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亡一叹-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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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河龙王经营多年,手下也不乏精锐敢死之士,上前迎战。十八罗汉各现法相,或长眉过膝,或双臂探云,或手托宝塔,或腰系布袋,或骑白象,或乘麋鹿,不一而足,冲入水妖阵中。岸边强弓手遵李承乾号令,齐齐施放,只见漫空飞蝗乱舞,箭如雨下。那些本领微末的水妖哪里禁得住这神臂弓攒射,顿时被射杀一片,余者见势不妙,纷纷潜入水中。唯有泾河龙王的亲信侍卫,约有二三十个,还在浴血苦斗,要保龙王脱身。这十八罗汉是佛门两百余罗汉中的精锐,修为仅次于诸大菩萨,故此又称十八大罗汉,将泾河水族杀得节节后退。
敖谌见大势已去,悄叹一声,叫道:“敖山!”敖山正在和一罗汉争斗,听见父亲叫他,连忙弃了对手,退回敖谌身边,道:“父王,孩儿在此。”敖谌咳嗽一声,自口中吐出一颗光华莹润的珠子来,其上隐隐有些紫气盘旋,正是泾河龙王的内丹。托在手中,递于敖山,道:“快吞下去。”敖山大惊道:“父王,你这是做什么。”内丹乃是妖族本命真元所聚,丹毁则身死,泾河龙王要敖山吞下自己的内丹,虽然不会当场毙命,但等到敖山将内丹完全炼化,也就是泾河龙王的死期了。
泾河龙王不答,道:“这内丹上还有几分人皇气运,你速速服了,赶快脱身,日后小心着意,还有三五年的人皇之份。”当日泾河龙王用李建成、李元吉的尸首为引,侵夺人皇气运,虽然随后被轩辕剑镇压,但初时还是吸取凝结了一点,便都在这内丹上。
敖山叫道:“父王,我不要做那什么人皇。纵是做了,不过三年五载,又有什么意思。父王放心,敖山今日拼了性命,也要保你出去。”转身就要再上前拼杀,敖谌喝道:“混帐!我平素教你的那些,难道半点都没记在心上么?人皇气运又不是什么确定不移的东西,你登上皇位,只消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多多收敛些自己的性子,让天下人个个都称颂你是个明君,气运自然绵绵延长,你的位置自然就能十年八年、百年千年地一直坐下去。我已经活了几千年,早已老朽,能以一命换万世基业,这买卖有什么做不得的!”敖山还待挣扎,被敖谌伸手一抓,提了过来,将内丹塞入口中,往背上重重一拍,内丹便沿咽喉滚下,便是要吐也吐不出来了。敖山大哭道:“父王!父王!”敖谌内丹一失,登时仿佛老了几千岁似的,原本精神焕发,容颜似中年人,如今刹那间就变得白发苍苍,脸上手背上都浮出点点黄斑来,身躯佝偻,眼神混浊,哑着嗓子道:“还不走!”双手低垂,藏在袖中,缓缓举步上前。
十八罗汉已将龙王部属几乎尽数降伏,见龙王亲身出来,正要上前擒拿,就见敖谌双手自袖中伸出,朝泾河中虚虚一抓,两道激流腾起,化作漫天水珠,四面八方喷洒过来。岸边的羽林军、强弓手,被那水珠沾上一星半点,登时便惨呼不已,连人带衣甲都化作一滩血水。十八罗汉见势不妙,齐齐后退,其中一个手托金钵的罗汉大喝道:“这是三昧真水!万万不能沾身!”将金钵掷起,化作方圆十丈大小,绽放金光万道,挡在诸罗汉身前。敖谌厉声喝道:“快走!”将敖山一推。敖山身不由己飞出,知道事已至此,别无他途,架起云雾狂奔而去。
李承乾并不曾听到敖谌父子的对话,见敖山走了,心道:“泾河老龙才是正主,他儿子走便走了,且不管他。”泾河龙王全力一击,将十八罗汉尽数迫开,嘿嘿冷笑,翻手一掌往自己天灵拍去。堪堪拍到,半空中一声雷鸣怒吼,一尊身躯高大,满面黑须的罗汉自天而降,伸出蒲扇也似的大手,将敖谌一把擒住,顿时半点挣扎不得。
李承乾见擒住了敖谌,心下大定,将他捆了,用符印镇压,使之不能变化逃脱。正要下泾河龙宫去看看还有无余党,就见一道长虹自水中升起,刹那间划越天际,不知所踪。李承乾心中一动,暗道:“难道是陆压?”只是长虹已逝,追赶不及,只得罢了。又听得水声响动,一男一女自河中跃出,定睛细看,倒还都是故人,一位是敖吉,西海龙王之子;一位是敖泠,南海龙王之女。
李承乾微微皱眉,拱手道:“两位如何在这里?”敖吉认出李承乾,轻哼一声,道:“原来是李兄。我等是来此处做客,不想撞上这等事,还望李兄高抬贵手,让我兄妹离去。”李承乾道:“不敢。只是敖谌谋害我父皇,两位既然也在此,说不得,只好随我去做个证见。”敖吉怒道:“我们只是客人,压根不知他们平日在弄些什么,你要扣下我们兄妹,是何道理?”李承乾道:“此事我亦做不得主,没奈何,只得委屈两位。”既然这兄妹两人都在泾河龙宫里,就算未曾参与其事,总该也有所耳闻。李承乾如今一心要扳倒李泰,这等人证怎能放过。
敖吉大怒,敖泠却扯了扯他的袖子,道:“殿下所言也甚是有理,只是我哥哥确实有要事在身,不能多留。这样罢,我随殿下走一遭就是,不知意下如何?”
敖吉急道:“不成……”敖泠不理他,道:“殿下,我在泾河龙宫也住了这些时日,泾河龙王平日里做什么,我多多少少也都知道些。殿下若需要我作证,敖泠不敢推辞。他却是个粗心大意的,什么都不知道,去了也无用。”
李承乾玩味她话中意思,道:“好,敖吉兄,你既然有要事在身,我又怎好勉强,请罢。”敖吉正待说话,敖泠低声道:“哥哥,你快走罢,也莫到洞庭去,去了也无益,自找个僻静地方暂且安身修炼,等待时机。我龙族气运已然衰微,既被天庭追杀,又为人皇不容,灭族之祸怕就在眼前。若想要复起,只怕还得着落在这李承乾身上。”勉强一笑,眼中有晶莹点点,扭过头去不看敖吉,对李承乾淡淡道:“殿下,请罢。”
第四十四章 一天风雨作雷音
李承乾大获全胜,擒得泾河龙王敖谌,回报李世民,并言十八罗汉相助之事,极力夸赞其功。李世民传十八罗汉上殿,温言嘉奖,询问姓名,分别是宾度罗跋罗堕阇、迦诺迦伐蹉、迦诺迦跋厘堕阇、苏频陀、诺矩罗、跋陀罗、迦理迦、伐阇罗弗多罗、戍博迦、半托迦、罗怙罗等等西域名字,一个个拗口无比。李世民笑道:“诸位法师今日立此大功,朕欲建一座罗汉堂,塑诸位法师法象于其中,也使百姓知晓,只是诸位的法号未免过于拗口。”那十八罗汉中最年长者,长眉过膝,合十行礼道:“姓名不过表征,无足挂齿。我等皆是西牛贺州人氏,故此名字与南瞻部州风俗不合。陛下若觉拗口,便请为我等赐一汉名,蔽教深感荣光。”
李世民微微点头,想了一想,问那长眉过膝的罗汉道:“法师何名。”那长眉者道:“贫僧名阿氏多。”李世民道:“我观法师长眉过膝,乃是大寿之相,不如便称长眉罗汉如何?”长眉者道:“多谢陛下赐名。”李世民便命呈上文房四宝来,在龙案上泼墨挥毫,写了“长眉罗汉”四个字。又为其余罗汉一一赐名,分别是坐鹿罗汉、举钵罗汉、过江罗汉、静坐罗汉、探手罗汉、沉思罗汉、骑象罗汉、欢喜罗汉、笑狮罗汉、开心罗汉、托塔罗汉、挖耳罗汉、芭蕉罗汉、布袋罗汉、看门罗汉、伏虎罗汉等,问到最后一人,便是那长身黑髯,擒拿泾河龙王敖谌者,李世民便赐名为“降龙罗汉”,一一书写,分赐众人,又命建罗汉堂,塑十八罗汉的金身,不提。
再讯问泾河龙王。敖谌失了内丹,在泾河上又全力一击逼退十八罗汉,让敖山脱身,已然是精力衰竭,气息低微,几不能言。问他什么,亦不过冷笑,并不言语。抓到一些水妖,也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幸好还有敖泠,将事情来往经过俱都说得分明,证实李泰屡次来泾河龙宫,与敖谌密谋商议,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就是涉及谋害人皇之事。
至于乌巢禅师,敖泠道:“绝无此人。”李淳风愠怒,百般盘诘,敖泠不露半点口风,一口咬定从来不曾在泾河龙宫中见过什么和尚。再问敖谌,敖谌闭口不言,不说半句,到后来已经气息奄奄,行将就木,离死不远矣。
再召李泰,内侍去了多时,回来禀报道:“太子已经自缢府中。”
自此案结。因是家丑,亦不宜宣告天下,只说太子暴病身故,泾河龙王敖谌在狱中早已身死,擒获的水妖也皆处斩。
敖泠并未参与其事,自不定罪,但亦不肯离去。李世民问其意,敖泠垂泪道:“四海已破,敖泠早已无家可归。原本指望托庇敖谌叔父,在泾河安度此生,不想又出了这等事。敖谌谋害陛下,大逆不道,敖泠身为子侄,愿卫宫护驾,以赎其罪。”
李世民微微有些犹疑,目视李承乾。李承乾上前道:“父皇,龙女所言,亦是一片赤诚。我皇宫大内,地方千顷,广厦万间,烛火之事在所难免,亦当有龙神镇守,方为妥当。”李世民道:“然则龙女居住何处?”李承乾想了一想,道:“龙女水族,不宜久居我人类宫阙。宫中有凌波池,方圆近百里,龙女可在池中安身。”
李世民准奏,命敖泠居凌波池中,于池上建庙,四季祀之。敖泠再拜谢,化作龙身,自入凌波池中去了。
李世民前日被钉头七箭书咒杀,魂魄入幽冥,虽然随后被李承乾救回,终究被戾气侵染,伤了元气根本。如今又遇这等父子相残的大变,心中黯淡伤神,复又想起玄武门之事,自己当年岂不也如李泰一般,杀兄弟,迫父亲,虽然得了这九五之尊之位,君临天下,回头来看,是否又有几分不值得。其实若是年轻时,李世民断然不会起这等念头,纵然偶想一想,略有些愧疚之情,也就过去了。但如今年纪渐老,思绪便多,心肠也再不能如当年时一般刚硬,又加上李泰之事,活脱脱就是自己当年的翻版——如今自己如此伤心,却不知父皇李渊当年,又是何等的伤心呢。
“报应!报应!”李世民默然自叹,“当年玄奘法师取经回来,我请他入宫讲论佛法,讲到因果报应,循环不爽,我当时大不以为然,只以为是自欺欺人的妄言。不想如今……可不是报应么。”
念头既起,便难压下,只在脑中盘旋来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几日,李世民便已经梦到李建成和李元吉一身血淋淋地站着面前,要向他索命。只以为是鬼魂作祟,召李淳风前来做法镇压,李淳风心中嘀咕:“这皇宫建时,是我与袁天罡两人一齐勘测的,不知下了多少避邪驱鬼的符咒,从来一直平安无事,焉有突然冤魂作祟的道理?”既然皇帝相召,自然只能立刻赶来,折腾了半天,确认宫中绝无什么鬼魂滞留藏匿。但李世民晚上只要一合眼,便听得鬼哭阵阵,便见李建成背上中箭,李元吉身插数箭,胸口刀伤,皆是满身鲜血淋漓,张牙舞爪前来索命。李世民终究老矣,又当了多年皇帝,深居九重,温柔乡里声色悦耳,筋骨既衰,意气也磨,再不是当年那英风锐气的秦王,横扫七十二路反王的天策上将军了。若在当年,他起兵造反,一生杀了多少人,也未见有一个敢来索命的;如今却战战兢兢,晚上连眼都不敢合,精力日衰,身体渐渐差了。
李承乾闻讯,进宫探视。李世民见他来了,随口谈起往昔之时,叹道:“小时候,你们兄弟几个,你最顽皮,喜欢扮成胡人玩游戏;治儿性子太软,虽然聪明,总是少了点刚硬,总是跟在你后面;就是泰儿爱读书,他又最胖…。。”
李承乾忆及往事,也有些黯然,勉强笑道:“泰弟最贪吃,每餐不吃得走不动路,绝不停箸,后来是母后见他着实胖得不像话,狠狠责罚了一顿,才改了毛病。”
李世民亦笑,道:“正是呢,不然长大了还不知胖成什么样子。当年你们兄弟一块上学,一块玩耍,我和你母后,也只盼着你们能兄弟友爱,终生和睦,谁曾想,弄到今天这种样子。”李承乾闻言,心中微凛,道:“父皇……”李世民摆摆手,道:“不必说了。各有各的难处,便是我当年,又何尝愿意真和大哥、四弟弄到那种地步……想必怨愤难消罢,这么多年了,还不曾转世投胎,依然还记着我呢。”李承乾不敢接口,想了一想,道:“父皇,以儿臣所见,此事或许可以请佛门高僧相助。”
李世民微微皱眉:“佛门高僧?”李承乾道:“正是。以儿臣所知,若说斩妖除怪,自然是道门手段高明,无可匹敌;但若说消释怨气,超度亡魂,则正是佛门所长。以儿臣所见,父皇近日龙体不适,未必真是什么冤魂作祟……就算是,总也不宜真斩除消灭了,有伤父皇仁德,还是请佛门高僧来,诵经超度,消解怨气,让他们再入轮回,方为上策。若父皇允准,儿臣这就去弘福寺,请菩萨来为父皇祈福延寿。”
李世民闻言,道:“也好,你去罢。”李承乾正要出殿,李世民又道:“且慢,既然是请菩萨前来,礼数不可轻慢。你便代我去一趟,用……用亲王仪仗罢。”李承乾大喜,他以前被废去太子,便是庶人,虽然上下皆以皇子看待,终究不是正式名分。如今李世民如此说,便等若是原谅他以前一切过失了。连忙拜倒叩谢,出了宫,急急忙忙便朝弘福寺赶来。
文殊、普贤、观世音、大势至四大菩萨依然在弘福寺中,李承乾道明来意,四大菩萨皆无不允,道:“既如此,我等便做一场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大会,为唐皇延寿祈福,超度亡魂。”当下李承乾便回府,撰写表章,第二日早朝呈上,奏请开水陆大会事宜。
李世民展表章,细细阅览,忽然看到那观世音菩萨的名字。自古以来的规矩,臣民须得避皇帝的名讳。他自己叫李世民,除姓“李”之外,“世”和“民”两字,都是当避讳的。大唐子民,凡是必须用到“世”的地方,均要改成“代”,凡是必须用到“民”的地方,均要改成“人”。像英国公李绩,原名其实是徐世绩,因有大功,赐姓李,又因为要避李世民的讳,把“世”字抹去,结果就成了李绩了。李承乾被废太子之位后,已经十三年未曾写过表章,一时疏忽,忘了这避讳的事情,直接把观世音菩萨的法号写上。李世民为人开明,倒不甚在意这些避讳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