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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天瓢-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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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了一阵之后,男人们就开始骂这些女人,骂她们胆太大,太贪婪,太不将人家油麻地人放在眼里。说着说着,屁股竟坐到油麻地一边去了,觉得油麻地抓这些“娘儿们”抓得实在有理。他们一个个作出绝不营救的样子。“让人家油麻地将她们一个个地关着!”“关个几天,这些婊子养的就能老实了!”
  叶家渡的蚕宝宝们开始哭泣了———到了傍晚,它们没有桑叶可吃了。正是它们“上山”之前食量最大却又不可有一刻缺桑的时刻。它们在席子上爬着,翘起脑袋、四处寻觅着桑叶。往常,采桑的一律是女人们,男人们是全然不管的。现在看到如此情状,叶家渡的男人们显得完全束手无策。他们想肩起女人们一时搁下的担子,但一个个都又显得十分的无能。
  这些只知在这个季节里抽烟喝酒玩牌耍钱的男人们,甚至都不知道桑树长在何处。
  天黑时,孩子们哭泣了。在那些被关押的女人里头,有许多人是孩子的母亲,甚至还有几个是婴儿的母亲。往常,一到天黑,这些母亲就会像一只老母鸡般将自己的孩子叫回家中或抱到怀里。这些孩子在白天时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母亲,到处玩耍,婴儿也可以由他人抱着到处走动,但一旦天黑下来之后,就只知道找母亲,其他什么人也不要,特别是那些还在喝奶的婴儿。这天晚上,叶家渡到处是孩子的哭声。他们“妈妈,妈妈”地叫着,不肯吃饭,也不肯睡觉。老人们就一个劲儿地哄着,说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有些孩子相信,有些孩子不相信。相信的,就一边抽抽搭搭地吃饭,不相信的就看也不看晚饭,只管用力地哭闹。那几个婴儿,更将尖利的哭声不间断地向夜空里传播开去。
  被关押的叶家渡的女人,天黑之后,也一样惦记着自己的孩子。那几个还在奶孩子的女人,更是牵肠挂肚。当奶水渗出湿透了胸襟时,她们哭了起来,并拍打着紧闭着的大门,嚷嚷着放她们出去。
  无人理睬。
  于是,这些饥肠辘辘的女人就开始大骂油麻地的人。骂着骂着觉得自己理亏,便转而开始骂叶家渡的男人,骂他们无用,骂他们没有心肝。“这些逼养的,都不说来救我们!”她们从笼统地抽象地骂叶家渡的男人,逐步转向对每一个具体的男人的咒骂。先是各自骂自己的男人,后是互相骂对方的男人。“你家那狗日的,不是个东西!”“你家的那狗日的,也不是个东西!”结论是:叶家渡的男人都不是东西。
  她们没有想到,高傲的、好面子的叶家渡的男人,此时此刻正在蚕与孩子的哭泣中煎熬。他们中,已有人悄悄到油麻地探过动静,但都没有声张。他们怕被油麻地的人看到而遭到奚落与挖苦。他们不知道如何解救这些被关押的女人。他们都希望顾逊贵能够出面,但顾逊贵自从消失后就再也没有露面。他们知道顾逊贵与杜元潮不和,但还是骂了顾逊贵。
  这天晚上的月亮,是一等的好月亮,自从爬上树梢后,大地便几乎如白天一般明朗。天蓝丝丝的,干净得像河,而河也蓝丝丝的,干净得像天。十步开外,能看见柳丝在晚风中舞动,河上行过远方的船,那风帆是白色的还是褐色的,站在岸边看得清清楚楚。几里地以外的村落,在天底下呈现出清晰可辨的轮廓。
  邱子东只管沉浸于房屋即将落成的美好的感觉之中。晚饭后,他独自一人走出那个在老房子的旧址上临时搭建的窝棚,沐浴着牛奶一般的月光,走过香气洋溢的田野,来到了那座很快就要竣工的房屋前。
  这是一座大房子,在月光下,越发显大。因为还没有屋顶,已经砌成的高墙在天幕下,犹如巍峨的城垛。
  邱子东仰望高墙的顶端时,看到一朵云彩正滑过尖尖的顶端,心中顿时有了一番冲动。
  这些日子,他不分昼夜地在为这座房子奔波。万念俱灰,就只剩下这座房子。他要盖一座大房子,在油麻地以外的地方!这些天,当年邱家的大少爷,竟亲自搬砖搬瓦,常常搞得自己满身泥迹斑斑,加之许多天不理发不刮胡子了,样子很像囚犯———一个在逃的囚犯。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形象。他常以这副形象走动在油麻地镇那条长街上。他觉得,这副形象向油麻地人传达了许多他想传达的信息,有一种悲壮感,又有一种嘲讽之后的得意。他憔悴着,但心却兴奋着。他想着明天———离开油麻地之后的明天。每逢想起,他就会有一种云开日出、柳暗花明的大冲动与大喜悦。
  '第157节' 半吊子雨6(2)
  当然也有酸楚,甚至是刻骨铭心的酸楚。这种酸楚会因为他忽然想到老屋的毁灭而陡然加强。他将永远记住老屋的高墙在崩溃之前的形象:它似乎不肯倒下,竟倾斜着停滞在了时间里,但最终还是在众人的合力之下,向大地扑倒。在扑倒前的顷刻,它缓慢地瓦解,犹如一张笑靥,绽放出一片苦涩而惨然的笑容,随着轰隆一声,这笑容被浓烟般的灰尘所遮蔽。尘埃落定之后,那笑容却好像依然绽放在天空下。每逢他想到这片笑靥,他的心便会微微颤抖。
  再过两天就要上梁了。
  邱子东坐在大树下,望着高墙在想:上梁时,一定要放足够足够响的鞭炮,要让油麻地的人觉得这鞭炮声就好似炸响在油麻地的上空!
  月亮好大,好亮。
  '第158节' 半吊子雨7(1)
  叶家渡的男人们一觉醒来,想起女人们还被关押在油麻地,觉得事情严重,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觉得今天这一天不是一个寻常的日子。说什么,也得借此机会做一回男人了。他们聚集在村头,不再咒骂女人们———不光不咒骂,还夸奖与赞扬她们。“要说,她们真是好女人!”“没有她们,哪来的叶家渡。”他们深情地回忆着女人们的辛劳、善良与聪慧。女人们的种种好处,便历历在目。听着孩子的啼哭,他们无不感到心头酸溜溜的。
  有人走出蚕房,说:“那些蚕开始打蔫了。”
  在孩子的哭泣声中,他们也听到了蚕的哭泣。
  叶家渡的男人们转而开始一致仇恨起油麻地———油麻地所有的人,甚至是油麻地的一草一木。他们像被闸门闸住了的浪花四溅的洪流,在喧嚣,在怒吼。有些人,已经将棍棒抓在手中。“狗日的油麻地,老子的婆娘偷了你们的桑叶,怎么着吧?!”他们有一种要将油麻地打得稀里哗啦的冲动。
  而被关押的女人们,早在晨曦初照窗棂时,其忍耐就已经到了极限了。她们不住地拍打着大门。一批人手拍麻了,便再换上另一批。油麻地就是在这咚咚之声中醒来的———醒来后才又想起油麻地还关押着叶家渡的女人。他们就在晨风中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晃到镇委会的大院门前。“这些骚娘儿们,偷人家东西还偷出理来了!”几个睡了一夜觉而恢复了精力的男人,将脸贴在门缝上,冲那些女人们说一些让自己也让其他男人开心的话。女人们说:“油麻地的男人,一个个都不要脸!”其中一个对一个说骚话的男人说:“狗日的,你有种就进来日,这么多人,日死你个杂种!”油麻地的男人们知道叶家渡的女人厉害,知趣地闭上嘴走到了一边。
  女人们高叫:“叫杜元潮这狗日的过来!”
  朱荻洼来了,他没有开玩笑,而是以一个干部的口吻很正儿八经地说:“杜书记昨晚就进城开会了,让我通知邱镇长,让他负责解决这件事,今天一早上,我就已经通知邱镇长了。
  过一会儿,他大概就会来的,你们先别着急。”
  女人们暂时平静了下来。
  然而邱子东却迟迟没有出现,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此事:就这么放了她们?油麻地人不会干的;就这么关着吧,他日后又怎么作为叶家渡的一户人家?在这节骨眼上,他应当小心翼翼才是,于是便躲到一处,想拖延到杜元潮回来,由他本人收拾局面去。
  女人们就只惦记着邱子东的出现。
  “就是那个在我们叶家渡盖房子的邱子东?”
  “就是他。”
  “这狗日的总该马上放我们出去吧?”
  可是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邱子东的出现。于是,这些没头脑的女人,在骂了一夜杜元潮之后,将派人捉住她们的杜元潮倒完全忘了,反而渐渐将仇恨转移到邱子东身上。“狗日的邱子东,无情无义!”“他还有脸把房子建在我们叶家渡的地上!”“他妈的逼,把他房子拆了!”……
  二傻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女人气息,挺着枪,绕着镇委会的大院,兴奋而焦躁地转着。
  将近中午,别人都散尽时,他还在不屈不挠地绕着镇委会大院转着。
  女人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这喊叫声锐利地刺激着二傻子,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不久,他将目光落在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上。他笑了起来———随着笑,便有一串口水滴落了下来。他像是一个面对迷宫的人终于发现了走进的机关而兴奋不已。他去远处找到了一块石头,然后穿过被正午的阳光强烈照耀着的广场,重新回到镇委会的大门口。
  他抓着石头,朝锁一下一下砸去。
  女人们立即安静下来。
  咚!咚!咚!……
  女人们以为是叶家渡的男人们来砸锁了,欣喜若狂地欢叫着。
  锁被二傻子砸开了。他将砸坏的锁摘下扔在地上,双手将门打开向里面扑去,但却被潮水一般向外涌来的女人们又顶了出来。他踉跄了几下,只见女人们纷纷从他身边跑过,留下一股让他心醉神迷的气味,统统跑掉了。
  叶家渡的女人们一口气跑回到叶家渡的土地上,那时,叶家渡的男人们正豪气十足地提着棍棒即将踏上油麻地的土地。一阴一阳,两支队伍汇合了。一夜不见,如隔三秋,女人们一边骂着男人们,一边委屈地哭了。男人们笑笑,由她们骂去。骂够了,哭够了,她们回首望着阳光下的油麻地镇,心中无比愤怒。
  这时,正好有几个木匠与泥瓦匠从油麻地那边过来往邱子东的新房工地上走。
  女人们一声不吭,目光追随着这些木匠与泥瓦匠。
  这些木匠与泥瓦匠走到工地,正准备干活时,只见几十个女人疯了一般向工地扑了过来。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的困惑。
  叶家渡的男人们也一脸的困惑。
  脸色憔悴的女人们穿过麦地,出现在了新屋面前。她们望着马上就要上梁的新屋,一个个咬着牙,胸脯如波浪一般起伏。
  木匠与泥瓦匠们不安地看着她们。
  岁数最大的那个女人说:“狗日的邱子东,竟把房子盖到我们叶家渡来了!”
  “滚回你的油麻地去!”女人们将对油麻地的全部愤怒集中到了邱子东一人身上,集中到这座即将落成的房子上。
  '第159节' 半吊子雨7(2)
  岁数最大的那个女人爬上了脚手架,扳起第一块砖头,然后转身一掷,将它掷进了附近的水塘中,溅起一片水花:“美得你!这是我们叶家渡的地方!”边说边扳砖头,灰膏尚未凝固,扳起来十分容易。
  又有好几个女人爬上了脚手架,将砖头哗啦哗啦扳了下去。
  几个木匠与泥水匠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
  叶家渡的男人们从几个没有立即跑向工地的女人嘴中得知女人们为什么冲向工地的原因之后,一个个都来了脾气。几个女人将话说得没头没脑,在这些男人们听来,就是邱子东一人把着不放她们出来。“狗日的邱子东,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你不认识叶家渡的爷们儿!”
  他们吼叫着抓着棍棒,十分狂暴地扑向了工地。他们要让叶家渡的女人们看到:欺负叶家渡女人的人,绝没有好下场!他们叫女人们一个个都从脚手架上下来站到一边去,一切都由他们来解决,用不着她们动手———饿着肚子被关了一夜,已经够辛苦的了。他们要让女人们好好看着,他们是如何将这幢新房捣毁的,要让她们解恨,要让她们觉得她们的男人是天下最厉害的男人,要让她们快活,要让她们自豪,要让她们一肚子的委屈在新房的倒塌中洗刷得干干净净。他们将女人们从脚手架上拉了下来、拽了下来或抱了下来,然后将她们轰赶到安全的地方站着。他们十几个人一组,分别抱着已被桐油油得光亮亮的房梁,朝高墙一下一下地猛烈地撞击着。
  木匠与泥瓦匠大声喊叫着:“别!别!……”
  叶家渡的男人们像吃了药似的,一个个眼珠暴凸,不管不顾地用木头撞击着高墙。
  他们本就不乐意邱子东在叶家渡的地面上盖房。现在不是不乐意的问题,而是极其愤怒。
  轰隆一声响,一堵高墙倒下了,大部分砖头断裂,惨兮兮地露出新鲜的茬口。
  叶家渡的男人们决心再接再厉,于是又抱着木头转向另一堵高墙。
  一个年轻的木匠,一边高叫着“不好”,一边朝油麻地拼命跑去。
  四堵墙在猛烈的撞击中都倒了下去,工地顿时成为废墟。
  要在女人们面前好好表现自己的男人们,便开始举起砖头,朝堆在一旁的瓦砸去。那瓦本是易碎之物,一块砖头落下,就有十几片瓦被砸碎。
  女人们渐渐觉得这样做似乎有点儿过分了,心里不安起来,就劝男人们住手回家。
  红了眼的男人们不依。
  直到傍晚,邱子东才被人找到。他赶到工地时,工地上就只剩下几个木匠与泥瓦匠面无表情地蹲在废墟旁,已不见叶家渡人的踪影。死一般的沉寂。当他看到新房已经消失而只剩下一堆破碎的砖瓦时,两眼发黑,不是被人扶住,几乎跌倒在地上。清醒过来时,他不相信他所看到的事实,还徒劳地寻找着———寻找着那座已经有了模样的新房。大河上,几根被叶家渡的男人们扔下的木头,正在缓缓地向远处漂流。
  邱子东摇晃着身体蹲了下去。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抽去了脊梁,再也无法支撑自己了。晚风渐大,凉气侵入他的肌肤,随之侵入他的心脏。他从未感到过自己的身体竟如此单薄与虚弱……
  '第160节' 半吊子雨8(1)
  油麻地若是碰上晴天,那可真是晴天。天蓝得油汪汪的,柔软的云彩犹如闲散在草地上的绵羊,舒缓地移动着。那阳光纯净得仿佛是先穿过清澈的水尔后才洒向大地的。一连许多天,天天晴朗。由于这时沟河似网,经太阳一晒,水汽蒸发到天空里,空气湿润得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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