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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阴阳脸-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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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当地舆论的訾议与不屑想必也是他当初不得不考虑的一个因素。包括他同族中的许多亲戚、朋友,据载当时就不乏有人与他断然绝交以示不满。这也可以用来解释赵生平为何一直喜欢寄寓德清而绝少回到家乡居住。由于婚后管长期随夫辗转任职北京、济南等地,这座巨宅很长时间内一直只由家人看管。元贞、大德年间一方面由于赵自身政治态度的某种微妙变化,一方面居住乡下的丈人管伸身染重疾,为求诊治方便不得已迁居郡城,加上自己母亲丘氏年事已高也时需探望,赵回湖州的次数及居住时间想必较前已有所增加。这方面一个有意思的判断依据是他留在画幅上的落款。即以大德二年为例,松雪斋与鸥波亭在他笔下以差不多同等的次数出现,透过纸光缣色,似可依稀看见他频繁往来两地的匆忙身影。在其时写给一个和尚朋友南谷大师的信中,他自己也称:“旧年廿六日还乡,除夜来德清。新岁二日,忽路家(湖州路总管府)迁吏见请。三日,急回城中,乃蒙隆福有书经之召。今日至德清别墅,明日即过杭诣省中计事。”当然,将这样的自白仅仅看作个人生活记录显然
是不够的,从精神或政治角度来理解,这也是当时赵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的一幅绝妙肖像。  
第二章
从松雪斋到鸥波亭(5)
一辆进口旅游大巴于正午时分穿过暮春江南常见的丝丝小雨,停靠在湖州市中心豪华的浙北大酒店门前。当游客们纷纷下车涌入大堂办理住宿手续,他们中的一位却不顾满身风尘,敏捷地跳上一辆三轮车,过仪凤桥直奔金婆弄尾的苕梁桥头,与事先等侯在那里的一个当地朋友秘密会面。两人的接头暗号是一本同治版《湖州府志》的古迹分册。这种类似当年地下党作派的描述在旁人看来也许不无夸张,事实上却是我与前述那位外省的赵孟钛芯空咦畛跫媸钡恼媸登榫啊4饲八啻卫葱疟硎鞠胝业脚覆ㄍさ脑嘉恢茫腋涨啥源艘部疾诵巳ぃ谑蔷陀辛苏獯卧诒舜耸潞蟮幕匾渲谐渎寺实牧翘た薄8菽壳白钊ㄍ摹冻苫莞尽贰蘅ぶ荆苫疚蚤夂笫撞康胤街尽铩芭覆ㄍぴ诟悄诮隳希悦项筑,今为旗纛庙的原始记载,经过反复勘查、确认、寻访,包括辨析各种有关文献以及向专家和地方耆老请教,事情似乎很快有了眉目。就大致范围而言,将现在苕梁桥东南临水的近千平方米理解为当年赵鸥波亭的具体位置所在,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差错。而且这一判断同时也得到了湖州博物馆的资深考古学家陈兴吾先生理论上的支持。一九九○年当他闻讯市有关单位决定将这一地盘划归一家房产公司拆迁开
发时,曾费时数天对那里的地形与建筑进行了专业角度的细心勘查。他的一个意外发现是虽然几十户人家杂然而居,但其地墙基的深固广绵,砖色的统一,廊柱梁檐的宏壮与匠心,均显示出当初不同凡响的气象和建筑规模。出于专业本能和保护地方文化的双重公民责任心,陈当时所作的努力是立即向上头打一报告要求暂缓开发,加以保护,事后自然了无音讯。所幸他的一番敬业精神如今看来还是应该没有白费,至少为十余年后两位业余考据爱好者的一时兴起提供了莫大帮助。因此,尽管此亭的遗址上现在耸立着一座公共厕所与一座垃圾中转站多少叫人有些扫兴,但我们的内心仍然沉浸在喜悦之中。晚上在厕所隔壁的文豪大酒店楼上倚窗看水,开怀痛饮。算起来,这个位置应该正是原先鸥波亭的生活起居部分。假如铝合金玻璃的宽大窗台能退回到从前的雕栏明牖,视线里那几根粗陋的电线杆也一律改换成古松翠竹,七百年前赵与朋友赋诗挥翰之余如果想到要喝上一杯,大概也会象我们这样站在窗前极目纵眺,逸兴遄飞,一边饮酒一边闲话的吧! 
 
我在前面已经不止一次说过,鸥波亭是赵有意让自己的现实形象从政治竞技场中淡出,开始全力在艺术领域展示手脚的最初尝试。其定名与寓意显然与杜甫的名诗“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有关。无论就时间背景以及思想上的象征意义而言,它在公众视线里的正式推出频频亮相,无不预示着赵个人历史上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另外从选址角度来看,当时他的丈人老管买宅金婆弄,母亲及族人均住甘棠桥老宅,而鸥波亭正好位于两者中间,彼此相距均不过数十步之遥。如果将友情因素也一并计算在内的话,如住在南园(今九八医院)的牟氏父子,客寓潮音桥边慈感寺清容轩的好友袁桷,以及家居月湖南侧横塘时常与他诗酒相酬的同学兼诗友章德一,这样的架式与地利优势,无不呈现出这位其时对仕途前程已失去信心的政治明星打算暂时安顿下来,以退为进的种种迹象。说起来那几年他在书画上的确也花费了很大的心血。尽管当时的知识阶层对赵失节仕元的“壮举”尚记忆犹新,但在看到从这里流传到社会的一幅幅精美绝伦的作品时,除了表示由衷钦佩和叹为观止,他们另外又能做些什么呢?再说那个时代汉人中不甘寂寞与异族统治者恬然合作的也不止赵一人。何况这个出身高贵、举止文雅的家伙在公众场合又总是表现得那么谦逊、低调,善于与
各种种样的人打交道。即使当初他的现实身份并没有任何改变,是类似清初的钱谦益、吴梅村,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周作人、胡兰成那样的人物,仍然无法阻挡那些善良的,被他笔下对山水的一往情深和天才魅力弄得神魂颠倒的同道与崇拜者愿意遗忘并宽恕他。至少认为可以将政治问题与艺术区分开来对待。大量来自全国的慕名求请与后者基本保持的有求必应的态度,无疑在很短时间内就将他的知名度与人气指标迅速推向了高潮。据同时代作家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里提供的统计数字,仅《千字文》赵一生就曾先后给人写过一百多卷。可以说,从松雪斋到鸥波亭,其间的不同策略与手腕,犹如以新投放的极具亲和力的画面取代以往浓墨重彩的拙劣宣传,简直可以作为一个成功个案被写入中国广告学的发展史中。 
 
令人奇怪的是,在当时与赵政治态度上判若水火的文化精英圈子里,持这样宽容、暧昧态度的居然同样也大有人在。钱选、戴表元、牟巘父子、周密、仇远,这些元代历史上的遗民领袖和儒林表率,虽然一生中持身严正,或寄迹市井,或隐居林下,但与赵的私人交情均可谓不浅。至于同样仕元的高克恭、邓文原、马昫等那就更不用说了。对艺术的推崇与尽可能不因事废人固然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但赵其时为挽回自己的形象所展开的卓有成效的公关攻势同样也功不可没。这方面的一个典型事例是一二九二年济南归来为同乡前辈周草窗所绘的那幅著名的《鹃华秋色图》。对于祖籍山东,因世乱兵危、国破家难流落江南,并一直为此积郁在心的周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方式能给予他慰藉与解脱,并为他提供在精神世界里重回家园的捷径呢?尽管作为南宋遗老的代表他对赵政治上的失节私下里肯定不以为然,但在这样的殷勤与主动示好面前,又焉能翻得下脸来?何况在此前后赵又三天两头给他寄诗、写信,嘘寒问暖什么的。同样的例子还有赵对与他齐名的鲜于伯机、高克恭、李仲宾,包括故老相传一向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堂兄赵子固等的恭维与吹嘘,包括在人家的书画作品上主动题跋,推崇备至,表示自己技不如人,如此等等,无不是他在当时的
被动局面下所采取的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这里还应该提到的一个著名人物是吴中高士宋子虚,此人宋亡后隐居不仕,品学俱优,是受人敬重的文坛前辈。尤其是他晚年呕心沥血所推出的力作《啽呓集》,借政治讽喻诗的形式,将历史上的一干忠奸人物尽情褒贬了一番,嘻笑怒骂,痛快淋漓。其中涉及元初部分如叶李、留梦炎等降元宋臣均难逃笔伐之厄,却单单漏掉了同为降臣的赵孟睢4耸麓颖砻婵此淙挥行┎痪『侠恚率瞪喜环镣醋魇浅錾墓啬芰υ俗鞯慕峁?悸堑秸砸簧灾厣矸荩苌傥俗餍颉R虼舜文晁蔚男率椤洞浜肪硎啄瞧橥儆窨鹊奈淖郑峙戮筒荒芗虻タ闯墒桥笥鸭涞南嗷ヅ醭×恕:慰隽饺说笔鄙踔粱共幌嗍丁5比唬陨莆璧某ば涔倘荒苡谏澳ㄈニ姓攵运牟焕溃砗蟮氖虑榭峙戮秃苣言儆伤约豪醋髦髁恕1热缂凇妒焦盘檬榛憧肌返摹洞航夹肌肪砟┠鞘字钠哐愿栊校驮畹霉费缤罚骸罢运裳巫谑摇;坡恚频谝弧V两癖首儋踩羯殴敢馄帷;峤哪鳎莨俸擦止笪薇取J峭窭鲎址缌鳎Ы鹞葱硪灼健=鹆矶裉孟桑缸庸槔垂脖幻摺=趵卵篱煞亲蛎危裎奘吨止咸铩@钐吨荩呢┫啵谘:俊R话晗悖写耍稳丝犊律剿馈6斜手�
如弦,元宋分明两青史。”作者黄溍为元至顺间诗人兼经史学者,书画上也很有一手,说起来还是赵的一名后世崇拜者,岂料原则问题上说话行事却一点也不含糊。与这首真实的慷慨激昂的诗篇相比,同为元人的姚桐寿《乐郊私语》里记载的那个故事则因过于夸张离奇从而显得有些不大可信。“赵子固,宋宗室也,入本朝,不乐仕进……公从弟子昂自苕中来访,公闭门不纳,夫人劝之,始令从后门入。坐定,公问:‘弁山,笠泽(分别为湖州、吴江著名山水,世多高人隐居)近来佳否?’子昂云‘佳’。公曰:‘弟奈山泽佳何?’子昂惭退。公使令苍头濯其坐具(吩咐奴仆将赵所坐之椅冲洗一遍),盖恶其作宾朝家(出仕新朝)也。”由于今人蒋天恪经考证已得出赵子固的卒年在宋亡以前这一结论,从时间上推断两人事实上不大可能有此一番交往。但从另一侧面,也可看出民间舆论对赵以宋室子弟身份仕元一事的态度以及不肯放过一切机会进行讥刺与抨击。
第二章
从松雪斋到鸥波亭(6)
 
杭州的街道在炎夏中呈现出新旧交替时代所特有的那种混乱肃杀景象。西子湖边昔日山外青山楼外楼的繁华盛况固然依稀尚在,但游船上歌妓弦间令闻者心荡的吴侬软语中,早已夹进了几分金戈铁马和胡笳羌笛之声。凤凰山上的宏伟宫殿也因一个妄人杨琏真迦的肆意毁坏——据称为断宋朝龙脉——从而瓦砾遍地,芟夷芜秽,令人无不起铜驼荒草之思。佑圣观到官巷口一带的商业密集区看来也好不了多少。沿街的大小酒店门口到处是耀武扬威,且喝得醉熏熏的蒙古人、色目人和番僧。由于连年战争引起的供给紧张,物价昂贵,最终导致了通货膨胀的全面爆发。而科举制度的废除又使得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普遍感到前程无望,甚至连生计也成了问题,于是不得不降尊纡贵混迹风尘,靠在衙门打杂和给瓦子勾栏写曲子聊以度日。其中为我们所熟悉的就有马致远、关汉卿、白朴、张养浩等知名文人,这种情况跟今天作家、诗人为了赚钱争着给电视台写连续剧倒有几分相似。尽管对元代的文学史来说,这倒未尝是件坏事。最近四川的文化大腕魏明伦继余秋雨、余光中之后在长沙岳麓书院开讲,试图以他个人发明的术语“编剧主将制”界定此一时期的特殊创作现象,指的应该就是这帮穷愁潦倒的才子对于中国戏剧的杰出贡献。 
 
与此相反,对于同一城市里以识时务者自居的那一批人,时代为他们提供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与机缘。首先,在山水绝秀的西湖沿岸有一幢别墅,是这些人的一个共同标志。富裕的家产,差强人意的官职,不菲的俸入。当然还应加上宅中收藏品的数量以及书画或文学上的赫赫声名。其次座落在葛岭附近的新派隐士鲜于伯机的霜鹤堂,也是衡量当时文人社会地位的一个有意思的观察点。元成宗大德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当此轩落成之际,几乎江浙行省辖内所有跟文艺能沾上点边的官僚政客、名公大儒均摩肩接踵来此庆贺。作为主人对来宾除酒宴外的盛情款待,是一卷新弄到手的北宋郭熙《雪霁江行图》真迹和由郭天锡收藏的王右军《思想帖》残本。在事后由他们中的皎皎者赵孟钪鞅实奶饪钪校贡4媪艘环菡涔蟮挠牖嶂饕宋锏拿ァ!按蟮露甓履钊眨羲嗲宄迹苊芄煳又挪臼Φ溃9倍烁Γ頃d德昌,乔篑成仲山,杨肯堂子构,李衎仲宾,王芝子庆,赵孟钭影海宋脑浦视诓厣稀S又鲇揖端枷胩氛婕#辛烀拧⒒⑽苑锔笾疲壅呶薏蛔舌堤旧停裎镏延鲆玻项书。”(四库本汪珂玉《珊瑚网》卷一)截止此时,赵的身份应该还是象他自己说的所谓厌官思隐的急流勇退者。一个月后他
甚至又满怀虔诚之情精绘了一帧陶渊明像,同时在爱姬管氏刚脱稿的《梅竹卷》上题下“小径幽然临石砌,斜蹊清雅护苔封。炉香枭枭茶烟好,逸兴飘然岂俗同”这样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雅句。不过,耐人寻味的是,那时的赵实际上已处于政治上又一次飞黄腾达的前夜,象一个老资格的斗牛士再度勇猛上场且已将红绸在眼前抖开。由于整个过程都是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进行的,因此,对于他绸布后面的面容,以及面容后面的真实思想,我们事前几乎一无所知。 
 
一年后的盛夏,薄暮时分,吴山下森严的江浙行省官署照例在夕照中发出眩目的光辉。由于当时正逢大小衙门退堂时刻,省府门前轿舆起降,皂吏喝道,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富贵威赫气象自难描述。这样的场景里如果谁正好看到有一个熟悉的气度轩昂的中年男子前拥后呼从里面走出来,那也没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这个人就是我们相识已久,相知已深的艺术大师兼资深政治家赵孟睢T诮杩谘〈拥背跸斩穸丛拥拿硖眯问浦型焉恚熹烊魅鞴霞改赍幸5慕钜院螅任约盒刂芯镁门绦蝗サ募檬乐危笔雷姹篮笠欢饶诼业奶径ㄖ鸾ノ裙蹋糠只指葱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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