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十字-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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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合作社的推广又并不理想,结果最穷的人,依然还要去借高利贷。所以改良青苗法,如果摊上一个好的地方官,则一切都好,若是地方官平庸无才,那么只能说聊胜于无。」
石越默然良久,才说道:「南方已是如此,北方只怕更加复杂。」
不料司马梦求却笑道:「那却未必。」
「为何?北方可是比南方更穷。」
「北方虽穷,但北方也有有利之处。
「一是北方人情淳朴,欠钱不还之事要少,风险自然小得多。
「二是青苗钱利息低,北方三等户以下,都愿意借,甚至客户也愿意借,借的人比南方要多,利润反比南方高。
「三是因为钱庄收息多少,始终是考核地方官政绩的重要一条,地方官员也很主动地把那些富户召集起来,合伙开钱庄。而地方官为了从钱庄中多收息,又会允许这些钱庄借钱给商人牟利,从中抽取税金,当作青苗税钱缴纳,当成自己的政绩。所以北方实际上并不比南方执行困难。
「钱庄自开办以来,借钱给商人为本,然后谋利,这种事情地不分南北,各处都有。依学生看来,亦是有利有弊。
「其利则是钱庄利润变大,商人愿意开设,有利于《青苗法》之推广;其弊是学生担心这些钱庄本金有限,最后反而没有钱借出做青苗钱。
「这种事情,在某些地方已经发生,但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钱庄则只要有利可图便可,根本不顾穷人借不到钱。
「《青苗法》因此名存实亡,生产需要资金的农民,还是不得不去借高利贷,改良青苗法之所以朝野一片平静,玄机便在于此。不过以学生所见,这样的事情现在还只是少数地方的现象。」
「然则,纯父可有何良策?」
石越虽然觉得资本追求最大利润根本是正常现象,但是青苗法积极的一面如果断送,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让太多农民破产,而社会工业化程度又无法容纳这么多劳动力,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引发社会的动乱。
从这个意义上讲,石越希望青苗法能够切切实实解决农民的一些问题。
但是让民间资本有效地流入农业生产当中,这个难题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司马梦求苦笑道:「我又能有何良策可言,本来越是穷县越是需要青苗钱,可在某些地方,结果却是越是穷县钱庄越是不愿意借出青苗钱,反倒是富县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真要解决,还得靠地方官吏的良心与能力。或者在钱庄法增加一条,农民满足贷款条件而钱庄不放贷者,可以向官府申诉求助!
「不过依学生来看,这些都是细节,实则王相公变法的路子,整个就走错了,这完全是一个死连环。
「王相公变法便真能成功,财政岁入真能大增,亦不足以解决大宋的问题。」
他这话实在是惊世骇俗之论,就算是石越,也不曾对王安石变法全盘否定。
不过,石越对于司马梦求的建议,也不敢断然下结论,金融方面的事情,石越并不是行家里手,这样的一条条令加进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暂时难以评估。
「那么纯父的高见是?」
石越和潘照临对望一眼,并不急着说出自己的看法。
司马梦求慨然说道:「大宋之弊,在于冗官冗兵。要解决二者,首先就要澄清吏治,不澄清吏治,消除冗官,就不足以宽养民力,不能宽养民力,就不能厚培国本,不能厚培国本,就不足以显耀武功。王相公变法,背道而驰,焉能成其大道?」
这个道理,石越和潘照临,甚至苏轼、范纯仁都曾看到,也不算稀奇。
当下石越问道:「我观王相公变法,虽然重开源不重节流,重法令不重人事,颇有不如人意处,但似乎还不足以言背道而驰?何况王相公执政以来,亦曾力求消除冗兵,亦不能谓其见不及此。」
司马梦求淡淡一笑,说道:「我当为石大人一一言之。」
「王相公削减禁军,自是事实,然而西北军费所需,数以亿万计,此处削减所得,彼处十倍花掉,又何足道?
「而冗官之势,四年以来,愈演愈烈。
「如嘉佑年间,推恩者数十人,治平间三百人,而如今则四、五百人。官员们一个个求田问舍,为子孙谋,谁来谋国?
「王相公立置将法,每将下面各有部队将、训练官一、二十人,诸州又自有总管、钤辖、都监、监押,设官重复,平增冗官又是数以百计;为推行新法,诸路增置提举官凡四十余人,各自开府又衙,费用又增。〈编按:总管、钤辖、都监、监押都是地方武官。〉」又国初供奉三班〈注二十六〉不过三百人,天禧间增至四千二百多,现在则达一万一千多。景德年间大夫之官不过三十九人,如今达二百三十,增加七倍。
「朝奉郎以上景德年间不过一百六十五人,现在是六百九十五,五倍于彼时。承议郎由一百二十七人增至三百六十九人,奉议郎由一百四十八人增至四百三十一人,冗官之势,有增无减。
「而朝廷厚待士大夫,各项赏赐,曾无止尽。便是王相公再能理财,所得亦不足以偿所出……」
司马梦求把这些数字一一说来,如数家珍,显是平时非常留心。
吴从龙等人不知端详,倒也罢了,石越和潘照临却听来惊心。
宋代一个官员能享受什么样的待遇,石越是亲身体会的。俸银之外,有春衣、绫、绵、冬绢及粟,还有随身仆人的衣粮,还有薪、蒿、炭、盐,还有所谓的「增给」、「赡家钱」、「马钱」、「茶酒厨料」……名目繁多,连石越自己都记不过来。〈编按:赡家钱即为养家钱。〉每年郊天,皇上生日,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生日,更是各有恩赐。国家从百姓那里聚敛来的钱财,就这么被所谓的「百官」们吸取了很大一部分。〈编按:郊天,即在郊外祭天。〉当然不能说这些冗官是王安石的过错,但是王安石变法,完全没有抑制冗官的增长,却也是事实。
司马梦求顿了顿,又说道:「本朝苛税,七倍于唐,百姓之苦,谁人知之?天下之财输于京师,而地方不能自留钱财用于建设。朝廷养兵养官之费,占岁入十分之九。不除冗官冗兵,又谈什么宽养民力,谈什么厚培国本?如今国家之事,乱无头绪,立即仓促用兵,更是急功近利之极。」
说到这里,石越算是明白了司马梦求的大概思路。
此人虽然算是才华出众,对国事有着深刻的见解,但同样是那个时代的人物,他的见识,不过是以范仲淹的见解为基础。
石越和潘照临对望一眼,就知道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不由莞尔。
除冗官,冗官是那么好除的吗?
王安石未必是见不及此,很可能是范仲淹的失败,给了他深刻的教训,他不愿意一个人挑战整个官僚阶层罢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真是想要解决大宋的问题,这个顽疾,石越不能不面对!
「总有一天,我要面对这个问题的。」
不过历史在这个问题上,给石越的经验却并不多。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不是现在他要面对的。
他笑着中止了司马梦求的话题:「事有轻重、缓急,很多事情,虽然按理要那么做,可是真正实行起来,却需要多走一点弯路,才能达到最后的目的。你可明白?」
司马梦求本来正想继续说自己对冗官的看法,提出一揽子强硬措施消除冗官,听到石越不轻不重这么一说,不由呆了。
司马梦求细细地咀嚼着这句话,试图理解石越的意思。
一直听着司马梦求说话的范翔,这时却微微笑道:「石大人,您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石越笑着看了这个青年一眼:「哦?」
「我们要去一个地方,面前有巨石挡道,仓促间不能踢开。这时候花点时间去准备工具,召集人手,一起来搬开巨石,比起用莽夫之勇,一味蛮干,要有用得多。」范翔打了另一个比喻。
「哈哈……仲麟真是聪明之人。」石越笑道。
司马梦求豁然明白,抱拳说道:「学生受教了。」
陈良在旁边补充道:「如果在准备工具的同时,行有余力,还可造一架马车,这样在搬开巨石之后,可以加快上路,把时间补回来。」
石越微微点头,「正是如此。」又对司马梦求说道:「冗官冗兵,仓促间难以解决。之前多做些有益于大宋的事情,待到时机成熟,再去动它们不迟。
「纯父多有干才,须能耐下心来,静待时机。当今天子圣明,英杰之士,正是大有为之时。」
司马梦求点头称是。
严肃的话题既然说得差不多了,当下众人就慢慢放开。
司马梦求喜欢说些他游历各地时所见的风俗习惯、地方民情、官吏贤愚之类,和潘照临倒是颇有共同话题。
而吴从龙等人显然去过的地方不多,吴从龙对秦汉晋唐以来的官制礼仪,显见非常熟悉,常能引经据典,说上一番,不过他为人方正拘礼,和范翔恰好性情相反。
范翔思维灵活,什么事情都是一点就通,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市井百姓,各种趣闻轶事,他信口道来,倒如同自己家后院的事情一般清楚。
而陈良此人,竟然是精通刑名钱粮诸般庶政,实在出乎石越意料之外。
诸人交谈颇为相得,而吴从龙和范翔又是刻意巴结,卖弄学问,席间气氛活跃,笑声不断,直到天色渐暗,这才发现时间流逝之快。
石越与宋人交游,见过的名士才子,不知凡几,但当时读书人,无不书生气甚重,谈得几句话,往往就往琴棋诗画引,其中高材之士,也不过谈谈历史上的典故经文,以证其博。
石越心里对这些现象,实在有一种厌烦之意,因此他平时倒更喜欢和沈归田这样的小吏说话。
今日碰上司马梦求几人,说的当时当世之事,便是说历史得失,品评也是适可而止,绝不肯夸张虚饰。
石越本就有招揽之意,此时更觉不舍,便吩咐侍剑,让人点起蜡烛,挂上「气死风」,做彻夜之谈。〈编按:气死风,风灯。因外有护罩,风吹不熄,故称。〉众人从上午至晚上,边喝边谈,本来各有醉意,石越又说到给侍剑和唐康找了个箭术教练,以为君子当文武全才方为上品。
范翔带着酒意,指着司马梦求笑道:「石大人,若论文武全才,司马纯父可是上马能杀敌,下马能作赋。其箭法之精妙,亦非开封府一个捕头可比。」
司马梦求微微笑道:「仲麟不要胡言乱语。」
潘照临却笑道:「纯父何必过谦,仲麟岂是乱说话之人?」
范翔一本正经地说道:「正是,我范仲麟什么时候会乱说话?纯父兄何必谦虚,干脆表演一下,也给石大人看看你的本领。」
众人哄然称是,侍剑少年心性,更是想看热闹,也忍不住露出期盼之色。
潘照临却依然是似笑非笑地说道:「纯父兄表演两手,我们以此下酒,岂不也是雅事一桩?」
司马梦求是何等人物,早就看出来潘照临实是石越身边的谋士,对自己的态度相当微妙。
他此时对石越颇为倾服,而石越言语中也已微露招致之意,心想干脆就一展生平所学,也好给石越一个好印象,同时让潘照临知道他司马梦求的本事。当下并不回答,只是迟疑地看了石越一眼。
石越对于所谓武艺,心里本来就很好奇,毕竟他是看着武侠小说长大的一代人,加之大家都在兴头上,当下微微笑道:「纯父就露一手,给大家开开眼界吧。」
司马梦求见石越发话,站起身来,抱拳笑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侍剑见他答应,顿时心花怒放,连忙说道:「公子,我这就去取弓箭刀剑,来给司马公子。」
石越心思一转,叫过侍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侍剑似乎吃了一惊,略一迟疑,方才答应着去拿诸般兵器。
不多时,侍剑便带着一个家丁,取了弓箭和一个大盒子过来。
石越先接过弓箭,双手交到司马梦求手中。
这是一张犀角弓,石越提举胄案虞部之时,胄案经常会造些好兵器出来送给王公贵族,石越做了那份差使,下面的人要巴结他,自然忘不了给他留一份。
当时他按价付钱,还曾让那些手下大吃一惊,因为在当时,这些事情根本就不被视为受贿,完全是平常事。他这些兵器放在家里,也没什么用处,多半是当摆设。
司马梦求接过此弓,不由赞了一声:「好弓!」
弓是好弓,箭自然不会是坏箭,金箭筒内二十枝箭,全是雕翎箭。
司马梦求也不说话,走出亭来,就在曲桥之上,搭箭上弦,嗖嗖嗖三箭,只听弓弦响过,池塘那边的三枝柳条,应声而落,掉在水池之中。
而箭势并不稍减,一直钉到花园的围墙之上。
众人一齐起身,凭栏而立,齐声喝采,侍剑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
司马梦求微微一笑,手中却不停留,接连二十箭发出,二十枝雕翎箭在雪白的围墙上,竟是钉出一个隶书「石」字来。
这手箭法,连潘照临也望而失色。
石越击掌笑道:「司马纯父,果然神技。」
司马梦求拱手谦道:「雕虫小技,让石大人见笑了。」说着就要把弓还给石越。
石越摆了摆手,却不去接,「所谓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这张弓放到我这里,白白蒙尘,不如就送给纯父,明天我再让人,去在弓上刻上纯父的名字,纯父不要推辞才好。」
司马梦求心里也很喜欢这张弓,而且他也是豪侠之人,当下躬身笑道:'奇‘书‘网‘整。理提。供'「如此学生愧领了。」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侍剑身边,接过他手中的檀木盒,再走到司马梦求面前,笑道:「这里有件东西,还请纯父鉴赏。」
众人见石越如此慎重地取出一样东西,知道必非凡品,不由一起围了上来。
司马梦求却抽空偷偷瞄了潘照临一眼,见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露笑容,显是早知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司马梦求当下接过这个三尺长半尺宽的檀木盒,右手轻轻一扣,把盖子打开。
众人一齐把头凑过去,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古剑,剑鞘和剑柄,皆是黑色,上面刻有简单的花纹,在剑鞘之上,刻有隶书诗句:「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
宋人文章独推韩愈,司马梦求等人自然知道这是韩愈的名句,用来形容朋友之间的赤诚相待。
石越这时候拿出这么一柄剑来,背后深意,不言可知。
司马梦求拿起剑来,只觉触手生寒,便知这确是一柄宝剑。
他把盒子交给一个家丁,右手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