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脸-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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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金圣叹的面目(6)
在少年皇帝康熙登基的初期,有一种令历史学家值得深思的现象。那时正常运转中的国家机器突然出现一种心律紊乱般的恐慌。苏州与湖州由于被确诊为是作为主要发病区的左心室与右心室,很快受到包括斧钺刀剑在内的各种医疗器械的强行干预。“奏销案”“哭庙案”“庄氏史案”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相继发生,刚尝到几年太平盛世甜头的江南士子转瞬间又状如惊弓之鸟。没有比江山的稳固更值得统治者关心和重视的事情了——历史学家早就这样告诉过我们。在风尘仆仆的古运河两岸,一批批身系囚械被押解进京的缙绅名士就是最生动的说明。衙门开始收缴违禁书籍,各省的文教官员奉命即时检查各类自费出版的文稿。我们熟悉的苏州观前街两侧铺面气派的大小书局自然也不例外。尽管在不到一年以前,这里尚以全国最繁华的图书产销中心著称——此时却门可罗雀。
金圣叹在此期间的不幸遭遇之所以许多年来一直让人同情与惋惜,是因为自始至终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种悲剧色彩——作为一场未遂民主运动的无辜的牺牲品。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事发当天他不在现场或象余怀、李渔那样生平拥有多位政界朋友,那么事情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另外一副面目。至少保证他能有机会将评点进行到底并带给读书界更多的惊喜。我甚至还设想过他被捕后设法绕过朱将自己的冤情直接向名声不错的江浙总督郎廷佐申述,或作为某种权宜之计委人与程商情,为自己平日的所谓放肆言行表示悔意,以求得对方宽恕——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可能。但现存史料除了提到他初次过堂时因非常奇怪地“呼先帝名”,以至被当场掴了三十记耳光外,没有任何资料表明他曾试图为自己的罪名辩驳与开脱。也许在金这样深谙佛理的人看来,人世的事情原本就如浮云过眼一样亦真亦幻。“为汲清泉淘钵器,恰逢青鸟吃小虫”,事实上在数年前所作后来为周作人誉扬不止的《今春》一诗中,我们发现他对人生的谵妄与虚无就曾作过精彩描绘并感慨良多。因此,以一种纯粹以身饲虎式的大慈大悲接受命定中的一切,或许有可能帮助我们对他入狱后令人困惑的沉默表现作出精神上的解释。
生活在一个由“博学鸿词”(一种破格选拔人才的制度)与“文字狱”交替组成的时代里的复杂感受是确实很难向后人描述的。国家的政治制度依然散发出理想的魅力,而作为运转机制的文官集团却大多由庸才与贪官组成。知识阶层被允许享有包括同性恋、雏妓、结社、做官、声色犬马在内的全部自由。但一旦他们的目光试图从四书五经、程朱理学间抬起来,对循环中的现实秩序哪怕提出些微质疑,等待他们的很快就将是另外一种命运。金圣叹作为这方面一个不幸被选中的代表,将对所有意图不守安分的那部份人起到良好的警示与恐吓的作用——这就是他何以被强派为哭庙案主犯处决背后的真正含意。我们以下还将不无凄然地看到,即使在狱中,金的待遇也并不象文明社会那样,因他的知名度和政治犯身份奢望有所改善。虽然据说精神看上去还不错,但那些年青闹事学生“时当盛夏,流汗积项成膏,腐肉满于铁索,其苦有不忍言者”这样的刑罚与虐待,想必他同样也不能幸免。但那又怎么样呢?金当然不会对这样的小事在意。谁会相信一个不关心自己生命的人会关心自己的身体呢?
据可靠记载金圣叹临终前将事情变局的希望仍然寄托在帝王身上。他刑场豪言壮语的另一个版本是“杀头,至痛也,籍没,至惨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不亦异乎?若朝廷有赦令,或可免耳,不然,死矣。”(毛祥麟《对山书屋墨余录》卷一)从他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喊叫顺治名字这一细节也可看出,即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他对作为自己读者兼知音的皇帝本人仍然充满感遇之情。一个朝廷的拥戴者最终被朝廷作为它的叛逆者处死,看来天底下确实没有比这更大的笑话和讽刺了。正是基于这样的戏剧性效果,几天以后,当他在前面提到过的南京三山街的临时刑场被斩首,他的妻子默默地将他的头捧在手上,他的儿子、两个女儿哭叫着在人堆寻找着他的尸身。在素有火炉之称的这座南方城市夏日明亮的阳光下,他的头颅仿佛一个盛放冰火两种极端物质的精美的容器,又像是为现实光线所勾勒的一团浓重、复杂的阴影。我们看见上面的须眉与皮肤,半白的鬓发,满脸的血污,与脖子连接部分切割后所形成的犹如灿烂花朵般的横截面,眼中的安祥之光,仿佛还在口吐珠玉的微笑的嘴唇。我们甚至还看见隐现在他头颅内部的思想的锋芒和智慧的莲座。当然,对做为这一切所构成的他一生中的真正面目,尽管观察了很久——非常遗憾——最终我们似乎还
是没有能够看清。
二○○一年四月苏州—湖州
第二章
从松雪斋到鸥波亭(1)
一湾清澈明静中略带几分沧桑的湖水。一带憔悴垂杨。一座历经整修几失原貌的破败石桥。一幢高墙宽檐,重钥深锁,乍望之下就使人预感里面也许会藏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故事的恢宏宅院。今年初春的一个下午,当我陪同一位专程前来凭吊遗迹的外地朋友,站在位于现今湖州月河小区甘棠桥边的赵孟罹删用徘埃颐堑牡谝桓銎嬉旄芯蹙褪亲约悍路鹗奔渌淼赖募で榇┰秸撸仓渚痛佣皇兰凸獾绨卟档耐缡澜缰鼗氐搅吮誓莺岬墓糯P毖簟Kゲ荨?萜肌;柩弧4忻飨阅纤谓ㄖ绺竦牧俸永任荨G嘁虏夹辛⒚徘暗睦险撸拙岷硬旱匿揭律倥鸟厚槐秤啊U娴模绻皇锹ネ纺靖翊拌诖龅牡缡踊艉透浇潞忧派喜皇笔还暮阑纬档氖贝曛荆磺杏拿氐眉蛑本拖袷谴思渲魅说蹦晁婺欠摹盾嫦嬉肌返囊桓鼍善稀K淙皇奔溆肜芬呀鹊目缃制锫ズ兔徘跋啻烧允种驳哪强么笠邮鞯呐ㄒ裎耷轫椒ィㄕ懈簧牡牟厥椋鹗只饺擞昔常褂小对蒲坦勐肌匪爻醮纬鍪舜泳┏桥乩吹哪羌甘壑盗堑氖榛盼铩I踔恋蹦晁哏合祷趁嗬碌氖扌椭苍缫盐暝碌氖终魄崆崮ㄆ健5獯惫耪鹩虢倌焉衿娴亓舸嫦吕凑庖皇率当旧恚Ω靡炎阋粤钊诵牢俊?悸堑秸骼粟覆〉�
暧昧的政治身份,加上当地侈谈气节、标榜情操的士风的因素也许更该作如是说。根据地方文献学家的考证,宋元以后这里曾分别作为明成化年间千户孙氏衙门,清代丝绸巨商钮氏,民初江南著名藏书家密韵楼主人蒋汝藻等的私人住宅。这些殷实有力者的居住既反映出赵身后其家族门弟的迅速衰败,客观上也为旧居的修缮与苟存提供了必要的条件。因此,尽管它的现存面积一如门前的月河,尚不到当初鼎盛时的四分之一,但对于象我朋友这样虔诚的后世朝拜者来说,想必已足够令他神情激荡并感慨于不虚此行了。虽然我对这位当地历史上最著名的艺术大腕一向不怎么感兴趣,临行前于落日残照、暮烟苍茫间蓦然回首,内心还是不由自主有一种爱憎交加的复杂情感。
从旧居出来到莲花庄,这对绝大多数的慕名来访者都是一个必备节目。步月河桥东拐过四面厅,前后才不过短短的几分钟,若采用船行的方式更是只有区区一水之隔。但在精神之途中,赵当年走完这段路程足足花费了十几年的时间。这位货真价实的宋太祖赵匡胤的第十一世孙,由于先祖自高宋南渡后就一直封邑湖州,其父赵与訔又长期任官浙西,因此,位于该城东南横塘的这座江南名园既作为他的襁褓与摇篮,也是他后来在内心世界唯一为自己细心保留的一方净土。在公元一二七五年岁末蒙古人的铁骑席卷沙尘与马粪味骤然降落到门口以前,赵似乎一直由母亲丘氏督导着在这里学习、生活和成长。他的两位老师分别是当地大儒敖继公和宋末杰出画家钱选。据赵成名后自己不无炫耀的回忆,五岁入塾学书时的一些涂鸦之作,当时据称就已达到了“时人持去可以鬻钱”的水平。对于一个世代尚武,钟鸣鼎食,并无多少家学渊源可溯的将门之子而言,这样的质材颖悟、出手不凡确实令人吃惊。吴兴山水深邃的文化命脉加上身体内部某种命定的天才力量,也许可以用来作为对这位注定要在中国艺术史上留下盛名的杰出人物的唯一解释。当时赵是那样醉心笔墨,好学不倦,以至十二岁那年父亲在杭州因故猝亡这样的突发事件,似乎也没能让他泼墨挥翰的手
腕轻易停顿下来。同时他的生母丘夫人也声泪俱下、言词疾厉地告诉他:“汝幼孤,不能自强于学问,终无以觊成人,吾世则亦已矣”。包括几年后他的援例以父荫补官,后又被授予真州司户参军一职,事实上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学业。因为这种明显带有抚恤性质的所谓朝廷恩命,说穿了不过是让一个宗室子弟无功受禄,白白享用一份丰厚的官俸而已。
《岳阳楼书画录》里留有存目的赵传世最早的那卷作品——十一页的《行书读书乐趣》,从时间上看,应该就写于这以后不久吧?落款地点即为现在莲花庄中区松雪斋后林石掩映中的印水山房。那天黄昏我们曾在那里逗留了不少时光,于花气氤氲、水光潋滟的初春暮色中,一边闲看一边讨论。引起我们兴趣的当然不是这篇即兴随笔文采或命意上有什么独到之处,另外由于全集里未见收入,是否真能确定归入他的名下也还是个问题。但作者文中展露婚后生活场景“既归竹窗下,山妻稚子作笋蕨,供麦饭,欣然一饱,弄笔窗间”那段描述,除了文笔生动,朴素,令人神往以外,内容上也与后来他试图将自己出仕元廷的荒唐行径解释成为生计所迫时再三强调的“向非亲友赠,素食常不饱。病妻抱弱子,远去万里道”倒也丝丝入扣。由于他与女画家管道升令后世歆羡的婚姻事实上迟至与异族统治者合作后的第三年,即他三十六周岁当年才真正得以结合,因此,几乎可以很肯定地说,在此之前赵应该早已另有家室并至少已经生有一子。其次卷尾所押“印水山房”朱文方印也很有意思,这不仅在赵一生留下的书画中绝无仅有,更重要的是即使它在现实世界里真的存在,其原址在武康山中的可能性肯定也要远大于湖州。这句话的意思当然就是说,我们现在
看到的这处胜迹恐怕只能是一个膺品。包括园内的其它景点如松雪斋,鸥波亭,清胜轩,紫芝亭等,也大都出自好事者的移植与附会。根据到目前为止我所掌握的资料,被明代以后的郡志强派到他名下,以莲花喻出污泥而不染之意,为其仕元一事开脱的所谓“子昂别业”,与他本人青年时代以后的生活可以说没有任何关系。这也就是为什么赵自己笔下对此从无半句言及。现存世界各大博物馆与私人收藏家手里的近千件存作的题识与落款中,你更是休想找到哪怕一丁点儿与此有关的信息。而我的一个大胆推测是:自至元十二年赵二十二岁那年冬末湖州沦陷,这座园林很可能已大半毁于兵火或成为蒙古人的屯军之所。在此前后赵氏全族数百人于惊恐之下早已纷纷各自作鸟兽散,藏匿乡下或避乱山中。即使多年后赵以新朝奉训大夫、兵部郎中的显赫身份富贵还乡,迎娶新欢管氏,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又曾经重回此园居住。相反,在他一生所留下的为数颇众的诗文中,倒是毫不掩饰自己对一座湖杭交界处的县城德清的深沉情感。不仅多次言明该地有他的居所与别业,还爱屋及乌地对那里的文化、物产和山水进行了由衷颂赞。如果有兴趣翻一下四库版的十一卷本《松雪斋集》,就会发现仅以“德清别业”为题的诗,在他的文集中就有八首之多。
于是一个长期以来一直困扰史学界的问题,至此不可避免地再次浮上了水面——那就是赵生平与德清的既微妙又神秘的关系。这位祖籍开封,生长湖州,在政治和艺术领域都曾经大出风头的两朝名士,一生中何以对天目山下一个小县城情有独钟,说起来这确实是件相当令人感兴趣的事情。那里不仅有他的别墅、亭阁、画室、书舫、田产与奴婢,我甚至断言中国书画史上的一所重要艺术原创地——大名鼎鼎的松雪斋——就座落在山水幽绝的余英溪畔,(戴表元《剡源文集》卷一《紫芝亭记》“集贤直学士赵君之隐居,在德清龙洞山之阳”。仇远跋《与陈仲美合作吴兴山水幅》“大德五年辛丑秋仲,仲美访子昂学士于余英之松雪斋,霜清溪碧,作如此活”。戴与仇都是与赵同时且齐名的好友,所述应该完全可信。)而绝非如历代郡志所胡乱指点的在前述湖州甘棠桥边老宅中。所幸一九八五年在德清乾元山出土,现今尚躺在该县博物馆仓库内不为人注意的一块墓碑,相信可以给所有关注此事的研究者一个大致满意的答复了。根据墓文作者李埙自述,死者为他的长兄李熙。兄妹四人,二姐嫁武康军节度使赵与芮,查《宋史·宗室表》可以得知,此人为宋理宗赵昀的亲弟,是个来头很大的人物。《齐东野语》说他后来又娶隆国黄夫人之女为继室,生子孟启
过继给哥哥,从而又鬼差神使地成为宋朝第十六世皇帝宋度宗的生父,位高权重,这也不去说它。埙为老三,而真正令我们感兴趣的应该是老四,“次女适迪功郎新饶州司户参军赵与訔’’,也就是赵孟畹母盖住Q钤亍墩怨凶础防锼嫡愿冈湮八度死钍稀保烙谡猿錾八哪辏秸呦嗪掀鹄此亢敛徊睢V链耍杂氲虑宓囊蛟抵兆芩闳拷饪V档米⒁獾氖撬压氏却竽傅母盖桌钊时荆巳讼的纤蚊疾沃拢ǜ必┫啵├钛逵钡牡账铮约阂苍猿幸槔闪煺愣嵝贪床焓梗诘钡厮愕蒙鲜鞘皇拇笮眨也迫母唬槲拧?梢韵胂瘢谠舷隆⒘侔哺嫖5姆缟奏Φ娜兆永铮魑业乐新涞墓涯钢疃嗫冢由仙砩嫌执帕钊宋肪宓乃问矣〖牵绻胍鐾獗苣眩蠢慈肥得挥斜鹊虑迳街械耐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