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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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大的、可靠的、令人安心的笑容。郭芙刚有些失神,便见杨过一笑过后身边杨康也柔和地笑了笑。果然是父子,笑起来都是一个样子。郭芙有些脸红地想,然后学那两父子的若无其事,开口便继续方才的话题:“对了,陆展元与此事有什么关系?难道他还活着不成?”
许是对郭芙方才突如其来的发作心有余悸,这次杨康与杨过都未再逗她,杨康示意她坐下才开口道:“陆展元是不是还活着我也不知,但近日自绝情谷出外购买食材油盐的谷内弟子确实有几个是昔年陆家庄的家丁。”
他见郭芙面露疑色,笑了笑解释道:“我在嘉兴住过一阵,陆家庄陆庄主夫妇名声在外,时常派遣门人接济城内的乞丐,见的次数多了自然记得。”郭芙神色微变,刚想开口却听杨康又道,“瞎想什么呢,我要是真沦落到去当乞丐反而不可能见过那些家丁。”
郭芙一怔,转眼便见杨过眼帘微垂,看不清神色,周身却隐隐传出些许让她觉得压抑的气息。郭芙心中一慌,随即涌上心头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不由抿了抿唇岔开话道:“如果如今住在绝情谷内的真是从前陆家庄的人,他们又与年轻女子被掳之事大有关联……为何却要在房内的墙上留下血掌印与血骆驼?”
“若是为了嫁祸,血掌印与李莫愁早已相联倒也罢了,只是这血骆驼……”杨康指节轻叩桌沿,面上有些似笑非笑,“江湖中能据它想到白驼山的有几人?我先前心神不宁尚未想到,那人如此大张旗鼓是要做给谁看?”
感觉杨康终于全然恢复了平素的样子,郭芙心中莫名松了口气,与杨过对视一眼,也不再小心翼翼斟酌措辞,干脆地将心中另一个疑惑说出口:“可是那夜让我和公孙姐姐中招的迷药确实是我在绝情谷时中过的那种……”说到此处,她才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杨叔叔,那夜你给我和公孙姑娘的解药……”
“什么解药,九花玉露丸而已,”杨康见郭芙一怔,也有些好笑,“没吃出来?”
郭芙看了杨康一眼又看了杨过一眼,终于迟疑着道:“先前没吃过。”这下杨康与杨过不由同时怔住,却听郭芙叹口气道:“九花玉露丸调制不易,我没病没伤的吃它做什么?莫说是我……”怔忡了片刻,她摇头笑道,“说这个做什么,继续说刚才的。”她皱了皱眉道,“我到现在还没想透那迷药是什么时候下的。绝情谷里大家都没提防不提,在客栈我和公孙姐姐明明一直都很小心啊。”
杨康与杨过对视一眼,笑道:“我倒是觉得,在客栈下药比迷倒一整个绝情谷的人容易多了。”
郭芙一怔,便听杨过解释道:“欧阳克的药无色无味什么都好,只是需要一个药引子。”
这些时日郭芙听惯了杨过对欧阳克称名道姓,也不见怪,只奇道:“药引子?”
随着杨过与杨康的视线,她转过头,只见角落里的柜子上不起眼地放着一盏油灯,不禁讶道:“灯油?”
“正是,”杨康点头,随即却又苦笑道,“这下你明白我方才何以说客栈下药容易多了吧?”
郭芙皱眉走到那油灯前端详半天,叹口气道:“这些毒啊药啊的别说我不懂,纵然是我妈妈和我外公也一样所知有限……杨大哥呢?”
杨过道:“本门的冰魄银针和玉蜂针是什么毒性如何运转我还知道。”言下之意便是对其他毒药一无所知了。见杨过与郭芙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己,心知他们必是想起自己曾在绝情谷对李莫愁下毒一事,只哭笑不得道:“纵然我比你们知道得多些,难道还能与欧阳这正经的西毒后人相提并论?”
自然不能。
沉默片刻,杨过皱眉道:“可是欧阳克的药到底是如何落到那贼人手上的?况且一灯大师不是说那迷药炼制不易,那人用起来也太过挥霍了些。”
“还有,欧阳伯伯与陆展元又有什么关系?他当年在绝情谷时说曾受李莫愁救命之恩,莫非这救命之恩……”郭芙见面前两个男子不约而同地侧耳凝神,顿了顿才慢吞吞又道,“李莫愁虽被陆展元始乱终弃,但当年毕竟曾有过一度琴瑟和谐的时光。说不定……”
“所以欧阳不只欠了李莫愁,还欠了陆展元?”杨康像是直到这时才想起这个可能,神色立刻古怪起来。杨过与郭芙见状大是疑惑,却见杨康摇了摇头,无奈一笑道:“认识他太久,从没想过他会欠什么人什么。”
他自然知道欧阳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也有不少恩怨,但他向来只需挥扇一笑便能轻描淡写地从容解决。哪怕是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也要端出个翩翩公子的架势。这种人,会仗着家世背景作威作福,顶着淫贼毒物的帽子四处花心风流,坦荡得让指责他的人也没有着力点,然而他愿意“欠”的人只有他自己招惹的,旁人的好心恩惠在他只能是麻烦。
所以没想过李莫愁会予他有恩。所以没想过陆展元也许同样予他有恩。
杨康扶额笑叹:“还真是旁观者清,芙儿你可帮了大忙了。”
他不愿怀疑欧阳克,然而内心深处却知道自己对这个旧友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了解。他怕自己失望,所以控制着自己不去深思。然而实际上,当着郭芙的面说出“我自然信他”那一句后,他便开始认真思索发生的一切,而后发现深思的结果比他预计的要好上太多。
相交多年,他们之间的信任并没有那么薄弱。只因他一句话,欧阳克便扔下生死不知的李莫愁独自离开绝情谷,又怎会在数年之后对小龙女不利?何况连郭芙和公孙绿萼都成为下手的对象,打死他都不信欧阳克能做出这等事来。如此一想反倒更为通透——除了那个血骆驼的印子和那人人都能用的迷药,欧阳克与此事的干连远小于李莫愁。
于是他开始想欧阳克到底怎么会参与到这事中的。想到的头一个可能便是他有把柄捏在那人手中。想到的第二个可能是那厮一把年纪了还色心不死被谁使了美人计。越想越荒诞可笑莫名其妙,正在迷雾中进退不得,又一个可能却在刚冒出来的瞬间便被他强压了回去——他是不是也落入了那贼人的手中?
然而越是刻意不想,那念头却越是如蛆附骨一般顽固不去。杨过虽关心小龙女却还能保持镇定是因为至今尚未在任何一处发现过失踪女子的尸体,然而与小龙女不同,欧阳克是男子。何况他相信以他和欧阳克的交情,纵然两人还在冷战他也不应该就此消失,全无一点线索。哪怕是为人胁迫,以欧阳克的才能,至少也该留下一点暗示。
然而从他追查此事到他查到绝情谷,都没见过任何可称之为示警暗号一类的东西。
正当杨康竭力让自己相信欧阳克只是故意隐在暗处而忽略其他的时候,郭芙一句话突然让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先前只当欧阳克是被迫参与掳劫少女一事,想也不曾想过他是主动自愿。但若他又像是在绝情谷中一般,为偿恩债与人谋划,那这事的因果便可游刃而解。
这一次倒不是他关心则乱,却是相识太久的后果了。
“报恩……”这时杨过也已醒觉过来,正在诧异自己怎未想到这个可能。郭芙被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回走了几步才道:“不过现下还不知道陆展元是否还活着,一切都是猜测。”
杨康摇头笑道:“陆展元死不死不重要。”他见郭芙疑惑抬眉,想了想解释道,“陆展元在江湖里虽也有些侠名,不过远比不上你爹爹名副其实,大半是捧出来的。既然要捧,自然需要捧的人……他若是真对欧阳有恩,这些个人定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见杨过与郭芙同时惊讶地睁大了眼,杨康笑道:“怎么,没见过这样的‘侠客’?”
杨过点点头,郭芙却又低声道:“李莫愁就喜欢……这种人?”
杨康沉默片刻道:“在我看来,陆展元既配不上李莫愁也配不上他的妻子何沅君,然而情之一字……何时又有什么道理可讲了。”
郭芙与杨过闻言同时沉默下来,过了片刻杨过先开口道:“那我们……”
“直闯绝情谷就是。”杨康在两人愕然的眼神中微微一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闯绝情谷,还是不是第一次……破坏欧阳克的报恩大计?杨康并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含笑望向郭芙,“谷外奇花的毒性我有办法,但那阵势可要辛苦芙儿了。”
郭芙看着杨康从容安稳的笑容,心中莫名又是一痒。她怔了怔,下意识忽略了异样的感觉,露出了经年未见的小女孩般张扬得意的神色:“交给我吧。”
☆、第二十回 由来花性轻(下)
三人在旁人睡得最熟的时辰潜进了绝情谷,没有惊动谷内任何人。杨过轻车熟路地带他们从后山地道深入,杨康随意地拿出夜明珠照路的时候郭芙仍有一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这样……就可以?”
“反正也没更好的办法不是么?”杨康不以为意地笑笑,“今日也不图救人,能把这谷内情形探个大概也就是了。”
“若非外头的花阵稀奇古怪透着邪气,我和爹爹早已入内一探了。”杨过一边带路一边道,“要我破阵不难,但要不惊动布阵之人而进入谷中,却非得有芙妹这般家学渊源才可了。”
“程姐姐所学比我精上百倍,若是她在我们也不必耗费那么长时间……”郭芙不好意思地笑笑,见杨过竖起一根食指抵住嘴唇,便也即刻住嘴凝立不动。杨过屏息倾听片刻,忽然身形一动,拔地而起,整个人凌空飞起数丈,在空中顿了顿一顿后,又慢慢上得更高。郭芙从未见识过这等轻功,正张口结舌之际,却听杨康道:“几年前我离开绝情谷前,地道两处出口都留下了丈许长短的藤蔓,倒给我们今日一探省下不少事。”
说着杨过已在壁边找了一个较平缓的落脚之地,右袖一抖便甩出一条更长的白绫,直达地底二人面前。
“事急从权,芙儿抓好了。”郭芙方自一愣,便听杨康轻笑一声,一手揽住自己腰肢,一手抓住眼前白绫,几次借力便一跃而至杨过身边。郭芙所学虽都是高明上乘的武功,但论及平地拔高的轻功却都不如全真教心法。虽说以她如今的功力,又有杨过放下白绫,自己也可上得平台,但她知杨康不愿杨过太过费力,因而也不在意,只微微一笑。
这平台距离地面的居室已不足尺余,当下几人眼神一换,杨过一剑刺出,杨康已凌空跃起,直闯原本公孙止所居的房内。一声沉闷的低响过后,杨过与郭芙也自那缝隙中钻出,然而随即便与先进入的杨康一样惊讶地愣在了原地。
房内一个女子脸色惨白倚在床头正在不住低咳,另一个女子面无表情背对着床上的女子站着,只眼底深处隐隐露出些许悲色。都是熟人。
床上的女子几人数年之前方还见过,只是那时她俏丽貌美比之黄蓉也不逊色几分,此时却满脸憔悴,只有一对眼睛仍炯炯有神明亮不变。乍然见到三个不速之客,她脸色微微一变,却并没什么惊讶的样子,只瞥了床边站着的女子一眼,轻哼了一声道:“找你的。”随即便恹恹地又闭上了眼。
然而不待那女子开口,杨康便叹了口气道:“李道长错了。我们此行并不只为找凌波而来。”
立于床边的女子洪凌波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三人一眼,眼中流过一抹暖意,微微笑了笑。床上的李莫愁闻言却冷笑道:“那就自便吧。”
杨康沉默片刻,并未再对李莫愁说上什么,反而微微一笑,转而询问洪凌波:“陆展元住哪间房?”
洪凌波一怔,却见李莫愁乍然睁开双眼,怨毒地望向杨康,咬牙道:“你待如何?”
杨康神色转冷,语带轻嘲:“他既用了这种邪门法子续命,便该做好有朝一日被人找上门来的准备。——就这一点看来,他可大不如李道长你。”
李莫愁眼神一闪,却蓦地转过头去,冷冷道:“你知道什么。”
杨康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的杨过与犹自疑惑的郭芙,叹口气道:“凌波。”
洪凌波闻言微微一颤,随即抬起头,苦笑一声道:“程姑娘和龙师叔都是我带来此处的。”杨康一手按住杨过的肩膀,只见洪凌波见状竟又笑了笑,随即对几人道,“很抱歉,我只能保证她们……没有生命之危……其他的,我来抵命便是。”
郭芙想起程英温婉地说着“洪姑娘”,陆无双怅然地说起“我师姐”,低声道:“谁要你抵命了,你一个人的命……抵得了那许多人的命么?”
洪凌波闻言却很平静:“洪凌波做的是天打雷劈的事……但除了这条命,我本一无所有。”
郭芙一怔,却听杨过沉声道:“我姑姑和程姑娘并不是中了迷药才带到此地。”似是被杨康平和的神色影响了,他的神色也不再是方听闻洪凌波之言时的气怒,反而冷静了下来,“她们是自愿的。”
洪凌波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被药迷了又如何,自愿又如何?”
杨过闻言刚皱起眉,却听床上李莫愁怒喝一声:“凌波,休要多言!”
洪凌波却并未理会李莫愁,反而沉默片刻道:“若没有她,洪凌波如今早已是一摊白骨……甚至叼去我白骨的野狗也已是一摊白骨。”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三人,语气轻柔却很坚定,“为她做好这最后一件事,洪凌波任你们处置。”
……
郭芙跟着杨康穿过一片片曲径廊桥的时候还有些云里雾里,想起被杨过点了穴堵着嘴关在房内的李莫愁师徒,终于不解地问道:“杨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莫愁怎会变成那个样子?还有洪姑娘……她要帮她师父找那么多年轻女子做什么?”
杨康沉默片刻叹口气道:“凌波为的是她师父不错,但归结到底,你该问她师父为的是谁。”郭芙一怔:“陆展元?”杨康点头道:“我方才闻到那满屋子的麝香味道就猜到了……”郭芙低声道:“你方才说为陆展元续命,是要那许多年轻女子……还有李莫愁……”
“以身体养着毒物,每日取血后佐以其他药草熬成汤药。”杨康眉心紧蹙,察觉郭芙的疑问,沉默片刻继续道,“这法子……其他女子可取指上臂上之血,但关键是养着蛊母的女子,却非得取其心头血不可。”郭芙想起神色憔悴眼神却异常明亮的李莫愁,心下一紧,不由岔开话道,“那其他养着毒物的姑娘……”
“此后再难得子。”
听到杨康的回答,郭芙脑中轰然一响,随即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