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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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家伙疯疯癫癫,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前后浑不相干,欧阳克慢慢摇了摇扇子,却没说什么。
——若真没什么关系,如何便连教中道士头上戴的什么巾,都能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他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缓和了神色,顺着杨康的话茬继续道:“或者那人本就没什么用意,故意弄出点声势,让我们误以为他另有居心,实则仍是为了强抢灵气。”顿了顿,又道,“是了,若是另有居心,只会散你的魂魄,如今日这般,倒像是那日我和江南六怪……”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没头没尾地问道,“喂,杨康,梅超风是真死了吗?”
他没头没尾地乍然问出这一句,杨康却又猛地一震,目光仍半点不变地落在地上,不与欧阳克对视。
欧阳克却不动怒,只是又叹了口气。他觉得这几日他叹气的次数委实太多了一些,简直要赶上当年杨康一步一步将自己逼上绝路,临死前那最后几日了。
他垂眼瞧着明显有些坐立不安的杨康,第不知多少回无声自问,这姓杨的到底何德何能,明明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偏偏最会兴风作浪,任谁小瞧于他,日后总要吃上一亏。
欧阳克慢慢摇着扇子,心不在焉地想到了自己刚死那会儿。
那时是真的恨杨康,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将他抽筋扒皮。但人死之后的日子实在无味,除了如当年练武一般修炼点精气灵气,连打家劫舍的兴致也不怎么高。那时他最大的乐趣乃是当个看客,将人间众生一一收纳眼底,好像身处局外,便凭空高人一等了似的。
其实欧阳克活着时也常自觉高人一等,但生命最后数月,不但活得狼狈落魄,心中也极不快活,便是临死前寻欢,也未见得开心多少,反倒是身死之后才渐又寻回从前的悠然惬意与自矜自傲。
而后不久,随着江南五怪与梅超风一一出现,欧阳克觉得自己又找到了新的看台。这两方上辈子便是生死之敌,远不是他这等被双方同时瞧不顺眼,闲来无事找个茬便能打一架的闲人所能比。
当时双方都是新死为鬼,别说伤了对头,甚至碰也未必能碰到对方。欧阳克瞧着双方你来我往“妖妇”、“矮子”地斗嘴皮子,他在一边笑得险些捧腹失态,不知不觉,生前的恩怨竟都似淡了不少。
再后来他闲得发慌,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便今日凑到梅超风边上,与她一起咒骂全真教的牛鼻子不长脑子,明日又凑到江南五怪那里,怒斥杨康实乃认贼作父猪狗不如的畜生。那时江南五怪已然与英年早逝的张阿生重逢,心情尚可,便只当他欧阳克死在杨康手里已经有了报应,也不甚在意他活着时浪荡龌龊还是个小毒物。
但几人若是心情不佳,便瞧他这欧阳锋的侄儿也不顺眼起来,尤其是那粗通文墨的书生朱聪,一瞧见他凑过来,便不阴不阳地笑两声,而后便开始指桑骂槐地讽刺有些人“白练了一身武功白长了一双眼睛,竟把杀侄仇人当成宝贝徒弟”,中间一个停顿也无,连换气的功夫也给省了。
欧阳克每逢此时便颇为悻悻,只能背后灵一般跟着杨康。
待到此时,夏已将残,杨康在君山大会的阴谋亦已败露,整个丐帮都视之为敌。但他情场之上同样不顺,穆念慈到底看透了此人心中有富贵无故国,便是连亲生父母的血海深仇也不放在心上,再一次与他断情绝义。而无论是当事人杨康,还是旁观者欧阳克,都心知这一次过后,恐怕便再无下一次。
欧阳克瞧着杨康身处两难之中迷茫苦痛,不知不觉便忘了他本该对这落得孑然一身孤家寡人的假王孙幸灾乐祸,转而唏嘘感慨起来。
其实他原不是会轻易心软之人,然而杨康实在太年轻了。那么年轻气盛,那么心比天高,这样的锐气已非他所能有,而一个人若是到了他的年纪,哪怕嘴里不承认,心里还是会对这样的年轻人多有留意的。
于是他瞧着杨康既舍不得荣华富贵与完颜洪烈的养育之恩,又忘不了穆念慈的痴心与亲生父母的大仇;他瞧着这人妄想鱼与熊掌兼得,最后却一样也得不到;他瞧着他一步一步将自己逼到绝境,回头无岸。他将杨康的一生都瞧尽了,给个施舍一般的叹息,也算是一场相识。
——怎么世上那么多条路,你却定要吃了称砣铁了心,非要往绝路上走?
八月十五之夜,杨康玩火自焚,终于将自己玩死。完颜洪烈在他发疯之时便匆忙逃走,甚至不曾留下给他收尸。欧阳锋、黄蓉与柯镇恶三人各有所思,任那尸体被群鸦叼啄,渐渐腐烂。
欧阳克隔岸观火,瞧着杨康死不瞑目却也并不欣慰开怀,竟是直到郭靖心生慈悲,埋了杨康让他入土,他才心中一动,不动声色一把拽住杨康刚刚出窍的魂魄,在江南六怪的错愕惊讶之中,直上云霄。
江南六怪与杨康都只当他睚眦必报,唯有欧阳克自己知道,那日他其实什么也没做。不过是算着时辰,料想铁枪庙里的孤魂野鬼们都散得尽了,才多此一举地将杨康扔回那里。存的,也许只是一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心思。
不知为何,总觉得于杨康而言,比起被江南六怪怒斥,被自己冷嘲热讽大概会好受一些。
其实,他大概也太瞧得起自己了一点。
欧阳克默不作声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杨康却有些不自在起来,隔了良久才苦笑一声道:“梅超风……你就当她死了不成么?”
欧阳克回过神来,不觉有些茫然。过得片刻才明白杨康在说什么,不禁哑然失笑。他斜眼瞅着杨康像是想要恼羞成怒,却发作不出来的样子,竟有些乐了。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人若是去了装腔作势的客套试探,居然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稚气,有趣得紧。
于是欧阳公子装模作样地深思了一番,才笑嘻嘻道:“行啊,你若能保我叔父一世平安善始善终,我便放过姓梅的,如何?”
杨康一怔,举目瞧了欧阳克一眼。他见欧阳克唇角带笑,也不知是当真还是在开玩笑,心念飞转,掌心却已不自觉地攥了起来,牙关咬紧了三分。却听欧阳克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又道:“说笑而已。我既已应承过你生前恩怨尽泯,便不会毁诺。”想了想,似是自语一般,他又低声道,“我早看出来啦,你这样的人,与其恶语要挟,还不如好言恳求。说不定哪一日,不做死敌……”
……不做死敌,那能做什么呢?
杨康一呆,心里刚涌上来的狠意又褪了下去,忽然有些啼笑皆非。他想自己从前怎么没发现,欧阳克竟是这样的人?
欧阳克哈哈一笑,道:“如何,你考虑的怎样了?”他瞧着杨康心无防范,喜怒哀乐便隐隐上脸,又存了逗他的心思,笑道,“小王爷若是不肯,不才在下可以考虑多寻几块江南的糖糕点心,算是贿赂。”
杨康眼珠一转,便想调侃回去,却蓦然一怔,神色微变,道:“等等,我方才便说那疯子瞧着眼熟,此刻被你一说,竟想到他长得像谁了。”
欧阳克笑道:“真的?像谁?”
杨康神色却有些怔忡,怔怔沉默了许久,被欧阳克追问了两句,才勉强道:“……此事不急,可以日后再说。倒是欧阳先生被困冰峰之上,也不知能坚持多久。此时夜色将至,正是入梦的吉时,你不妨早作准备,也好免去麻烦,一举功成。”
欧阳克听了此话,无言良久,方才半点笑意也不带地笑了一声,轻声道:“杨康,你是真把我当你王府中的下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不成?”
杨康抬起头,同样笑了一笑,慢慢说道:“我怎么敢?”
欧阳克深深看他一眼,自语道:“若说你见外,你赶人赶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你我真是至交,你根本无需担心会不会惹我不快,明目张胆得我连气也气不起来……但若说你不见外,你方才那句话,又是什么都说得明明白白,只差一句‘此事与你欧阳克无关,你少多管闲事’。”
杨康一呆,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瞧欧阳克并无离去的意思,才叹口气,低声道:“那疯子……那疯子看上去,与牛家村小酒店里的那个姑娘有三分相像。”
作者有话要说:我估计我一辈子也别想摆脱纠结人物心理的毛病了= =但纠结成这样了,我还是觉得某人和某人感情进展(大误)太快了!
☆、九、空诺
欧阳克意外地扬了扬眉,问道:“你是说傻姑?”
杨康“嗯”了一声,道:“你方才说起糖糕,我才忽然想起她来。若我不曾记错,这姑娘应是姓曲。你行走江湖日久,可听说过江湖里哪个宗师有姓曲的徒弟么?”欧阳克闻言却并不回答,只是古怪地瞧了杨康一眼,摇了摇头。杨康被他瞧得一愣,不由问道:“怎么?”
欧阳克沉默不语,定定又瞧了杨康半晌,才幽幽道:“若是换了从前,我定要问一句,‘我在这傻姑家中住了好些日子,尚且不知她原来姓曲,杨兄又是如何得知的?’”
杨康神色微变,过了片刻,垂眸道:“是我疏忽了,忘了你是鬼非人,凡人的一举一动,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他轻叹一声道,“我与这曲姑娘见过几回面,说过几回话,你又怎会不知?”
欧阳克没料到杨康承认得痛快,不由一怔,心中怒气却也消减了几分,皱眉道:“我也只记得你在牛家村并未与傻姑打过照面,你们初见应是在桃花岛才是——可是即便你早在桃花岛时便已猜到她原本住在江南一带,又怎会连牛家村都知道?莫非是自桃花岛到嘉兴一路套问得知的?你可也太本事了。”
杨康沉默不语,好似全未听见欧阳克的问话。正在欧阳克以为他不会开口之时,却听他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来年今日,你若仍记得此事,我便告诉你,如何?”
欧阳克一怔又是一震,心中极为复杂,过了良久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道:“好。”
杨康苦笑一声,避开欧阳克的视线,又回到正题:“但我虽知她姓曲,却委实不知那疯癫异人的身份。”
欧阳克一怔,有些意外,然而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沉吟道:“若是姓曲,这人多半是桃花岛黄岛主的三弟子曲灵风了。”
“曲灵风……”
杨康低声重复了一遍,正想再说什么,却听欧阳克忽然叹口气,半真半假地道:“哎,你既说此事不急,何不便干脆放它一放?”杨康一怔,却见欧阳克面上耐人寻味,像是在开玩笑,神色却又颇为认真。
杨康一辈子未曾碰见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见欧阳克眼神微微一闪,摇了摇头,低笑一声,道:“说笑罢了。”
杨康心中闪过一丝怅然,不经意地瞧了一眼仍在商讨大事的摩柯末与完颜洪烈,轻声对欧阳克道:“时辰确已不早了。欧阳先生那里,你……”
欧阳克笑道:“我自然是要去的。只是……”他却丝毫没看那花剌子模的国王与大金六王爷一眼,仍面向杨康,仍是那似真似假的口吻,温言道:“你好好在这歇着。若是心烦,便闭上眼睡他一觉,眼不见为净。我……”他想了半天,似也不知还能说什么,便又一笑,道,“待我回来,再想想办法,看看你被那疯子抢走的灵气还回不回得来。”
杨康一怔,眼中闪过一道异色,过了片刻,扬眉笑道:“是了,那疯子本领高强,我也不想去触他霉头……可要麻烦欧阳公子啦。”
欧阳克瞪他一眼,也不接话,若有所思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杨康心道这人平时看着洒脱,此刻怎的如此拖泥带水,正要开口,却见欧阳克忽然一笑,甩手将手里那柄扇子丢给他,有些生硬地道:“替公子爷收着,我回来若是不见了它,必要拿你是问。”说着,一拂袖便不见了踪影。
欧阳克离开之后,杨康对着那扇子出了半晌的神,将那扇面上所绘的花鸟鱼虫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才下定了决心一般将折扇一收,随手纳入怀里。他最后瞧了完颜洪烈一眼,屈膝下跪,向这养父磕了三个头,闭了闭眼,慢慢朝室外飘去,没有再回头。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摩柯末与完颜洪烈的大事终于商讨完毕,两人客套了几句,摩柯末便先行离开。那间装饰华丽的居室之中,只留下完颜洪烈一人。他提起茶杯,将早已凉透的冷茶一口喝了个干净,怔怔发了一会儿呆,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缓缓在床沿坐下,和衣睡去。
只是辗转反侧,终究一夜无梦。
而不远之处的另一个人,这一夜却睡得甚是踏实。
欧阳锋被困高峰,本不敢轻易就睡,然则若想在这冰天雪地支持,便只能将呼吸放轻放缓,去模仿那冬眠的蛇虫。他是一代宗师,纵然此刻落魄,定力却仍极好,半阖着双目,似睡非睡,只待太阳升起便又是一日。
然则今日与前两日却并不相同。前两日他心中有事,半梦半醒间神智依然清醒,这一夜却早在月上柳梢之时便有些神思恍惚。欧阳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限将至,迷迷糊糊便沉入梦乡。
不意竟见着了已然死去快一年的亲生儿子。
欧阳克一身白衣飒沓而来,比他活着时更俊俏好看。欧阳锋瞧着便觉得说不出的喜欢,只是想到一辈子不曾听到克儿管他叫一声爹,不禁又黯然神伤起来。他心中难受,看着眼角带笑,神采飞扬更胜从前的欧阳克,竟生起了随他而去的心思。
这念头一闪而过,欧阳锋不由哑然失笑,心道还好是在梦中,若是说出来给老叫花黄老邪这干人听去,不知要如何笑掉大牙了。
欧阳克却不知自己这叔父直直瞧着自己是在想什么,只是放轻了声音,柔声说道:“叔父,侄儿给您老人家请安。”
欧阳锋动了动嘴唇,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一句“我不是你叔父,我是你亲生父亲”来。瞧着欧阳克又近了几步,才瞧出他虽然远远看着精神,实际却心神不宁,好似心中有件极麻烦的事,不时便要为之大伤脑筋一番,不由关切地问道:“克儿,你这是有什么心事?”
欧阳克一怔,恭恭敬敬地给欧阳锋行礼,微笑道:“有劳叔父挂心,侄儿自己可以解决。”
欧阳锋不悦道:“这是什么话?你有什么事便大大方方说出来,叔父在你边上,也可参详参详。”
欧阳克迟疑片刻,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过了良久才慢慢道:“……有一个人,成日颠三倒四的,侄儿这辈子上辈子加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