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床上的炮灰 作者:琴瑟如寐-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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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说到这里,很是惧怕地看了楚忘一眼,“中的是蚀骨丝毒,此毒性烈,一般而言,是见血封侯的。只是两毒相冲,反倒毒性相抵。只是毒入心脉,纵是相抵了,也是损了神智的。”
楚忘问:“你老实说,能彻底医好么?”
太医磕了一个头:“回禀陛下,臣只能尽力而为。神智恢复,怕也是年岁迢迢。臣坦言……记忆之类,最多也是恢复个七八成,完全复原,恐是不大可能。”
楚忘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问道:“金蝉蛊毒、蚀骨丝毒若混将在一起,岂不是成了伤人神智而不取人命的怪毒了么?”
“这……应该是这样……”太医擦了擦额上冷汗,“但臣实在不敢保证。”
楚忘伸手,按住在风中不住翩跹的画纸:“那两种毒……孤要你寻来。”
太医颤巍巍磕了一个响头:“臣罪该万死,此两种毒,皆为梁国宫奇毒……臣不知其配方,恐无法调制。出了梁国禁宫,其他地方,恐怕也是无法寻到的。”
楚忘伸指,轻抵住尖削的下巴:“梁国宫廷……那最是好办了。不过至于孤的伤势,你只需三缄其口,懂了么??”
思政殿檀香袅袅。
楚忘将所有人都遣退,只余一人,默然坐着。
过了半晌,他提起笔,濯满墨水,落笔写道:青锋吾兄,见信如晤。
楚忘写到这里,恍惚了一下。
才短短数月,恍如隔世,他几乎要忘记昔日好友的容颜了……
他继续写道:汝可安好?表妹可好?小表侄可好……吾于雍城,欲求梁宫二毒,一为金蝉蛊,一为蚀骨丝。得此二毒,吾保萧帝永不回盛京,君安享人臣之极,摄政之权。
楚忘写到这里,放下笔。
纸上墨痕渐渐干涸,凝固在宣纸上。
楚忘低声唤:“影卫。”
有身着黑衣的侍卫风般从窗外掠进来,单膝跪地行礼。
楚忘将纸折起来,递于他:“飞鸽传书,送至盛京。”
影卫双手接过,躬身行礼,再倏忽而去。
楚忘又坐了一会儿,感觉疲敝不堪,方站起,缓缓向床榻走去,
若有朝一日,他变傻了……
是否会如同拓跋烨一般,睁眼一看到自己,就纯粹的喜欢?
那自己……也会原谅他罢,忘记那些不堪的过去吧。
若拓跋烨确实已经恢复记忆,想必他也不需要自己了……
自己便将北魏皇位还给他,然后带着那人,一同远离。
到那时……是生是死,是悲是喜,便不干这红尘纷扰了。
楚忘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下。
人生在世,总是要负一些人的。
自己快活便行了……
楚忘躺在了床上,一闭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梦境纷扰,他却睡得很警醒。
角落处传来隐约的机关声,一下便将楚忘从梦境中拉出来。
然后是脚步声,小心翼翼,愈走愈近。
然后是那人停在自己身旁。
有手指落在自己眉心处,指腹温暖。
楚忘骤然伸手,将他的手腕一把攥住,一用力,便将对方拉向自己怀中,再一翻身,将对方牢牢桎梏在身下。
那人紫眸中全是震惊:“你……你没受伤?!”
楚忘低低一笑,气息拂在对方耳畔:“自然是受伤了……”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伤了心,你竟和外人一起来诓我……”
拓跋烨眸子里全是慌乱:“我没有……我只是,只是……”他说到这里,一咬牙,“我嫉妒他!我不想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如果有可能,我想让他死!”
他说着,喘息着,紫眸中浮起一层蒙蒙的光:“但我知道他不能死,那样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不会忘记他……”
楚忘紧抿住唇,半晌启唇,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拓跋烨转过头,沉默不语。
楚忘捧住他的脸:“乖,你别闹别扭……这是大事,关乎国祚,你快告诉我。”
拓跋烨吸了一口气,眼中带了无望的恳求:“你说你会在这里,一直陪着我,直到我老死……你可不能背诺。”
楚忘沉默片刻,说:“好。”
拓跋烨又拉住他:“不但如此,你还要放下他,忘记他。”
楚忘笑了下:“你要求还真多……”
拓跋烨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带你过去!”
“好,我答应你。”
拓跋烨疑狐:“你说得很不诚心!”
楚忘抿了抿唇,压住耐心:“孤自然一言九鼎。”
“你都在我面前称孤,分明不诚心!”
楚忘狠狠皱眉,低头恶狠狠封住他的唇,舌头碾过他的齿间,牙齿惩罚般噬咬着他的唇。
良久唇分。
拓跋烨几乎气喘吁吁了。
楚忘压在他身上,也觉得有些燥热难耐,透不过气来。
“你……”楚忘艰难开口,“你该信孤了吧……他们……在哪?”
拓跋烨垂下眼帘,眸色变幻不定:“地宫……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楚忘问:“萧定襄呢,有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没有……白日里,我看见那样的事情,觉得萧修北一日不走,你我一日不得安宁……我就带他们下了地宫,想要离开。地宫有通道,可以直接到城外……但城外查得太严,我在城外又看见皇榜,听说你遇刺,我还以为是萧定襄干的,跟他们大吵了一通,又实在放心不下,就忍不住又回来了。但现在,他们还在不在那,有没有跟萧定襄在一起,我并不知晓。”
楚忘眸色沉沉,问道:“你……想起来了?”
拓跋烨连忙解释:“没有……我只是莫名其妙地,对那里很是熟悉。我……我做了几个梦,梦到小时候,自己常在地宫里头玩。”
楚忘微阖起眼,掩住眼中冷光:“地宫出口如何,只有你一人知晓。你离开了,他们能走到哪里去?”
拓跋烨有些不敢看他:“我离开时,画了张图纸给他们……”
楚忘眼色一凌:“他们可否提起要与萧定襄在哪里会面?”
拓跋烨摇摇头,赶忙又说:“城西、城东、城北各有一处……还有一条,直接通往雍江。至于宫中的地道出口,那是数不可数了。我……我真不知道他们现在哪。”
楚忘若有所思:“雍江?不怕河水倒灌地宫么?”
“大概……是逃命的最后选择吧。雍江有河奴,世世代代守在那里。一旦河道封石被打开,河奴自会接应逃难的皇嗣,而雍江水倒灌地道,自会淹没来路和追兵……”
楚忘勾唇,似笑非笑:“你果然是对地宫很是熟悉……”
拓跋烨有些慌乱:“我只是……只是回想起儿时的一些事情。”
楚忘伸指抵住他的唇,止住他的话语:“你再画一张地宫图吧,只需标明地道出口便行了。”
已是深夜。
有夜枭叫声凄厉,罡风呼啸。
禁卫军手持火把,将雍城各个地宫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楚忘率众人,立在雍江畔。
江面平缓,水色粼粼,泛着深黑之色。
有禁卫军从河底潜上来:“陛下,恐从地道外,无法砸开封石。”
楚忘开口,语气淡淡:“那就从上头炸开吧。”
江水倒灌,他就不信,那两人愿意淹死在里头。
看他们爬不爬上来!
炸药轰隆声响彻耳际,将江畔炸出一个窟窿来,激得平缓的江面突起暗潮,激荡不休。
江水浩荡,便往那黑色的窟窿里,狂灌而去。
楚忘又立了半晌,然后跃马扬鞭,往雍城里疾驰而去。
城西、城东、城北……
看他会从哪里爬出来。
萧修有传令兵亦从城内飞驰而来,看到楚忘,立刻下马行礼:“陛下,人已在城东出口。”
楚忘闻言,立刻策马从向城东而去。
城东一隅,在煌煌火光下,楚忘一步步逼近那湿漉漉的二人。
“萧修北,”楚忘缓缓开口,“恭喜。”
萧修北脸色异常苍白,有水珠从发梢一滴滴地流下来:“成王败寇,恭喜什么?”
“恭喜你喜得皇子。”楚忘说着,从袖中掏出那张诏书,单手持轴,铺落开来。
诏书映着火光,像是淌满了鲜血。
“恭喜大梁,新帝登基。”
萧修北面色更白了,眼中惊色如刀似刃。
“当然,”楚忘微笑着说,“也要多谢你的好弟弟默许成全。到时到了大梁,这太上皇的日子想必能过得颇为有趣。”
萧修北一笑,很是仓皇:“拓跋忘……你当真是……将我耍得团团转呐。”
楚忘一挑眉:“岂敢。孤可是打算放你回去的,让你也好好尝尝这做太上皇的奇妙滋味。”
萧修北站在那里,狼狈不堪,身体却绷得很紧,脊梁挺得笔直:“以前倒是没看出……你睚眦必报到这种地步……”
楚忘冷笑一声:“以前孤也不曾看出,你颇有些蛊惑人心的本事。不过孤说放你回去,自然会让你回去……你且说说,你与萧定襄,约于哪里见面呢?孤便做个顺水人情,送佛送到西了。”
萧修北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楚忘微微转首,将目光落在瑟缩在一旁的小忠身上。
他勾唇一笑,眼中冰冷,显得有些阴测测:“小忠?”
小忠跪在那里,哭喊一声:“少爷!”
楚忘眉眼阴郁,并不作答。眼中似笑非笑,含着讥讽。
小忠咽了口口水,改口问道: “陛下,你真的要放他们回去?”
“你这吃里扒外的小东西,”楚忘眼中是冰冷的笑意,“便是杀了你也不为过,你倒还有脸质问孤?”
“少爷……陛下!”小忠哭道,“你不应该是这样子,让他滚,你也许……也许就能跟以前一样了。我们……我们就能——”
楚忘皱眉,断眉下的眸子,煞气重重。他厉声打断他:“孤只问你,你们要在哪里相会?!”
“城东一百里。”萧修北骤然开口,“许镇。”
楚忘轻轻拍了拍手,毫无诚心地赞叹:“果然是大梁皇帝,气度不凡。那么,我们这便出发吧。”
有侍卫牵着高大骏马,走到楚忘身边,伏地跪下。
楚忘踩着那人背脊,跨将上马。
他策马走到萧修北身侧,伸出手,笑着唤一声:“陛下。”
像是讥讽。
萧修北脸上木然一片,但顺从地伸出手,拉住他的。
楚忘手上一带力,将他拉至马背上,拥在怀中。
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众侍从立刻骑马紧随而上。
小忠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唤:“小忠。”
小忠转头看去,原来是拓跋烨。
拓拔烨骑在黑色骏马背上,眉眼掩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他向他伸出手:“不如同往,一观好戏。”
小忠有些颤巍巍地伸出手。
拓拔的手很有力,指腹间带着薄茧,用力一带,便将小忠拉上马背。
“陛下……他……”小忠说着,带着哭腔,显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生气了……他生我的气。我应该让他……让他伤心了。”
拓拔烨拍了拍他的背:“他只是个钻了牛角尖的孩子,总有一日,会知晓你的好意的。”
小忠闻言一愣,眼神开始怔住:“你……”
拓拔烨一笑:“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来……装傻做痴地缠着他,却还是不行,只得到些勉力而为的诺言。他如同年轻时候的我,不撞南墙不肯回头,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意的事情。”
他说着,叹息着,摸了摸小忠的头:“你说说,他这次能否如愿?”
小忠依旧呆呆的:“陛下的愿望……是什么?”
拓拔烨一扯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奔跑起来:“他要复仇,又要得到,世上哪有两全的事情。”
拓拔烨说到这里,淡淡一笑,火光下的眸子,氤氲着浓郁的紫气,像是含着泪。
一百里之外的许镇,被军队围得水泄不通。
有数千弓兵,手持长弓,满弦而待。
楚忘拥着萧修北,言笑晏晏:“这弓皆淬毒,你知是什么毒么?便是上次,你派兵追杀我和拓拔烨,那弓箭上淬的毒。”
“……你记性倒好。”
“自然,一桩一般,我全记着。现下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见他了?嗯?怎么不下马?他想必等你,等了很久了。”
萧修北落拓一笑:“不过是想看笑话……想看便看吧,我自是知道他的……哈,不过一死而已。”
楚忘伸手,缓缓抚上他的头发,然后猛地攥起他的头发,将他的脸逼得仰起来:“一死?我还当你们要双双而死,当对鬼鸳鸯呢!”
楚忘将他掀落马背,看着他从尘土中挣扎着起来。
“走吧,进镇子里去,去找他。这个镇子,人声皆无,鸡犬无声,很是不一般呐。”
萧修北跌跌撞撞地站起。
“萧修北……孤说过,孤会放你走。但你走之前,孤会把你们兄弟欠的,都讨回来。”楚忘说着,将身边侍卫的弓箭取过,搭箭上弦,勾唇轻笑,“当然,如果你选择留下……那就另说了。”
萧修北微侧过头,问:“我留下,你会放他走么?”
楚忘低低地笑:“你说呢?”
萧修北转过身,有些踉跄地往黑影憧憧的镇子里走去。
一角一闪,彻底消失在楚忘眼帘。
眼前黑色浓稠得深不见底,萧修北几乎是摸着黑前行的。
忽然手臂一紧,却是被人紧紧攥住。
“皇兄!”那人低声说。
萧修北浑身一僵:“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带你走。”
“你如何带我走?”
“我在这个镇子已陆续安插了数百个军中高手。纵使被围,拼命一搏,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荒唐!”萧修北低喝,“我可不愿死在这里。”
萧定襄执拗地紧拉着他,咬着牙问:“若是与我一同死呢?”
萧修北眼中惊骇,压低声音怒斥:“你疯了不成!你本该坐镇大梁,不该来这里。徒让小人操控了朝廷,使你我陷入危境!”
“我看到你那般的春宫图画,如何不来?!”萧定襄眼中血红,亦吼道,“你是我的!他凭什么?!”
“他根本不会将我如何,也不会将梁国如何!楚忘就是楚忘,狠不下心,绝不了情!倒是你,冲动行事,只能逼得他走了极端!”
“什么叫楚忘?他分明是拓跋忘,他现在一副狼崽子的模样,你还说他没变?你……你对他,倒真是多情!”
“定襄……”萧修北打断他,语气蓦地带上哀色,“你我兄弟……竟成了这幅模样。你该恨我吧……”
萧定襄攥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