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盖(出书版) 作者:武和平-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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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扫金老太对闯入深山的警察抱着戒备心理。来人说,他是林业局派下来的,听说这一带野猪成群,糟蹋粮食,还闯进村子咬死人。扫金老太说,这件事是半个月前发生的,野猪发情咬斗,闯进了村子用獠牙挑了一个农妇,丈夫来救,也给挑伤,因为禁猎,村民只能吆喝轰赶。结果女人死了,野猪逃掉了。警察问,群众有什么意见吗?扫金老太说,现在外国人经过国际狩猎俱乐部批准,交几千元就可以捕杀一只野猪,本地百姓被野猪害命却不能打,这太不公平了。
警察做了记录,走出院外。只见隔着土坯墙不远的高丘上,一个妇女正在坟丘处跪着,烧起的纸钱被风吹起,像是一个个灰色的蝴蝶。没有等警察发问,扫金老太便说,哭坟的是我女儿,女婿在金矿打工受了工伤,几年前死了,鬼节到了,俺娘俩来给亡灵招招魂。警察走过去,只见砖砌的拱形坟冢处,水泥封严了墓门,用白灰写着“罗江之墓”的字样。坟前的女人长发系着白绫,痴痴地向着供桌跪着,石桌上放置着香炉和供品,焚烧的黄裱纸和香火冒起的烟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警察安慰了一番跪地的媳妇,回头又问扫金老太平日的收入,老太指着猪圈里的猪说,女婿家的几亩林坡地退耕,就靠养这些猪来卖。警察无意间注意到一群正在吃食的猪有些异样,继而惊讶地发现:其中有几只猪嘴上竟长着尖尖的獠牙,一股野性十足的样子。老太见警察留意她的猪圈,脸上顿时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惶恐,连忙解释说,这不是野猪,是山牙猪,从山里买来养大之后,再卖给镇上阿美酒店,是家猪和野猪的杂交品种。警察追问扫金老太从哪里买到的,老人推说让人捎的就不再接茬儿答话。
警察换了一身便服,开车来到镇上,在找那家阿美酒店的时候,又遇到了进山时见到的残疾流浪汉,只见他正坐在“阿美酒家”的店门台阶上。一进店,警察就发现柜台边张贴着的菜单上,果然写有“炒山牙猪片”的菜名,他进去就餐,和老板娘闲聊,得知这种猪肉是店伙计从深山里一个峪口处买的,可卖猪肉的人神秘得很,总在天蒙蒙亮的时间出来,蹲在草丛里卖猪。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店伙计被喊了来,他很是饶舌,越发把这件事说得神乎其神。他分析:这个卖山牙猪肉的或许就是两年前镇上柳奎老汉发现的野人。警察惊问其故,店伙计作了绘声绘色的描述。
柳奎老汉一次到山中采药,一不留神滚落在山涧的树杈上,正看见一个浑身黑毛的人形动物从洞中钻出。它体大如熊,爪子里还牵只小野猪,从他身下钻到林子里去了。人们不信他的话,柳老汉还拿出了从树杈上带回的几根黑毛,让县科研所化验,也没分辨出是人毛还是兽毛。可柳奎老汉如今不干活了,在那个山涧口挂了个“野人发现处”的招牌,由他给游客讲述这段离奇的经历,竟成了镇上旅游开发的一个项目。
警察与伙计说好,明天一大早,跟伙计一齐去峪口处买猪。
这天天不亮,警察换了身迷彩服,背了杆猎枪,尾随店伙计走出镇子。摸黑走了好长一段山路,又绕过了一座大山包。在黎明的晨曦中,只见山包上覆盖着从砍伐过的树墩上长出的灌木丛。再向深处走,就是黑压压的森林了。密林深处有一处陡峭的山崖,岩壁上长满了茂密的乔木,密密匝匝的各类树木混杂在一起,遮天蔽日。脚下开始出现了厚厚的腐殖土,伙计放慢了脚步。
由于怕走路的声响惊动了野人,警察爬上了一棵大树观察动静。望远镜里,只见伙计蹲下来,拍了三下巴掌,在一块嶙峋的巨石后边,一丛灌木晃动了一下,随着几声猪仔的叫声,他看见几只被葛藤捆住蹄爪的猪娃在一块青石上挣扎着,小猪皮毛黑白相间,露着尖尖的獠牙,由于猪的叫声,还引得狗不知在什么地方嗷嗷地吠着。伙计把钱放在青石板上,灌木丛中露出了一只黑糊糊的手,急急地摆动着,伙计便又加上了一些钱,草丛中的那只手停止了摇摆,抓走了钱,一切又恢复了静寂。伙计把猪放进了背篓,转身走了。
警察在树上掏出了口袋里的牛肉干咀嚼着,腮部隆起鼓囊囊的咬肌,随身掏出了指南针,确定了一下方位。他跳下树的时候,从皮靴处掏出一把短刀,在树身上刻画了一个暗记。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邱社会。他外逃整容,返回沧海,化名温先生,一直在大船上潜藏。这次进山,就是为寻找矿难逃走的那个幸存者。当年他曾追杀过此人,对方跳了崖,他一直怀疑他没死,或许就是那个野人。
邱社会自幼在山区长大,开矿前做过猎手。他轻车熟路,猫着腰像山豹一样出没在密林深处,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暴雨过后,一个用藤条束着破烂黑皮衣的人从山洞里钻出来,他蓄着的胡须很长,和头发连在了一起,乱蓬蓬的像杂草遮住了半张脸。
太阳从头顶繁密的树叶中透出一道道白光,古老的樟树树冠遮天蔽日,在洞窟前形成了一个绿色的穹顶。
山洞外是一处十米见方的场地,四周包裹着密不透风的丛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围墙。再向前走是一条三米多宽的山洞裂隙,涧底深不可测,隐隐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一个黑如漆炭的小孩子正攀着崖边一棵高高的杜鹃树,用一根葛藤做的吊绳放下葫芦在涧底取水,杜鹃树的枝干上悬挂着胡须似的云雾草,间或传出几声鸟鸣。
泥泞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串斑驳的足迹,一定是觅食的野兽走过,但是野兽是不能跨过那段山涧的。黑衣人把猎枪扔给孩子,手攀着杜鹃树那根枯藤,轻捷地越过山涧。这时,耳边传来一阵窣窣的动静,这声音对久居山野的人来说是陌生而可怖的,很像一种野兽的利爪正趴在岩石上或者用身体磨擦树干,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猎枪的扳机。
“求求爸爸,那是一只好看的马鹿,千万不要走了火。”
“嘘——”父亲打断了小黑孩儿的话,细心搜索着周围起伏的丛林,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又关上了扳机。但还是听见一声凄凉的叫声划破林中的静寂,令人发�
“爸爸,我去看看!”小黑孩儿没等他答应,像只猴子似的消失了踪影,他不放心,循着声音也追了上去。
原来,一只小野鹿被捕兽夹夹住了腿,正挣扎和呻吟着。看来这是后半夜发生的事情,那只可怜的小东西已经没了气力。不知这是谁干的,他对侵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显然恼了火,蓦然间想起了洞口出现的足迹。
突然有一道亮光在什么地方闪了一下,黑衣人本能地就地一滚,隐藏在一株栎树后边。他贴着地面,眯着眼,循着发出光亮的地方看去,只见一枝猎枪正从一块岩石的裂缝间探出来,随着闪动,有半个脸露了出来,这张脸上半部被墨镜遮盖,下半部是鼓起的腮帮和紧缩的嘴。黑衣人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见十米外的一棵树上,小黑孩儿被反绑了手,正吊在一枝树杈上,他的嘴用胶带封住,只能挣扎而喊不出声来。自己那只叫大山猇的狗则围着树下一个劲地狂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升起来蒸烤着人地,那枝猎枪顽强地平行支撑在那里,等待着鱼儿吞饵。黑衣人焦急万分,眼睁睁看着孩子吊挂在那里,却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近处树梢上硕大的鸟巢里,成群的寒鸦、白嘴鸦惊叫着腾空而起,随着由远而近疾飞而至的鸟群振翅盘旋,而后聒噪地扑打着翅膀,掠过了那片树林。紧接着,像是千军万马在林中厮杀,间或还响着锣号声,一队野猪夺路而出。领头的是披着长鬓,挑着獠牙的野猪王,数百只惊慌失措的野猪紧随其后,它们奔跑的蹄声震耳欲聋,所到之处,沙尘高扬,树叶翻飞。尘埃中,跑在队尾的是一只跛脚的老野猪,它不是在跑,而是在滚动和挣扎,有几次都要栽倒在地,于是和整个猪群的距离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枪响,这只野猪中弹倒在血泊中,一个身穿猎装的外国人从树丛中奔跑出来,用英语大声呼叫着,紧随其后的是帮他驱赶野猪的山民,他们敲着锣鼓,围拢过来,看那只苟延残喘再也站不起来的猎物。
栎树后边的黑衣人这才发现树上的孩子此时不见了。他起初以为是持枪人干的,后来又觉着不对劲儿,便迅速离开了这里。
待人群抬着那只野猪走后,懊恼之极的邱社会也从岩石缝中钻出,逆着黑衣人的足迹朝着山涧走来。越过溪流,拨开灌木,他抓住杜鹃树上那根葛藤,纵身越过三米宽的裂豁。在这里,他终于发现了被茂密树丛遮掩着的野人巢穴。洞中空间很大,有一处是火塘,用石头垒砌着,还有未熄灭的火种,青石桌上残留着山果和未吃完的黄鳝、山狸肉。洞的另一头出口处是木栅围起的猪圈,里边一群小猪哼哼着,正依偎在一头母猪肚子上吸奶,嘴上全长着尖利的牙齿。
邱社会在洞中吃饱了肚子,攀上了岩洞门口的一个石隙,把枪枕在肘边,紧盯着杜鹃树悬挂的那根葛藤的动静。他料定:野人肯定还会归巢的。
早晨7点30分,严鸽抢在书记办公会议之前赶到了袁庭燎书记的办公室。她知道,这个时候袁庭燎或者在看最早送到的《沧海日报》,或者是把自己关在室内一个人静静地抽烟,思考一天的事情。秘书小尚守在门口,见是严鸽来了,急忙进室内向袁书记打了招呼,倒了杯水请严鸽入座。
正在看报的袁庭燎头没抬,淡蓝色的烟雾从他的指尖飘起,只听他自言自语地说道:“真是会见缝插针啊,代表市委市政府,哼,我看是代表他个人,沽名钓誉,善于作秀!”严鸽注意到袁庭燎手中的报纸,在一版显着位置,报道了日前卓越归队和市长司斌发表讲话的消息。没等严鸽开口,只听脸遮在报纸后面的袁书记接着又说道:“最近的工作不错,但要防止出事,省里领导的主要精力在‘两会’,这个期间务必要盯紧哪,老巨怎么样,醒过来了吗?”
严鸽回答:“我正要向你汇报,巨宏奇本来就没有生命危险,为保护他,我们制造了假象。”
“什么,制造假象?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袁庭燎一下子扔了手中的报纸,直瞪着严鸽。
“从楼上摔下来的是个橡皮人,巨宏奇本人毫发无损,现在被秘密看护在公安医院。”
“为什么要这样做?!”袁庭燎皱起了眉头,他再一次觉得对方在和自己离心离德。
“因为他是当年透水事故的重要知情人,有人要杀他灭口。”
“透水,又是透水,好像沧海市就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那不是早有定论的吗?!”袁庭燎抛开了报纸。
“巨宏奇反映的是新情况,这其中很大可能是掩盖着一场特大的矿难事故,他要我在十分保密的情况下向你单独报告,他悔恨曾经向组织上说了假话,这是他的录音……”
“我不听!装神弄鬼,出尔反尔,搞什么名堂?!”袁庭燎一下子把报纸抛在一边,显得有些激忿,但却盯住了严鸽手中的微型录音机。
“时间不长,不会影响你开会。”严鸽不由分说,在桌边按响了录放开关。随着录音带的走动,袁庭燎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他一言未发地站起来,踱了几步之后,一下子走出了办公室。
严鸽待了好长时间,始终没有见到袁书记回来,她有些惴惴不安了,再抬腕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8点钟,到了开书I己办公会议的时候了。
严鸽一时闹不清袁庭燎的用意,有些坐立不宁,这时尚秘书走了进来,低声说,书记办公会最后一个议程,让你汇报工作。严鸽耐着性子,等了足足两个半小时,终于被通知进了书记办公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袁庭燎、司斌和几位副书记,连秘书长都屏退了,意外的是,刘玉堂列席了会议。
袁庭燎开门见山,让严鸽打开录音机,里边传出巨宏奇的声音:
……
当时,孟船生就像丢了魂似的告诉我,井下透水了,用了十几部抽水机都不顶用。
我问:“人撤出来没有?”我的心像堵在嗓子眼,真希望他告诉的是另一种结果。
“水压那么急,哪撤得及呀!!”孟船生哭丧着脸,一下子跪到了我的面前。
我问他有多少人在里边,他说他也不清楚。
我感到头都大了,鑫发金矿是我直接抓的点,没想到他背着我搞违规越层开采,惹出这天大的麻烦来。
我又问他现在采取了什么措施,他回答:“抽水机连抽了三个小时,水位只下降了三厘米。据工程师讲,这一处是地质上最怕遇上的老塘,等于是一个地下水库,搞不好连着海水,要是从岩石缝隙渗压,整个矿井时间长了就会坍塌!”
他说着一把抱住我的腿,鼻涕眼泪全出来了。
“巨区长,现在只有你才能救人救矿救我孟船生一条性命,我的舅舅宋金元领人救险受了伤,人已经不行了,我只有靠你了……”
我赶到峪道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辣椒粉的刺鼻味道,才知道919坑口的两家企业发生了惨烈的械斗。沿着坑道下了几个平巷,就看到没膝的地下水还在上涨,我明白:大祸已经铸成,这样的透水事故不仅在沧海而且在全国都是令人震惊的。我不敢往下想,真希望此时天塌地陷,让死来解脱自己的罪过。
更为糟糕透顶的是:事故竟然是昨天发生的。可恶的孟船生开始想瞒报,他已经对十层以下的巷道搞了封堵。在封堵无效时才向我求救告急!当时如果手上有枪,我会毫不犹豫地当场枪毙他,可一切都太晚了。
事已至此,我立即通知矿管部门,调集大批工程救险车辆和排水设备,竭尽全力组织抽水,并在心里暗暗乞求上苍,千万不要死人,千万不要发现死人!就是在这样的心理支配下,经过一昼夜的集中排水,终于使矿内的水位退到了八层平巷以下。
就在我要继续组织排水时,孟船生劝阻了我。他悄悄告诉我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善后工作,估计下边的矿工已经没有救了,那透水就像山洪暴发,人就像球磨搅拌机里的血浆肉团,早就没命了。一旦抽干水打开坑口,捞上了尸体被媒体一曝光,马上就是震惊全国的爆炸性新闻,我们都是些臭鱼烂虾,你巨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