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我想和这个时间谈谈-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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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一种模式,当我重回到那种模式里,无论我正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成功失败,自信
自卑,都荡然无存。刘茵茵告诉我,我们可以一直通信,一直打电话,你也可以经常来看我。
我说,不了。
刘茵茵问我,为什么?
我说,就像一个人快死了,你就要把他冰封起来,等未来的科技也许足以拯救这个人了,
你再解冻他,死了就是死了,活过来就活得很好。你今天输液,明天打针,还是会死掉的。
刘茵茵说,我不是很明白,别人两地恋不都是这样的么?
我不知道是否有一种很奇怪的感情,它深到你想去结束它,或者冰封它。只因它出现在
错误的时间里,于是你要去等待一个正确时间重启它,而不是让错误的时间去消耗它。少则
一天,多则一生。我和刘茵茵说,茵茵,我会来找你的,实在不行,就像你说的那样,无论
如何,十年以后,咱们在这条路的尽头见。在此期间,你就不要再找我了,除非天大的事情。
刘茵茵问我,什么事情是天大的事情。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天大的事情,我记得我们刚刚开始交往时候哦,刘茵茵问我,
你们同学都在踢球,你怎么没去。我说,见你是比天大的事情。我想,天大地大,莫过于此。
但刘茵茵也许用地球的五点一亿平方公里来计算了。于是她真的再没找过我。
这只是故事的一半。
还有一半我未打算告诉娜娜。
当我离开了家乡以后,我时常在看到各种奇怪的灌木的时候想,这若要是刘茵茵在我一
旁,我应该如何向刘茵茵介绍这个树木。对于当时的我这样从来没有弄明白自己有什么追求
的人来说,姑娘就是唯一的追求。这种追求是多么的煎熬,这让我懂得了人生必须确定一个
目标的重要性,无论车子、房子、游艇、飞机,都比把—切押在姑娘身上要好很多,因为这
些目标从来不会在几个客户之中做出选择,只要你达到了购买标准,你就可以完全的得到他
们,并且在产权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如果有人来和你抢,你可以大方地将他们送进监狱。但
是姑娘不一样,把一个姑娘当成人生的追求,就好比你的私处永远被人握在手里一样,无论
这个姑娘的手劲多小,她总能捏得你求死不能,当她放开一些,你也不敢乱动,当你乱动一
下,她就会捏得更紧一些,最残忍的是,当她想去向其他的怀抱的时候,总是先捏爆你的私
处再说。这种比紧箍咒更残忍的紧什么咒,使你永远无法淡定神闲。我知道生命里的各种疼
痛,我发现这种疼是最接近心疼的一种疼痛,让你胸闷、无语、蜷缩、哭泣。这便是不平等
爱情,当你把手轻抚在她们的私处上,总想让他们更快乐一些的时候,她们却让你这样的痛
苦。我常常看见那些为爱情痛苦的同学们,但我无法告诉他们,人生爱情是什么,我也正沉
沦在里面,自闭和防备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
不过夏天我依然回到了我的家乡。在此期间,10 号是唯一一个和我有通信的人。我其
实从未将霸气的 10 号当成自己的朋友,但是很奇怪,我总觉得 10 号是我身体里没有被激发
的一部分。几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家乡,除了 10 号。也许这片土地是 10 号所有安全感的来
源。毫无悬念,10 号成为了这个镇上的王者,势力渐大,但是他很聪明,并不鲁莽,他从
来没有给他的帮派取什么名字,当有小弟提出要给他们的社团叫一个名字的时候,10 号告
诉他,你这个白痴,你要我死么,我们就是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你懂么。等到我第二个夏
天回去的时候,10 号为我举行了盛大的接风洗尘,他包下了一个小龙虾馆,我们几乎吃掉
了一条河的小龙虾。10 号说,这个,就是我的兄弟,在我们小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圣斗士,
哈哈哈哈哈。现在,他依然是大家的兄弟,在这个县里,你就是老二。
虽然是客套话,但是我依然对 10 号的恭维觉得奇怪。我一直想告诉 10 号,我去的不是
军工学院,帮不了你造武器的,我为你们的社团起不到什么帮助。但是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这个夏天湿漉漉的夜晚,10 号直接抽出一把枪,说,兄弟,你玩玩。
我忙摆手,问他,真的假的。
10 号说,当然是真家伙,假的带在身上,那还不被兄弟们笑死。
我说,你哪里来的。
10 号说,你不知道吧,小时候小学的校办厂,它原来就是生产枪的。我他妈也是到后
来才知道,你看,我要了这个型号,六四式,—枪—个。
我看了一眼,说,你开过么?
10 号举起枪,朝天砰的一枪,回声在这个小镇上飘荡撞击了三四次,我抬头望去,刺
眼的月光和若隐若现的树叶摇曳着。10 号乐不可支,看着我,说,开过了。
10 号搂着我的肩膀,我们坐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前,10 号说,娘的,这个娘们。我最近
撩上了一个女的。哦,我先跟你说,前两天我还看到了一个片子.一个电影,讲少年杀人事
件的,但是我被骗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枪战片,这片子太臭了,太闷了,但我每次都想,
我要是不看了, 我就对不起我刚才浪费的时间,我就看完了, 结果还是个闷屁,三个多小时。
但是我里面学会了一句话,一句台词,也是一个娘们说的,我就把这个台词发给了我撩的那
个女的,我发短信告诉她,我就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来适应这个世界吧,哈
哈哈哈哈。
我说,嗯,还挺文艺的,撩那些爱唱歌写东西的女的还行。
10 号说,没想到这个女的给我回了一条,你猜她回的是什么?
我说,她是不是说,好。
10 号说,不是。女的都对我言听计从,这个还真有性格。
我说,哈哈,那就是她把你拒绝了,她说,你太霸道了,我喜欢润物细无声。
10 号说,是这意思,但你猜,她回给我的短信是什么?
我说,她??是不是回了一个不字?
10 号说,这也不是,她把我给她发的那条给发回来了。
我哈哈大笑。10 号一脸苦闷说,我要强奸了她,让我办死她,她就是我的人了。
我打击他道,那你还得要先开好房间,灌醉人家。
10 号说,不用,普天之下都是床。
我深深被 10 号所折服。现在的 10 号和以前的 10 号还是有所不同,以前的 10 号只能欺
负身边的小朋友们,我也深受其难,如今他已经懂得恰当的爱恨情仇。我常想,为何对于那
些聪明的人,为何仇和恨总是能把握得如此好,却总是栽在爱里。
我说,10 号,你小心把自己栽进去。
10 号说,不会的,我知道女人喜欢什么,我太了解了。这些假装文艺的女人,你知道
她们是什么吗?
我问他,是什么?
10 号指着对面一个写着大大的拆字的修车铺,说,就是这些违章建筑,我要强拆了她
们。
我笑而不语。10 号的性格从小这样,在他小的时候,周围有不少人讨厌他,但这就是
我没有讨厌他的原因, 我觉得他就是一个粗制滥造没有文化的丁丁哥哥,他们是事物的两个
方向,但却是同一样事物。10 号那样滥,但有时候能泛出亮光。丁丁哥哥虽然总是充满光
芒,但他也有背对着我们的光斑。
其实让肖华哥哥在严打时候被关了好几年的那台摩托车, 是丁丁哥哥偷的,因为丁丁哥
哥太喜欢摩托车了。我坐在这台摩托车上随丁丁哥哥开了两百多公里,我们过足了瘾,开到
没油。丁丁哥哥在另外一个市里把它卖了。我们又坐长途车颠回了家里。我们到家的时候已
经半夜,我的家人都在寻找我,但是他们看见我和丁丁哥哥一起回来就放心了,丁丁哥哥说,
我在带弟弟体验生活,我带他去了市里的少年宫,那里正有一个少年活动,还和滑稽戏演员
刘小毛合拍了一张照片。
当看见是丁丁哥哥带我回家的,所有的家人都转怒为喜,心平气和说道,丁丁啊,下次
带陆子野出去先和大人说一声。不过你带着我就放心了。 快谢谢丁丁哥哥带你去长见识。
来,
我在旁边玩着手指不出声。
在丁丁哥哥剪断锁的时候,我正在望风,当丁丁哥哥拆开仪表台不用钥匙就能发动摩托
车的时候,我心怀景仰,当丁丁哥哥骑着车在路上的时候,我春风沉醉。在开过一台警车的
时候,丁丁哥哥对我说,陆子野,这件事情你可不能往外说,你这一辈子都不能往外说,你
知道么,你说了,我们两个就都完蛋了,你是我的从犯,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从犯,你知道
么?
而我正在看沿途的风景。我第一次坐上那么快的交通工具,第一次感觉那么自由的空气,
但只害怕丁丁哥哥开得太快,我会从椅子上掉下去,其他的我无所畏惧。虽然只有两百多公
里的旅程,但我觉得我的余生都坐在这台摩托车上,丁丁哥哥带着我,我靠着他的后背,去
往已知却不详的前方。
10 号打断了我的回忆,说,我买了一台很好的摩托车,我先带着这个妞去飙车,一路
飙到海边,我要在海滩上办了她。
我说,你们到了哪一步。
10 号说,她已经和我接吻了,我摸过她的胸,再往下就死活不让摸了。但明天,她就
是我的人了,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今天几号?7 月 15 号。到明天,明天我就让你知道
结果。
2006 年夏天 7 月 I6 日下午三时,10 号和刘茵茵发生交通事故,刘茵茵当场死亡,10
号在送往医院抢救三小时后死亡, 因为事发现场还有手枪一支, 曾被一度当成重大刑事案件
处理,后无果。整个镇的大部分青年人都素衣参加了这场葬礼,我也去送别这两个朋友。整
个过程里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老大和老大的女人死了,而我是什么?
娜娜在车里已经熟睡,只要我一晃神,她便靠着车窗一边不醒。她说,这是孕妇嗜睡。
我在一个看似非常老的国营路边商场里给她买了一个枕头,枕头上还绣剌脸的鸳鸯,我换了
一面给她衬上,她睁开眼睛,微微看了看我,并未言谢,问我,我们还有多远?
我说,不远,今晚就能到。
她说,好快。
然后她又坠入睡眠。
我说,娜娜,你的故事还没说呢。
娜娜睡眼蒙眬,喃喃道,乖,妈妈醒了跟你说。
十秒钟后,娜娜支起脑袋,在眼前挥了挥手,说,咳,什么呀,我都晕了,我睡一会儿
再和你说。其实我都和你说了一路了,我也没有什么故事,都是一个钟的故事。也就是你们
男人感兴趣的那些,什么别人的尺寸大小啦,时间长短啦,哎,你们不就喜欢听这些。我能
有什么故事。你还有两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呢,一个孟孟,一个刘茵茵,哎,还都是叠字,
听着都像干我们这行的,哈哈哈哈,来,给我看看孟孟的照片,趁我还没睡过去,我看看你
女朋友漂亮不漂亮。
我从用了好多年的钱包里掏出了孟孟的照片。 因为孟孟很漂亮,纯粹出于图片欣赏的角
度,留着也无坏处,而且她也都嵌在我的大脑皮层里,不是不见到她的脸就能忘却,所以我
留着她的照片,朋友们真要看看也无妨,对我来说也不是丢人的事情。 你去看吧,看罢还我。
那是一张孟孟的彩色生活照,也许是放的时间太长,颜色都已经褪变,我不知道她和刘
茵茵谁更漂亮一些,也许谁都不漂亮,她们只是存在我脑海里的浮像,海上花一般飘缈遥远。
娜娜手里握着照片,看了一眼,打开了头顶的灯,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天色渐黑,国道上交
通情况复杂,我没有办法去看她流露的表情,只能侧了侧身子问道,娜娜,怎么了?
娜娜完全脱离了我给她的抱枕,又低头看了看照片,贴近到失焦。然后嘴角一笑,看着
我不语。
我加了一个档,说,—到这个点,摩托车就特别多,对面的车都开着远光,要是穿出来
一个摩托车,都看不见它,而且他们都不戴头盔,一撞就够呛,摩托车太危险了,我如果管
交通,我就要强行让那些电动车和摩托车戴头盔,劫下来没戴的强行让他们买,然后驾校里
第一节课就是晚上会车不能开远光,眼睛太难受了,白天开好几百公里不累,晚上开一个小
时,眼睛就受不了,要是??
娜挪打断我,说,喂。
我说,嗯?
娜娜把照片还给我,说,我认得她,她就是孟欣童。
我问娜娜,谁?
旅途上的黑夜除了苍茫和畏惧以外,没有什么好形容的,无论是多么奇异美丽的地方,
到了这一时刻,都只留下一样的凄然,有一些莫名亮着的路灯,光的深处不知道藏的什么,
唯有一些集镇和补胎店能留下一些安全感。在月色里,我能看见视线穷极处的远山,黑压压
的一座在深蓝色的幕布里,我开始胡思乱想那些山里的人家,不知道他们守着群山能做什么,
也许夫妻俩洗了脚以后窝在床上看新闻联播倍感幸福。但他们能遇上对的人么?他们如何相
恋?山里遇上一个人的几率有多少?好在对他们来说,生活也无非是砍柴打猎, 有大把的时
间静侯着。当然我相信,移动着的人永远比固定着的人更迷茫,我总是从一处迁徙到一处,
每到一处都觉得自己可以把饰演了三十年的自己抛去,找到自己性格里的 10 号,然后这就
是我固定的戏路。我多么羡慕 10 号,他从出生到死亡,都在同一个地方。在我们这个必须
不停迁徙的国度里,这比活着更显得弥足珍贵,而我却被每一个陌生的环境一次次摧毁。也
许照着他的样子发展下去,他必然会被投进大牢,但是那又是一片十多年不变的环境,他拥
有这扎扎实实的安全感,他虽然在这个世界里是亡者,但他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是王者,他
连死都要带走我一直冰封着的女人,我却不曾怨恨他,我只是没有一张刘茵茵的照片。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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