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 春草年年绿-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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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愁本就聪明,又善机变,当机立断便飞身而逃,武家父子与陆无双等人虽然不忿,倒也奈何她不得。这时杨康方微微一笑,对身后的洪凌波道:“小心了。”话音刚落,他不待洪凌波回答便将之横腰抱起,踏着情花丛飘然而出。
众人见杨康双足鲜血淋漓,又想到世间绝情丹只得半颗,均是心下一沉。杨康见众人表情微妙,正觉奇怪,却听见一个女子声音迟疑道:“杨叔叔,你……要不要先吃一颗断肠草?”杨康这才顿悟,抬眼去看,只见杨过脸上又是难过又是自豪,刚笑了一声,就见一个白瓷瓶子迎面飞来,看方向却是欧阳克掷出。他伸手接了,只听欧阳克含笑道:“有我在此,若让你像野人一样吃草,怎对得起我西毒传人的身份?”
杨康微微一笑,拔出瓶塞,倒出两枚黑色的药丸。他将其中一枚剖开,递到杨过嘴边道:“傻小子,还不吃下?”见杨过将那半枚药丸吞下,杨康才服下剩下那一枚,低笑一声道:“欧阳锋的蛇毒都挨过了,区区情花算得什么?”杨过等人这才明白,杨康与欧阳克之所以出入情花丛中无所顾忌,实是因为欧阳克已炼出了情花的解药。
话虽如此,杨过心中却仍暗暗后怕,这时却听郭芙道:“好啊,原来杨叔叔你早有准备,难怪这么奋不顾身。这下好了,小武哥哥你也不用为难要不要向杨叔叔谢那救命之恩了。”
杨康与欧阳克闻言均是大奇,却见武修文涨红了脸,上前一步便跪下朝杨康行礼,大声道:“我武修文不是不分好歹之人,阁下救命之恩,断不敢忘。”杨康默不作声地受了他一礼,蹲□给他仍在流血的右肩抹上金疮药,笑道:“你倒也实在,不说什么来世结草衔环的话来。”
见武修文伤势无碍,他又抬起头来对郭芙笑道:“芙儿你也是,激将法使得这么拙劣。他谢不谢我又有什么关系,我难道还会跟你小武哥哥一个小孩子计较不成?”郭芙知道杨康已看出她的心思,脸一红道:“是啦,我一个小女孩能有什么法子。不像杨叔叔你,随口一句话都能让李莫愁停手。”
杨康听郭芙与他斗嘴恍似数日之前在襄阳小屋,微微一笑道:“闲话休提,先了结与裘……公孙夫人的恩怨再说。”他本想说“裘千尺”,但见慈恩在此,不便直呼名姓,因而改口称“公孙夫人”。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不知几位客人驾临敝谷,有何贵干?”杨过听出这女子的声音,扬声道:“公孙姑娘吗?我是杨过。”
这女子正是公孙绿萼,她听得杨过的唤声,快步走近,见了众人却不由一愕。她一眼瞧见杨过,心中正喜,见了小龙女却又微感心酸。她不欲多瞧两人,便放眼看向旁人。她是年轻女子,性格又颇矜持,是以不敢直视男子,目光便多投诸在女子上。这时但见谷中数女无不面目姣好,各有各的秀色,心中暗奇。这时只见一个明艳妇人上前一步道:“不速之客多有叨扰,不知此间主母可在?”公孙绿萼迟疑地看了杨过一眼,却听那美妇笑道:“公孙姑娘不必多虑。我姓黄,夫家姓郭,此来绝情谷正是为了结与令堂的一桩恩怨。”
公孙绿萼听黄蓉自称姓黄,夫家又姓郭,岂非正是母亲欲叫杨过所杀之人?她记得杨过曾言此人是他杀父仇人,怎么反而引她入谷?她心中一奇,又见杨过一行人多势众,只怕闹将起来两边总有人要吃亏,寻思着无论如何须得先弄清杨过此行的用意。正自踌躇如何出言试探,却见一个容色娇美的女子笑道:“公孙姐姐,你快快带我们去见你妈妈。此间事了之后,你便来我家做客可好?”
公孙绿萼闻言微微一怔,方要说话,郭芙却已上前一步挽了她的手往大厅而去,口中低声道:“公孙姐姐放心,我们此番前来确无恶意,若能化解你妈妈和我爹妈的恩怨,那是再好不过。”公孙绿萼见郭芙神色真诚,知她所言不假,心中也是一宽。然而想到杨过与小龙女琴瑟和谐的模样,又是暗暗难过。郭芙焉能不知她心中所想,此时却也无从劝起,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公孙姐姐,你能不能劝劝你妈妈?她对杨大哥这样恩将仇报,未免……未免有失厚道。”
公孙绿萼听了郭芙这话,心中虽不喜她直言母亲不是,但也知她所言非虚。然而她母亲为人刚愎,若能听她的劝,也不至如此忘恩负义,以半枚绝情丹要挟杨过。只是母亲此时虽在谷中做大,但以她这般为人终不能长久,况且黄蓉等人此来,口中虽言只是了结旧怨,但又怎知不会另生新火?思及此公孙绿萼不禁心下忧愁,一时也忘了自己对杨过的情愫。
☆、第九回 江湖秋水多(中)
众人随公孙绿萼一同到了大厅之上,只见裘千尺径自坐在椅上,双目泛光面容狰狞。杨过一心想让裘千尺与次兄相认便出口引诱,谁知裘千尺尚未认出慈恩,却先认出黄蓉。及至她与二哥相认之后,非但不肯化解仇怨,反倒对慈恩步步紧逼,竟惹得慈恩也心神大乱。
郭芙此时早已忆起前世种种,知道此刻原该自己开口以分散慈恩心神。但她时至今日想起裘千尺枣核之威仍是后怕,若是杨过晚得一分半分……她正自迟疑,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声音:“——芙儿,我和欧阳只是怕你吃亏罢了。”未及多想,她突然冲口而出:“姓裘的老太婆,你跟你哥哥好不容易相聚,非但不叙往日旧情,反要逼着人家一个出了家的和尚妄开杀戒,有你这么做妹妹的吗?难怪你丈夫嫌弃你,若换了我是你丈夫,我也不要你!”
郭芙说起公孙止可谓踩了裘千尺的痛脚,今日之言比之前世不知又重了几分。裘千尺看着她缓缓道:“你是何人,小小年纪却来管旁人的家事?”郭芙看她面色凶恶心中一慌,但她性子素来倔强,竟又上前一步大声道:“我姓郭,正是你仇人的女儿。”
裘千尺阴森森地道:“好啊,你便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你便是……”话音未落,一口枣核已疾喷而出。郭芙早知她有此招,仰面便朝后倒。但她毕竟低估了裘千尺枣核的疾速,眼见这一枣核躲避不及,郭芙脸色泛白,但双眼睁大眨眼不眨,心中竟不害怕。果听“呛啷”一声,随后她只感觉到一只手在她后腰一托,她顺势而起,只见一枚铁枣核与半截长剑落在地上。
“多谢杨……”她刚要向杨过道谢,却见杨过面含欣慰之色遥遥立在另一边,与她之间相隔数人,心念一转立时改口,“……叔叔救命之恩。”杨康微微一笑道:“我舍不得自己兵刃,只得可惜了你的长剑。”郭芙一怔,低眉一笑道:“杨叔叔说的哪里话。”
却听裘千尺大声道:“你又是何人,来我绝情谷坏我的好事?”杨康抱拳道:“我与谷主的两位兄长都有些交情,昔年裘帮主更对在下有救命之恩,今日特来相报。”此话一出,众人均是一愣,只有黄蓉与欧阳克熟知杨康本性,知道他此刻胡说八道定然另有深意。
裘千尺“哼”了一声道:“大哥与我最好,可从来不曾提起过什么旧友。”杨康见她不为所动,知道必要说些真话才可,正暗自寻思在杨过面前能提多少,却听欧阳克一声轻笑道:“裘谷主若是不信,不妨让这姑娘耍两套掌法瞧瞧。”他折扇轻挥,却指向了完颜萍。
杨康低叱道:“欧阳,你做什么?”欧阳克笑道:“我做什么你会不清楚?这完颜姑娘勉强也算是你亲戚,若非托了你的福,如何学得到这精妙的掌法?在行家眼里虽还不到家,但使将出来是何路数也是明明白白。裘谷主既然不信你和她两位兄长有旧,这姑娘的武功路数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
他见杨康仍面色不虞,不由又笑道:“或者你也搞些什么戒指砖头的名堂,就说是那裘千丈的徒儿。我行走江湖这么些年,还没见过比他更能招摇撞骗的人才。”杨康初时还沉着脸,听到此处却也忍不住一笑道:“戒指砖头算得什么,那张嘴才最了不得。什么桃花岛主给全真七子害死,还是丐帮帮主亲眼所见。”
杨康与欧阳克一来一去,慈恩兄妹均想起当年大哥习性,脸上也露出怀念的神色。黄蓉自是知晓此时最是关键,若一个弄不好不免弄巧成拙。她妙目轻转,只见两人口中唱着双簧,双眼却都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黄蓉心知两人这番做作原是故意为之,端看自己如何处理。她面色如常,却沉声对杨过道:“过儿,先制住这老妇再说。”
她并未压低声音,场中诸人均听得清清楚楚,裘千尺自也不例外。然而杨过早在杨康开口之时就暗做准备,这时一听黄蓉开口,二话不说纵身跃起,一个起落已在裘千尺面前。他出手如电,裘千尺身上数个大穴为他点中,立时动弹不得,待要喷出枣核更是不及。裘千尺固然又惊又怒,杨康与欧阳克却也目瞪口呆。良久,杨康才道:“我说大嫂,你不是要与裘千尺化解恩怨吗?”
黄蓉嫣然一笑道:“正是。只是裘谷主喉中枣核太过危险,之前险些便伤了芙儿,小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欧阳克喃喃道:“我记得黄姑娘向来聪明伶俐,怎么嫁了人竟只会使些……无赖手段。”黄蓉又是一笑,尚未回答,却听裘千尺怒道:“杨过,你不想要绝情丹保命了?”杨过刚要开口,却听郭芙大声道:“贼老太婆,我杨大哥予你有恩,绝情丹原该由你双手奉上才是,你却以此厚颜要挟,忒也无耻!”
杨过一怔,虽不知郭芙为何不说自己花毒已解,但他反应奇快,立时作揖下拜道:“若能得前辈赐药,晚辈感激不尽。”裘千尺“哼”了一声道:“我那半枚绝情丹是日后留给我女婿的。”杨过见公孙绿萼又惊又羞,心中略感过意不去,正要大声致歉,却听郭芙“哈”了一声道:“你这老太婆是多久没见过年轻后生了?怎么见着一个就要拉了给闺女当相公?要挑也不挑个四肢俱全的,你就不怕你闺女嫁了杨过,日后受苦?”
她这话一出,厅中诸人全都变了脸色。杨康与欧阳克对视一眼,均感无奈,杨过站在裘千尺身边也是微微苦笑。陆无双性子冲动,听郭芙言下似有对杨过侮辱之意,当下便要张口喝骂,却听郭芙又大声道:“公孙姑娘如此温柔可人,日后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不成?你光天化日之下却拿她的终身大事开玩笑,也不怕坏了她的名声。看来你这老太婆非但不懂怎么当人妹子当□子,连怎么当人娘亲也不懂!”
裘千尺为人傲慢强横,几时被人如此指着鼻子责骂过?她胸襟甚小,当下“嘿嘿”笑了两声道:“郭靖黄蓉好大名声,就教出个这么不懂礼数的丫头来?”郭芙冷笑一声道:“姑娘便认了这‘不懂礼数’四字,你这老太婆又敢不敢承认自己不配当□子母亲?”杨过等素知郭芙蛮不讲理起来是如何厉害,见裘千尺一时为她呛住都暗感好笑。裘千尺与郭芙怒目相向片刻,突然道:“好呀,小丫头这缓兵之计好生厉害。你们要再等救兵帮手,老太婆陪你们等就是。只这半枚绝情丹,老太婆不给便是不给,倒看看是你们的帮手来得快,还是杨过这小贼死得快!”
郭芙心中一震,暗道这裘千尺果然不蠢,看破自己在故意拖延。原来方才众人不觉之际,欧阳克轻声在郭芙耳边说了个“拖”字。欧阳克知道他和杨康先前一唱一和已令裘千尺起疑,若再出声,必能给她看破。换了杨过与黄蓉也是一样,只有郭芙先前便曾斥过裘千尺,在旁人眼里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千金小姐。只有由她出面与裘千尺胡搅蛮缠,才能尽可能拖延。郭芙虽不知欧阳克的用意,但她嘴上功夫比起拳脚自是厉害数倍,要与杨过、陆无双等人并提虽是不及,但要抢白裘千尺已是绰绰有余。
她见裘千尺识破她的用意不禁一慌,却听欧阳克轻笑一声道:“裘谷主猜错了,在下等人虽是在等,却非是在等帮手。”他见裘千尺面色狐疑,又是微微一笑,双手微扬,却听房梁上传来沉闷的两声声响,随即两个绿意弟子摔落在地。裘千尺瞟了地上两人一眼,冷哼道:“老身早知梁上有人,要你多管闲事?”欧阳克道:“不敢,只是裘谷主应付得了梁上之人,可应付得了厅中之人?又可应付得了谷中所有弟子?”
裘千尺面色一变,果见厅中弟子一个个都神色有异。裘千尺道:“原来你们已与公孙止那恶贼勾结在一处。”欧阳克上前一步无奈道:“裘谷主,你为何定是不信我等此来决非恶意?”裘千尺道:“可容老身思量片刻?”欧阳克见她绝口不提绝情丹,心知裘千尺只是随口敷衍,只待想出应敌之法,厅上诸人便一个也不放过。他心中有数,也不以为意,听裘千尺说了一句“老身失陪”也只笑道:“裘谷主请便。”
裘千仞与公孙绿萼刚一离厅,郭芙立刻急道:“欧阳伯伯,你到底在等什么?”欧阳克拔出腰间折扇微微一摇,却听一灯大师唱佛道:“慈恩慈恩,你还不醒悟吗?”慈恩长叹一声道:“多谢师父点化。”郭芙这才知道欧阳克与杨康存的心思与母亲无异,都是分散慈恩心神,让他得以真正看破世事。她记得前世慈恩似是被襄妹哭声所惊,又被母亲以旧事相激,这才大彻大悟。这时襄妹不在此处,慈恩却是如何解开心结的?
却见慈恩上前一步,又往杨康立处拜了一拜,却不说话。很多年以后,郭芙问起杨康这短短半个时辰他都与慈恩说了些什么,竟能让慈恩平平静静地顿悟时,杨康笑了笑道:“也没什么。我只是让他知道,那一段他想起就羞愧的过往并非一无是处,那个让他痛恨的自己也有人真心实意的感激。所以他不必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再无洗清之日,更不必因此……破罐破摔。”郭芙一怔,喃喃道:“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说自己?”
杨康微微一笑,又道:“人总是需要一点可以当做救赎的东西的。裘帮主与他弟弟妹妹感情虽深,但与一灯大师二十年的交情也不是假的。他既能被你母亲以险招激得明白,有一灯大师在,若给他时间慢慢想,也未必不能想明白。”郭芙道:“你呢?你又是如何想明白的?”杨康低笑一声道:“你信不信,我一直都没明白过?”郭芙闭上眼道:“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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