,并且在北京保卫战中变现出色,击败了敌军。
与此相对的瓦剌内部,群狼相争,内政出了问题,一片混乱。
景泰帝朱祁钰从瓦剌军中接回了英宗。
英宗回归后,朱祁钰严加看管。
景泰三年,朱祁钰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深为太子。至此,朱祁钰从瓦剌迎接回英宗后,野心已经暴露无疑。
上元佳节。
景泰帝回南京祭祖,一时间,南京城热闹非常。
午后,南京街头,风和日丽,人群熙熙攘攘,花灯沿街。
有个叫花子打扮的人,头戴斗笠,坐在墙角行乞,斗笠之下,是一张莫辨男女的美丽面容,时间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一个身影走近,遮得他眼前黑暗,带着强烈的气场慢慢地走近……熟悉的气泽,暗夜的气泽。
他并不抬头,呵问:“你是谁?”
来者懒洋洋一笑,道:“哊……青圭,你还是老样子,被新帝身边的那群狗追得四处乱窜啊。”
行乞之人正是花青圭,他没有死在战场上。
原来是他来了,青圭暗想。他扶了扶斗笠,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子,问道:“舒夜,你怎么来了?我本听说,你和瓦剌已经联手,为了躲避追杀而一直藏身帝都,怎么来南京了?”
不错,他们原本是差点战死在沙场的英雄,拼死活下来,却不被自己国家新的政权所认同,被当做逆贼,被当做反叛。新帝好像忘了自己不该长居那个位子,好像也忘了在营救英宗的过程中他们这些人付出的艰辛。
他们这些人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自己的国家。青圭没有死,却和死了没有两样。
不是在前线战死的,却是被后方的同胞陷害。他们明明曾经为了国家那么拼命地对抗外族,可是新帝那边却那么快就屈就于外族,甚至不管前一位陛下的死活,羽林军也一样,遭到了肃清,不是死在前线战场的,而是被主和派肃清。
舒夜冷笑了起来,环抱着双臂,抬眼望着热闹的街市,冷声道:“因为我听说有盛大的祭典,心里想着,就来看一看。”
青圭讽刺道:“就算喜欢祭典,也该收敛一点。说到底我只是不支持新帝,而你可是和敌军联手了呢。比起我这颗人头,新帝那边可更喜欢你的。当心丢了小命。”
“还不至于丢了小命。”舒夜一声轻笑,道:“你说话的样子跟小映还真像……”
青圭闻言一楞,恍了恍神,道:“小映……她好吗?”
舒夜淡淡一笑,身上阴狠的气息渐渐散去:“这几天受了风寒,其余都好,特别是听到你和北辰都活着的消息,她开心得梦里都会笑出来。”
“你要是有空的话,去看看她吧,她成天念叨着你。”舒夜继续说道。
说起那个恬淡的女子,两个大男人都微笑起来,一改之前的气氛。
“那就好……”青圭美丽的脸上露出笑意,注视着看似平静的南京街头,“南京这个地方太危险了,夏侯敦、赵飞扬、千喻这几个人为首的老派羽林军已经在南京部署,我不希望再看到小映涉险。舒夜!”
他指的是两年之前,迎接英宗回来的时候,新帝暗中派人假扮成瓦剌刺客的样子,在半路狙杀,想让英宗没有命回来,这样他就可以永远保住皇帝之位。林若映一路护着英宗,几乎殉职,一战成名,扬名天下羽林郎林十七。
“你也知道她,她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舒夜嘴角一勾,眼中是溺宠的柔光。
青圭闻言一呆,低头轻声道:“没想到,到最后小映还是跟你在一起。”他的目光转向秦淮河边的人肉包子店,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本来还以为是会和宋玉的,你是知道的,小映那时候是那样喜欢他。”
舒夜站在那里,跟着将视线转到店里。
当年秦淮河畔的人肉包子店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风姿卓绝的老板娘,妩媚动人。
“阿欢,你放开延郎。”女子嗔道,眼波流转。正对着一个蓝眼睛的美貌小姑娘说话,那个小姑娘此刻正拉着杨延晔的手。杨延晔一身衣服松松垮垮,整个人像是市井小痞子一样,不复之前的挺拔。
舒夜眼睛一眯,要是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小姑娘是瓦剌人,而且长得有几分想慕焰。舒夜没有记错。这个小姑娘就是慕焰的妹妹,名字就是慕欢。
慕欢怒道:“掌柜的管得可真多,我拉杨大哥的手又怎么样了!”
“我们中原可是礼仪之邦,今年夏天我和你杨大哥就要成亲,你们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
“掌柜的,你就死心吧!夏天永远不会来!”慕欢勃然大怒。
两个女人拉拉扯扯吵得不可开交,杨延晔像习以为常,挠了挠头发,往店外走着:“我去吴老那里喝酒啊……”
“你哪儿也不许去!”
“你哪儿也不许去!”
两个女子齐声回头厉声喝道——
杨延晔脚步一滞,逃似地逃出了包子店,“女人可真麻烦……”他踢踏着脚上的布鞋,走得飞快。
走出店外的时候,秦淮河水光波动,映得他眼睛有些发花,刚才他明明瞥到了两个极为熟悉的身影,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吗?前两天北辰一副阔少的样子出线,他接手了家里的事物,已经开始经商,走南跑北的。前两天居然到了南京,而刚才那两个人的样子,看上去也是以前的同伴吧?
杨延晔颓然地摇了摇头,不打算再去理会,恍然地拍了拍脑袋:“别让吴老等久了。”就往秦淮河边的酒肆走去。
走到的时候,吴老已经在喝酒了。他是一个孤老头,也是南京城楼的老守城人,儿子在战争中死去了。老伯对酒却很是精通,杨延晔在南京的时候,很喜欢和这个老头子一起喝酒,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吴老都能一一道来。
“晔哥儿!这边……”吴老伯看到杨延晔,扬了扬手招呼他。
“我来的迟了些。”杨延晔略感愧疚。
“不打紧……真是热闹啊。”老伯坐在临窗的位子,望着叹道。
“嗯,是啊……”杨延晔随口应了一句,在位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温酒,暖了暖身体。
“盛大的祭奠,也不知这位陛下到底要祭祀些什么?晔哥儿,听说你也上过那次的战场是吧?”吴老伯喟然长叹,老年丧子之痛永远无法愈合。
杨延晔默然,半响才含糊道:“嗯。我不过是个小喽啰……”他话语一顿,手中举着酒杯,略有“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眼中浮起伤感的情绪:“不过,真的是有很多同伴都战死了。”闭起了眼睛,好像那些杀戮就在眼前,挥之不去,然后,他饮下一杯酒。
“没有想过要报仇吗?”今天的吴老伯看上去有些不一样。
“啊?”杨延晔皱眉。
“没有想过为了自己同伴报仇吗?”老者压低了声音,因为年老而变得浑浊的双眸中,寒光闪过。
“老头,你……”杨延晔发现了老者的异常,联系到刚才看到的两个熟悉的身影,明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哎……继续喝酒,来来喝酒……喝完酒老头子还要去城门口巡逻……”吴老和蔼的笑笑,拉着杨延晔继续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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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夜,那个老人家有问题啊……”青圭站在酒肆之外,摇头道,意有所指,分明是发现舒夜一定做了手脚。
“嗯……毕竟儿子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放下的吧?”舒夜并不否认。
青圭担忧地皱眉,美丽的眼睛里有看透神色,不赞同地摇头:“舒夜,我不管你打算做什么,你都得为小映考虑,不要做出过激的事情来……有时候,我会觉得宋玉也没有什么不对,那样平静地生活下去真让人羡慕。”
舒夜狭长的眼眸一抬,似乎有所动容,想到出门的时候,娇妻美好的睡颜……他最终还是什么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半响,长叹了一声:“有些事情总是放不开,明明逃开了,还是忍不住回到最初的枷锁。”那一年,母亲为了让他自由的活下去,以命换他的自由……然而他这一生,极力的逃避,而是没有办法远离这权力的中心。
青圭不语,他懂那种感受,他说不出话来安慰一起战斗过的伙伴。
舒夜将他的神情瞧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得了!你要是真有工夫倒不如去看看她,我们住在修朢的小院里。”说起娇妻的时候,他冷峻的面容变得温柔,那样的神色,青圭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
“我会去的。”青圭含笑着点头,心中突然有些失落。
青圭看似随口应了一句,连舒夜都没有想到,他真的很快就会去找过林若映。
☆、六十四 蓦然回首阑珊处·相逢
南京闹市街区的静巷里;巷深则院静,实在是难寻的妙处;这座院落名为“修朢”;院子里,房门紧闭;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和富贵人家的院落一样。隐约传来女子咳嗽的声音。
“顾齐……咳咳……这样真的好吗?我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林若映挣扎着从床里爬起身来;懊恼不已;这个身体真的太脆弱了,先天不足;又加上战争中的受伤;如今,天气稍稍转凉;她便得了风寒,非但不能帮上舒夜的忙,反而还让他留□手最好的顾齐来照顾她。
顾齐,剑客,三年前和鬼匠一齐在张掖出现的影卫,也是如今舒夜的主力军之一。
“小映,你得了风寒,安心休息便是。”顾齐原本靠在窗边,走过来,扶住她,示意她躺下,又将被子提高了些,枕在她的脖颈间。
昨个夜里已经退下烧来,整个人虽说不上精神,大体却还安好,那张绝美的脸,如今苍白的没有任何生气,连着嘴唇也是苍白。
顾齐软下心来,柔声道:“公子那边你放心就是,他做事一向有分寸。”
林若映淡淡一笑:“话虽如此,我还是不放心,顾齐,你去走一趟罢,不用留下来照顾我,照顾的话,自会有人。”
“不仅仅是照顾,小映。”顾齐顿了一顿,才道:“你是知道的,我们最近的处境很不好,公子让我留下来,当然有他的考虑,他那边有鬼匠相助,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我们这边,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是碰上赵飞扬他们那帮人,你根本就对付不了。”
林若映凝神听了一会儿,知道顾齐是不愿留下她一个人涉险。道:“我知道你说得对,我没有想过这些……我只是担心他。”
“你也应该为自己想想,不是吗?”顾齐摇头。
“恩……谢谢你,顾齐。”她睁着一双空蒙的眼睛,认真道,“只是……我知道,你也很担心他的,我们一起去一趟,怎么样?”她还是不死心,知道事情重大,她不放心舒夜。
“可是……你的身体?”
“完全没有问题。”她说话完,又难受地咳嗽起来,眼神却是有力的,不转开,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说话费力,说了一会儿话又咳嗽起来,咳得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嫣红,那双眼睛眼神坚定,眼底是病中的迷茫和无望,仰着脸,抬头望着他。那张脸小巧得一掌就可以囊括,顾齐心中说不明的情绪,有些莫名的惆怅,不能直视她的目光。
他扶着她,她靠在他的臂穹,仰着脸看着他。
“好……”顾齐答应下来。
她扬起笑容,松了口气。
“还是不要勉强的好……”门口站着衣衫褴褛的乞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将头上的斗笠一摘,露出美丽的容颜,时间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他还是那个美人如花隔云端的美人……
林若映一呆,眼睛突然变得很涩,她苍白却极美的脸上露出笑容来,整个人莹莹生辉,她的嘴唇像干枯的花瓣:“美人……你来了?”
好像还是在终南学艺的时候,桃花飘摇,树下的青圭面若桃李,唇红齿白,人面桃花相映红,风一吹,满山的桃花都纷扬而下。
“是。我来了……”青圭微笑着点头。
顾齐站在一边,道:“属下去准备。”见林若映点头后,就退了出去。
青圭温柔地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她:“怎么病成这幅样子?”
“寻常的风寒而已,倒是你,怎么打扮成这幅样子?我记得你以前衣服上只要沾上一点点脏东西,就不愿意再穿。”林若映抿嘴笑起来,她看上去气色好一些了,大约是看到青圭,真的很开心。
“还不是为了躲避新帝身边的那些人,夏侯敦、赵飞扬、千喻……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啊……”青圭不欲多言自己,只是关心林若映,又问:“怎么会跟着舒夜呢?你不是不知道他是多么危险的人。”
林若映抬眼看着青圭,她那双眼眸依旧深沉。这话要是由其他人来说,不免有离间之感,但在青圭说来却一派真挚磊落。
林若映靠在床边,嘴角有微笑:“我啊……其实没有你们那么远大的志向,一开始离开林家,只是不甘心困于深府,只是想强大起来保护母亲而已。再后来,和你们一起效忠保护陛下。那时候,没有援军,你们说要战斗下去,我也没有意见,眼看着同伴们一个个倒下去,我那时候觉得作为一个战士和大家一起死去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带着追忆的神情,整个人冷静而温柔:“只是却偏偏活了下来,身边只有舒夜一个人,是他救了我。”
“我那时以为大家都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可是,舒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