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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掩盖(出书版) 作者:武和平-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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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下,看曲江河脸色阴沉,巨宏奇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要感谢巨区长送给我的珍贵礼品,不然咱们怎么能这么快来到这人间仙境呢?”这是曲江河上路后说的第一句话,并且带着说睦湫Γ镁藓昶嫘睦镉行┓⒚K蚩荡埃星辶钩笔钠⒋哟巴庀础K⑾衷谒闹芘苈桃兜陌校幸豢榱种锌盏兀嬉豢镁薮蟮拈攀饕丫菟溃泵奶僮酉褚惶跆豕稚吲倘圃诳菔魃砩稀�
“此地很好,老兄下车。”巨宏奇不知就里,被曲江河推到树下,还没等他说话,那杆猎枪已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你疯了?!”巨宏奇吓坏了,用颤抖的声调发问:“曲江河,你要干啥?这是犯罪你知道吗?”
“你也懂得什么是犯罪?”曲江河鄙夷地盯住对方,将枪管搁在他的肩头,缓缓地把对方按坐在突起的树根上。“今天请你到这儿来,主要是咱兄弟俩好好交交心。整整六年了,今儿要有个了结。”
“你要我说啥?”巨宏奇惊魂甫定,佯装糊涂。
“赵明亮是怎么死的?他去省城找了谁?你为啥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他?”
“他说是受了威胁,想寻求你的保护,我就把你的手机号给了他。你个王八蛋,把我骗到这儿,就为这点儿屁事?!”话音未落,巨宏奇右肩立刻被枪筒震了一下,疼得他龇了牙。
“说!那天抓邱社会,是不是你捏的点子,叫赵明亮点眼?”
“江河,都怪你老兄有眼无珠,让这小子哄了,给你惹了麻烦,我帮你澄清行不?”巨宏奇看看四周昏暗下来的光线,方知今天曲江河来者不善,软了下来。
“那好,我来问你。”曲江河打开录音机放在车边,“为啥下那么大的工夫讨好我?又是送钱又是送车,是不是为了透水那件事?”
“你完全误解了,那次出事,我赶到时是第二天,现场已经作了应急处理。我当时就批评了孟船生,可是事后调查,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啊!”
“好哇,老巨,我就不信天下有捏不软的红薯!今儿咱再共同上一课,可不是政治课,因为这门课你在党校玩得滚瓜烂熟,你缺的是科普知识。”曲江河说着,朝他头顶抬了抬枪。
巨宏奇的视线沿着曲江河枪口所指的方向仰了一下脑袋,头顿时嗡的一下涨大了。原来大树杈上悬着一个黑糊糊的野蜂窝,成千上万只野蜂正在钻进钻出,有几只正在他的头顶盘旋。他下意识缩了脖子,惊恐起来。
“你想干啥?”
“别急,耐心听我讲,这种蜂叫霸王蜂,俗称‘傻子爷’。被它蜇了之后,不出十分钟,毒性发作,人就全身麻痹,想动也动不了。如果它们对你兴趣大,再待半小时,你这百十斤就交代了。”曲江河用另一只手弹出烟点着了,不紧不慢地吸了两口,“至于这‘傻子爷’的俗称嘛,也很简单,被它们蜇过,时间长了,即使侥幸活命,也会成了电影《追捕》里的横路静二,会使你了却今生一切烦恼,忘却一切记忆。”
“好哇,曲江河,你身为执法人员、公安局长,逼供诱供,执法犯法,害死了我你也逃不了干系!”巨宏奇强作镇定,但声音里含着哆嗦。
“你太幼稚了,今天咱们是打猎,野蜂下来时,我可以穿上防蜂衣裤,撒开了让你跑,你是在走失时遭遇野蜂袭击的。我实话告诉你巨宏奇,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今天不说实话,咱俩谁也不要想活着走出这片森林!”
“江河,当时井下是有人跑了出来,可听说被他们灭口杀掉了。”
“谁杀的?”
“邱社会。”
“矿井里到底有没有死人?”
“我真的说不清,赵明亮当时知情,也被他们灭口了。”
“还有谁知情?!”
“赫连山和柯松山,赫连山炸死了,柯松山被抓了起来。他们已经开始对我下手了,你知道不?!”巨宏奇说着竟呜呜大哭,鼻泪齐涌,“他们大白天开枪威胁我,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巨宏奇说到伤心处,竟抓住手边的青藤嚎啕起来,随着身体剧烈抖动,青藤叶子被扯得沙沙直响。
“没有想到啊,他们杀我,你也要杀我,我两头都不是人哪。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职业道德?讲不讲天地良心?”巨宏奇以守为攻,这一哭倒稳住了神儿。
“你还谈良心,巨宏奇,这几年你钻窟窿打洞,入暗股捞了多少好处?!为了自己的政绩形象,你被孟船生牵在手里,做了多少坏事?!我问你,到底是谁指使你提拔了赵明亮?”
“他抢险有功,有考查测评材料,是按程序办的啊。”巨宏奇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他知道曲江河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放屁!他参与大猇峪案件,有据为证。我已经通过当年参加干部考查的同志了解过,他的测评票排在倒数第二位,根本没有入围资格,是你给做的工作!”
“是我失察,是我他妈的官僚主义,该负全部责任。我已经向组织上写了检讨……”巨宏奇目光游移,早被曲江河看在眼里。
“好吧,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曲江河铁青着脸,慢慢退回到悍马车边,拉开了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把枪口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巨宏奇暗自松了口气。
“巨宏奇!”曲江河突然提高了嗓门,把枪指向蜂窝,“一切到此为止,兄弟要看你这条硬汉子是真货还是水货!”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响,随着那枝枪管中喷出的蓝雾,一团乌云似的恶蜂从天而降,一阵盘旋俯冲,发出了吓人的嚣叫,向巨宏奇迎面扑来。
“曲江河,你个王八蛋,你可真毒哇……”巨宏奇连滚带爬扑向汽车,但车门紧闭,里面是曲江河一双无情的眼睛。巨宏奇拼命扑打车门的当儿,那群毒蜂越聚越厚。
“曲江河,你个兔崽子。我说,我全都他妈的说……”
车门被打开,曲江河疾步走下,把一件防蜂罩戴在他的头上,给他披上防护衣,然后一把将对方拽起扶靠在树上,自己却站在那里,野蜂转而向他袭来。
曲江河没有动,他用手揪住巨宏奇的衣领,对着自己的脸。
“巨宏奇,你要讲一点儿良心,说,是谁指使你提拔的赵明亮?!”
“你不要逼我,快戴上面罩!”巨宏奇扯着头上的防护罩,要让给曲江河,他已经看到,对方的眼睛已经肿胀起来。
“你说!到底谁指使你提拔了赵明亮?!”
“我说了,就没办法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就算是我吧。”巨宏奇嗫嚅着。
“你给我说!”曲江河剧烈地摇撼着巨宏奇,他的脸上已血迹斑斑,叮满了野蜂,嘴已经木讷,浑身不住地打颤。看得出,他是在拼尽最后一点儿气力。
“你不能啊,江河!”巨宏奇被眼前曲江河这种自杀式举动惊呆了,他终于吐出一个人的名字。
这名字使曲江河大吃一惊,他一把抹去了满脸血迹,踉踉跄跄捡起了地上的猎枪,突然挺身而起,向着那群野蜂歇斯底里地咒骂着。随着噗噗连发的霰弹,野蜂顿时四散开去,他一头扎进了车里,关闭了车门。巨宏奇清楚地听到了车内大哭的声音,这声音撕心裂肺,在人迹罕至的树林里传了很远。
两人重新上车的时候,换了巨宏奇开车,因为满面中毒的曲江河已经看不清路径了。毒蜂的作用已经在他的体内蔓延,他四肢瘫软地靠在后座上,手里仍攥着小型录音机。
“宏奇,恶病还得狠药,我这是迫不得已,下手狠了点儿,你得理解我。”
“是我巨宏奇对不起你。害你吃了这么大苦,你这是拿命来救一个罪人,我不配你救。我远没有你想得那样干净,我既然说了,也就不想活了……”
“你他妈的少放闲屁,听我的,你还有救。一定要挺住,回去自首立功还不晚,我会派人24小时保护……你。”曲江河在颠簸中逐渐昏迷了过去。
巨宏奇心急火燎,挂挡提速,不想车行迷失了方向。他看着前方像是一片浅沼,几只鹤鸟刚才还站在露出的土丘上,看见汽车驶来,拍着翅膀飞走了。等车轮进去的时候,巨宏奇才明白,这是一大片深不可测的泥沼,车轮正迅速陷入,而且越加速,车轮下陷越快。
眼看大悍马面临灭顶之灾,巨宏奇手足无措,慌忙推着身后的曲江河。
曲江河醒了,吃力地从麻木的口唇中,迸出模糊的喊声:“右打方向,向水深的地方走,挺住,不要慌,握紧把……加大马力冲过去!”
那台悍马向下一拱头,前后加力,积蓄了全部力量,猛然一跃,竟然摆脱了泥沼,轮子劈开水面,像一台水陆两栖坦克似的,呼隆隆踏上了坚实的山石。
巨宏奇加速开到市区,按照曲江河指定的人民医院,迅速推入急诊室救治。这一夜,他一直陪护到天亮。一大早,他匆匆离去,为的是参加严鸽通知的会议。

这天一大早,严鸽和整顿治理工作组所在的金岛政府招待所就门庭若市,挤满了前来反映问题的群众。
因为工作组还正在开会,区政府信访局的几个干部也在门口大石狮子边上做着几个老上访户的工作。石狮子一边立着一个醒目的铁皮举报箱。梅雪从门口出来正要开锁取件,不料身后的群众顷刻之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是省里来的吧,我们要向你反映揭发问题。梅雪扭过头看,只见群众中有背着行李卷的,有牵着孩子的,还有嘴里正啃着干馍、拿着矿泉水的,人多是老人和妇女。有几部小四轮拖拉机就停在墙边,轮胎和车身上满是黄色泥浆,一看便知是从老远的山路上赶来的。不知是谁小声猜测着打听,这是不是严局长。不提防一个老太太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一下子跪在梅雪脚下号啕大哭起来。
“青天大老爷可来了,俺们就要冤死了,严局长,快救救俺这一家人吧。”
“快起来大妈,我不是严局长,你们有什么情况先向接待室反映,由他们向我们转递。”梅雪上前扶老太太,不防被对方搂住了腿,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后边的人们便像潮水一样推开保安夺门而入,顷刻之间挤满了招待所的前厅和楼梯过道。
严鸽正和区长巨宏奇主持公检法等部门开会,研究连日来群众来访的接待工作,确定了十起典型上访案件,按各部门的职能任务作出明确分工,要求落实专人限期汇报结果。公检法三长领了任务走后,巨宏奇从文件袋中拿出一本沉甸甸的精装书放在了桌子上,那是一本《金岛史志》。细心的严鸽发现,对方的手指肿胀,有几处出血点。
“严局长,这是你让我找的县志,知古鉴今嘛,还是很有价值的。”巨宏奇俯身打开其中折页的一章,用手指着给严鸽看。严鸽注意到被红笔幽处,有这样一段文字:金岛民风剽悍,善诉讼,而胜诉者甚寡。
巨宏奇解释说,“我到金岛任职时,第一感觉就是这里上访告状的问题严重,信访局长愣是没人想干。这里的上访有几大特点:一是缠访多,规模大,而且还出现了一批能说会道的告状专业户,搅得你政府上吐下泻。有人说这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越穷越折腾,越折腾越穷。再就是盛行私了摆平,金岛上至刑事案件下到民事纠纷,讲究私了,不和警察合作,对司法部门保持沉默。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中,冤错不平的事情自然就多,上访告状就不足为怪了。”
“老巨,依你说金岛人的上访告状是历史传统喽。”严鸽有意追问道。
“差不多可以这样认为。”巨宏奇绷了一下略微肿胀的嘴角说:“金岛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战后军队就地屯垦,士兵入籍转成农民。所以金岛有句习惯问话,问你是军家还是民家,这种居民构成法制素质淡漠,性格好勇斗狠,领导干部就难当啊。”巨宏奇轻轻叹了一口气。
“巨区长倒是高论,那我要请教一下,你从小在金岛长大,解放后这里是有名的治安模范县,以民风纯朴著称,曾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记载,这究竟作何解释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
巨宏奇还没来得及接话的当儿,房门被人一下子推开了,保安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满面惶恐地报告说,“严局长我们没拦住,你们的女同志小梅给锁住了,你不去就没有办法开锁!”
巨宏奇马上接口说,“看看,这又是本地一大发明,叫‘上人锁’,还必须是当领导的去才能解救。”他转回头朝保安发了脾气:“你们保安是吃干饭的?还不赶快拨110,通知派出所出警,这还得了,刁泼耍赖到工作组同志身上了!”
严鸽举手一拦,“慢着,我先去看看再说。”巨宏奇拦挡不及便跟着朝楼下跑,正好被上楼的一个人挡住了去路,只见那人腋下夹着拐杖,一手扶着楼梯边打快板边唱:
金岛美如画,咱来夸一夸。
吃水靠车拉,垃圾靠风刮。
污水靠蒸发,建设靠穷扒,
开矿靠拼杀,官司靠钱打,
工厂又要拆,小民抓了瞎。
那人嗓门很大,打完快板又拄起了双拐,两臂支撑时脖子缩到前胸,两条软弱无力的细腿,带动着关节变形的双脚,像只大虾似的用尽全身气力向上一级楼梯挪动。当他抬眼望着身穿警服的严鸽,马上愣住了。严鸽立刻认出了他,这就是那天坐陈奋凤的出租车暗访时,在金岛派出所门口遇到的那个残疾人张麦年。
“这位老乡,你跟我上楼谈谈好不好?”严鸽听得出这残疾人的快板里话中有话,八成又是耿民的新作。
“好,好,严、严、严局长,可俺得先下去才能再上来。”那人由于尴尬变得又结巴又慌张,脖子后边的青筋毕现。严鸽注意到:对方比上次遇到时更显得瘦骨嶙峋。只见他十分艰难地转回了身子,重新开始扶梯而上。严鸽这才明白那人的双脚无法在楼阶处调整方向,足见来此一趟是多么不易!她不禁有些酸楚,旁边的巨宏奇连忙叫保安把残疾人搀上了楼,领到房间等着严鸽回来接待。
严鸽快步走到招待所门口,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人锁”:只见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正用双手紧紧搂定了梅雪的一条腿,像念经打坐一样把自己的两腿盘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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