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人物-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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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说,锈了,刀都锈了。片刻,他说,用六把吧,六把就够了。说着,他从那些刀具中挑出了六把,把其余的刀具重新包上安放好,这才穿上了那件皮围裙。
当他把那件皮围裙罩在身上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被一股血腥气裹了,那人立时就不一样了。小矬个子仿佛气吹了似的,陡地就长了精神,人显得硬硬的,特别是那眼,光一下子就毒出来了!他来到院子里,开始磨刀。刀是好刀,只是放久了,有些锈气。他蹲下来,一气把六把刀重新磨出光来,等刀锋有了寒气的时候,他心说,刀是用血气喂的,好多年不喂,刀就失了灵气了。于是,他捋了裤子,露出大腿来,拿起刀在大腿上划了一下,就有一条血线跳了出来,六把刀,他一把把地在冒血的大腿上“匕”了一遍,用血珠儿喂了。最后,他站起身来,默默地吸了口凉气,就静立在那里不动了。
黎明时分,钟声响了。接着村街里就响起了扑扑嗒嗒的脚步声,那是村人们下地干活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叫门了。有两个民兵拍着门叫道:“老曹,老曹。”
老曹隔着院门应道:“来了。头前走。”
说着,只听“咣”一声,门就开了。两个立在门前的民兵一愣,心说,这是老曹吗?怎么话音都变了?!然而,当他们看见老曹的时候,就觉得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往下,就谁也不吭了。只听老曹默默地说:“走!”
三人来到村街上,民兵蛮牛说:“老曹,你说,先弄谁家的?”
老曹说:“一家一家走。”
民兵春堂子说:“就咱仨?墩子家那大黄,个儿老大呀,虎犊子样!还好偷咬人。咋弄它哩?再喊些人吧?”
老曹说:“不用。”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了靠村子东头的墩子家,三人在离门口有几步远的地方站下了。两个民兵都看着老曹,可老曹一句话也不说,就直直地走进去了……
两个民兵就在院外站着,蛮牛不服气地说:“这个鸟货,口气也太大了。咱不管,让他逞能去吧!”
春堂子也说:“碰蛋高一个小人,看他咋弄?等他弄不住再说。”
两人心想,狗咋也会叫两声吧?可他们却一直没有听见狗叫声。也就是一会的工夫,就见老曹走出来了。两人先是一愣,蛮牛失声叫道:“不好,老曹让狗咬住脖子了!”可是,待他的话刚落音,就发现老曹没被咬住,老曹只是把那足足有一人多高的大黄背出来了。那只大黄的两条腿分明在老曹的肩上搭着,狗的头就一耸一耸地贴在老曹的脖梗处……
出了门,老曹说:“还听话。”
老曹背着那只大黄在前边走,两人在后边相跟着。春堂子小声对蛮牛说:“老天,他是咋、咋日弄的?”蛮牛咬着牙说:“鳖货!”三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那片杨树林里,进了林子,老曹把狗从背上放下来,说一声:“绳。”春堂子一怔,赶忙把准备好的绳子递上去,只见他三下两下就绾出一个活扣来,往狗腿上那么一撩、一甩,一头套在了狗腿上,另一头就甩在了杨树上,紧接着是出溜一下,那只大黄就活活地倒挂在树上了!
而后他们又去了全林家。全林家喂的是一只四眼的黑狗,竖耳,眉毛上有两块白,狗不大,蹿。临进门的时候,老曹突然说:“站住。”
蛮牛气横横地说:“咋?”
老曹回过身来,耷蒙着眼皮说:“你俩就别进去了。”
听了这话,蛮牛更气了,说:“咋?!”
老曹说:“这是一只不吃屎的狗。村里只有这只狗不吃屎,所以它最厉害,咬一口入骨三分。这样的狗从来不吐齿,你见它吐过齿吗?”
蛮牛仍气不忿地说:“你说的是!”可他还是站住了,就看着老曹一个人走了进去。
片刻,狗“汪”地叫了一声,叫得人心寒。可就这一声,再也听不见动静了。又过了一会儿,老曹出来了。那只四眼狗仍在他背上挂着,只是脖子里多了一个套儿。近了才看清,那狗脖子是用铁丝勒着的!所以,狗的两只眼瞪得很大,舌头长长地伸着,呼呼地吐着热气,那白沫就吐在老曹的脖子上,看上去十分吓人!……
到了去第三家的时候,天已是大亮了。在路上,春堂子紧走了两步,赶上老曹,小声说:“老曹,老曹。这回,让咱也开开眼?”老曹不语,只顾头前走着。春堂子又用讨好的语气说:“看看,看看呗。”
老曹沉声说:“想看?”
春堂子赶忙说:“想,想。”
老曹就吩咐说:“别吭。光看别说话。”
春堂子说:“行。你让咋样就咋样。”
可是,当他们进了槐家门时,却见槐家的小儿子二兔竟然在屋门口的小石墩上坐着,那只灰狗就在他的怀里抱着呢。三个人依次站下了。
老曹看着二兔,说:“孩子,进屋去吧。”
二兔说:“不!狗是我喂的,谁也别想逮走。”
老曹吐了一口气,又说:“听话,进屋吧。”
二兔十分警觉地看着他,说:“不!”
老曹说:“我不逮它,我让它自己跟我走。”
二兔说:“骗人!”
老曹又看了看二兔,却一声不吭地蹲下来了。他蹲在院子里,就地伸出手来,就见{'}从他的袖筒{'}里滚出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来,那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药丸。接下去,老曹轻声说:“灰灰,过来,过来吧。”紧接着,只听二兔命令道:“灰子,别过去!”
然而,那只灰狗先是往下缩着身子,浑身的毛不停地抖着,嘴里发出“呜呜嘶嘶”的声音,慢慢、慢慢,身子就匍匐在地上了,它的肚皮紧贴着地皮,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去……二兔急了,用力地往后拽它,却怎么也拽不住。
老曹蹲在那里,一只手贴在地上,手上放着那丸黑糊糊的东西。仍是轻声地说:“灰灰,来吧,来。”
当那只灰狗爬到他面前时,却不动了,两只狗眼紧盯着那丸黑糊糊的东西。
这时,老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拂着狗脖子上的毛,一边捋一边说:“听话,灰灰,吃吧,吃吧。”那狗勾下头去,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当那只灰狗张开嘴来,去吃那东西时,就见老曹的手闪电般地往前一送,一抓,一翻,只听“噔嘣”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似的。接下去,老曹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地钳住了那只灰狗的嘴,只见狗的两只后腿扒拉着扑腾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这时,二兔就像傻了似的立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条翻倒了的灰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蹿起来哭喊着骂道:“我日你娘哇!老曹。”
老曹不动,老曹就立在那里……
半晌的时候,呼天成来到了那片杨树林里。一踏进林子,他就怔住了。他看见,整片林子成了一条狗的长廊!树上倒挂着一条一条的狗,有黑的,有白的,有黄的,有灰的……狗们或大或小、或长或短,一只只吊在树上,暴着一双双说陌籽郏〉毙》绱倒保艄庀拢幸恍恍墓访诳罩蟹晌琛Y慷吹剑诶胨卟皆兜囊豢檬魃希踝诺氖且恢恍』ü罚枪凡淮螅兹椎模崩锘构易乓淮孱酰患切』ü返那巴纫坏坏芈味牛遣崩锏牧孱蹙透拍浅抖暗编ァ⒌编ァ钡叵欤萌丝戳司拘模⊥叛矍罢庖磺校涣恕S衅痰墓饩埃劾锍鱿至艘凰坑我疲踔劣行┖蠡凇9访且部闪模∥裁匆彼悄兀烤臀四且患隆挥傻孟肫鹆四切┩獬隹岬娜兆樱康礁弦孤坊卮宓氖焙颍吩对毒陀侠矗谕惹巴群筇拧⒔凶牛芪萝鞍。�
狗们!对不住了。
就在这时,蛮牛跑过来了。蛮牛说:“都弄来了。三十八只!”
“操,那家伙手段真高。全是用水呛的,‘叽’一声死一只,‘叽’一声死一只……”
呼天成听了,默默地转过身去,一句话也不说。片刻,他轻声说:“弄吧。”说完他扭头走了。
三十八条狗,三十八条冤魂,就在树上挂着,任凭老曹一个一个、一刀一刀地宰割。
这应该是老曹一生当中最为辉煌的一天了。动手的时候,他总是先要默立一分钟,而后两眼暴出一束亮点,身量也陡地就长了一寸,那架式硬硬的,手那么一甩、一拽,接下去就是一片“噌噌……”的声响,那声音在老曹心里就是最动听的音乐!那音乐就在林子的上空环绕、盘旋,随着那有节奏的“噌噌、噌噌噌……”的声音,狗在他的手里成了一片片、一块块的布,当乐声停止的时候,一块完整的狗皮就掉在他的手上了!
……也有死不瞑目的。那两只狗眼就暴暴地、死死地盯着老曹,把老曹印在它的眸子上!老曹临动手之前,就说:“朋友,犯到我手里,你值了。”可那狗任死不闭眼。老曹就用手轻轻地去揉它的眼皮,一边抚摸一边说:“闭眼吧,闭眼吧。早死早托生……”那狗果然就把眼闭了。
夕阳西下,呼天成又走进了那片林子。这时候,浓烈的血腥气已经把林子染了。夕阳的余晖从外边射进来,林子像是被血洗了一样,一片红色!狗们已成了肉们,一片片地挂在那里……就在林子的中央,兀立着一个小人,那人就是老曹。他仿佛已经不是人了,那简直就是一挂淌血的皮围裙!人没有了,人已陷在血糊糊的皮围裙里了。那“皮围裙”就像是成了精一样,一股凶光邪邪地架在那里,挓挲着两只血淋淋的手,嘴里噙着一把牛耳尖刀,血正一滴一滴地从那把尖刀上滴下来……
呼天成走上前去,叫了一声:“老曹。”只见他微微动了一下,抬了抬眼皮,嘴里吐出一口气来,那目光很说赝藕籼斐桑仁谴由系较拢笫谴酉碌缴希欠置魇窃谘罢蚁碌兜牟课唬�
呼天成立时恼了。他大喝一声:“疯了你?!”说着,扬起手来,兜头给了他一耳光!随着那一记响亮的耳光,那把牛耳尖刀飞出去了,老曹的身子晃了几晃,勉强才立住。他眨了眨眼皮,像是刚醒过来似的,喃喃地说:“是支书,是支书哇。”说着,那身架倏尔就小下去了,小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矮人。他瘫坐在地上,在身上擦了一下血手,长长地吁了口气,用讨好的语气说:“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整整一天,我就生吃了一个狗蛋。”
夜里,没有了狗叫,村子里一片静黑。那黑也像是没了生气似的,死哑哑的。
后来倒风了,风把那浓烈的血腥气灌进了村子。那风带哨儿,呜呜的,仿佛也带来了狗的魂灵,狗的魂灵在村街里旋来旋去,一家一家地拍打着人们的窗棂,就像是在哭着叫门……
后半夜的时候,老曹家的院门上被人摔了屎,还有人往院子里扔砖头!咕咕咚咚地响了一夜……
早上,只见一院子都是狗皮!
鸡叫时分,呼天成一开门,见老曹在他门外的地上蹲着。见了呼天成,他呜呜地哭起来了。呼天成说:“老曹,你这是干啥?”
老曹蹲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支书,支书哇,这、这能怨我吗?”
呼天成默默地看着老曹,看得老曹勾下头去,像孙子似的。可他一句话都没说,就走回屋去了。片刻,他披着衣裳走出来,看了老曹一眼,说:“老曹,走吧。”
老曹一怔,说:“走?”
呼天成说:“过上一段,你再回来嘛……”往下,就不再说了。
老曹明白了。
第四章 九个环节全部拿下,下台的县长又上台,变成了县委书记
死棋活走
只剩两个泥蛋了。
呼天成眯着眼,一直在看那两个泥蛋。一个泥蛋是方的,一个泥蛋是圆的,这就是棋盘上最后剩下的敌对双方……
这是平原乡间的一种棋类游戏,叫“扎方”。过去,这种游戏一般是农人在田间地头上玩的。歇晌的时候,两个人,随随便便地在地上画上一些歪歪斜斜的格子,而后再找上一些小土蛋和树棍棍(假如一方用的是土蛋,那另一方就是树棍),就那么往地头上一蹲,就开始对垒了。玩法很简易,呼天成一直很喜欢“扎方”,他年轻时就是一个“扎方”的高手。可以说,在呼家堡,从没有一个人胜过他。后来他就不常跟人对垒了,可他仍然喜欢“扎方”。于是就叫人专门做了一个简单的木制棋盘,找本地上好的黏土晒了两种泥蛋,偶尔也跟人玩玩。有时候就自己一个人玩,自己跟自己扎。于是,在呼家堡,也就有了一种呼天成发明的棋,叫做“泥蛋棋”。
县长呼国庆在一旁站着。他早就进来了,可他一直没敢惊动呼伯,就悄悄地立在那儿,看他一个人“扎方”。看着,看着,当棋盘上只剩两个泥蛋的时候,呼国庆终于开口说:“呼伯,咋还摆泥蛋呢?”
呼天成头都没抬,说:“我就是玩泥蛋的,不玩泥蛋玩什么?”
呼国庆赶忙说:“呼伯,我给您弄了副好子,玉石的。”
呼天成眼在棋盘上,默默地摇了摇头说:“咱是个土人,玩了一辈子泥蛋。别的,玩不了哇。”
呼国庆说:“看样子,这棋是和了。”
呼天成仍没有抬头,只喃喃地说:“和了?”
呼国庆轻声说:“就俩蛋……”他的意思很明白,棋盘上只剩下两个蛋了,双方各剩一子,这棋就没法走了,只有“和”。
呼天成的眉头皱了一下,慢慢地说:“和了就好,就怕和不了。”
呼国庆又瞅了一下棋盘,说:“我看和了。”
呼天成抬起头来,斜了他一眼:“你走走试试,我看你怎么和?”
呼国庆心里有事,可以说是心急如火燎!但在老头面前,他又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他就随随便便地拿起那个黑泥蛋走了一步。
当呼国庆走了一步后,呼天成没有马上走,他只是凝视着棋盘,看了一阵之后,他才也跟着走了一步。他没有进,反而往后退了。
走了几步之后,两个子一直是进进退退的。呼国庆心不在棋上,觉得再走下去实在是没意思,这棋显然是和了。他心里有事,急煎煎的,就叫了一声:“呼伯。”
呼天成一心在棋上,连他的叫声都似乎没听到……就这么一快一慢,两人又走了几步,到了这时,呼国庆才发现,他已走到绝路上了,他被挤在了死角里,只能退不能进,眼看无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