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熹记事 作者:红猪侠-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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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悬就没有今后了!你要是死了……”皇帝打了个冷战,猛地闭上了嘴。
“怎么会呢?”成亲王出来圆场,“皇上再骂他,只怕他身子骨撑不住,既然办成了差事,皇上就别生气了。”
“算了,”皇帝慢慢消了气,“好些了?”
“没有大碍。”
“给他个凳子坐。我们接着说我们的。”
辟邪走在奏案边,一眼瞥见案头陈旧的手扎。
“这是什么?”他颤声问。
“颜王当年的行军手扎。”皇帝从上面取了一本,“朕才看到全圣十八年的笔记,颜王说他那时不过二十一岁,已经领兵两年了。”
“这可是不可多得宝物。”辟邪笑道。
“正是的。”皇帝随便向后翻了翻,忽见一页上题了几句话:
“斜月振冬柳,霜风扼关楼。
皆为匈奴纷乱事,玉带仗剑出凉州。
顾盼鞍沾同袍血,辗转马踏妃子愁。
颜王莞尔笑生死,单于敢窥亲王头?”
见笔迹与颜王截然不同,却也谙熟,心中一动,找出一旁洪王的折子,对比之下,果然是洪王的字体,不过当时笔迹矫健挺拔,少有现在的圆润内敛。“从这诗里看,当年洪王和颜王交情好得很呢,想不到最后竟是洪王带兵进京,将颜王索拿。颜王皇室一脉,功高盖世,富有四海,朝廷上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为何还不足够,以至叛乱?”
成亲王沉吟不语,辟邪淡淡道:“身为人臣,一旦有了远大的抱负,职位越高,便越将朝廷看得清楚,越觉得处处掣肘,雄心不得伸展,最后只有这条大逆不道的路可走。颜王当年也有铲除藩政的念头,朝廷富足,兵权一统,进而北上驱逐鞑虏,南下吞并大理,我朝便有三四百年的昌盛。”
“你对颜王所知甚详?”
“奴婢的师傅曾提过几句。”
“这便怪了,”皇帝道,“为什么朕登基之后,就少有人跟朕提过颜王这个人呢?”
辟邪笑道:“这其中必有缘故,倒是奴婢适才多嘴了。”
皇帝笑了笑,忽然问道:“说到这个,你一不求升职,二不求发财,也谈不上家室后代,你又是什么抱负呢?”
辟邪想了想,道:“回禀万岁爷,真是把奴婢问住了,奴婢自己也不知道。”
皇帝大笑道:“要是如意在这里,一定会说只要能在朕身边多伺候几年就心满意足这种话呢。”转而却见辟邪似在沉吟,不由讶然道:“难不成你也这么想么。”
辟邪回过神来,道:“怎么会。便是听皇上说,就足以让奴婢起一层冷战了。”
皇帝对成亲王笑道:“你看宫里还会有人和他一样说话么?”
成亲王好像也刚从梦中醒来似的,“什么?皇上说什么?”
第二十五章 寒江妃子
辟邪肋上一剑固然凶险,但因没有伤及内脏,只在床上修养了一天,便可下地行走。所以未随洪定国一起进京,倒并非伤势严重。那日从沉船中捞出李呈,为李双实接应到船上,环顾四处,独独不见了一个人。
“李师呢?”他按住胸前的伤口,质问黎灿。
黎灿也是一怔,“没看见,我从船舱中出来,外面只剩了三个人,却没见到他。”
“只怕是落水了。”李双实道。
辟邪扶着船舷,望着江水皱眉,“他是白羊人,不见得识水性。”
众人这才慌乱拿着竹竿捞人,辟邪匆匆包扎过伤处,也站于船头不住向江心眺望。直到鲜血从胸前淋漓渗了出来,才觉得昏沉。姜放靠船过来,见状自然是一顿痛责,不由分说,将他接回上江水师。黎灿自领了人护送洪定国先行。江面上水师的战船、与承运局稍有往来的船只都是忙碌异常,一直打捞至入夜,仍没有李师的消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辟邪咬牙道,“我等有了他的下落再回京。”
姜放不悦道:“爷不是打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人么?放着那么些大事不做,独独等一具尸首,爷也恁不像话了。”
“就算是招人厌,这么死了也可惜。”辟邪道,“他下水不久就开始捞,此地水又不急,这半天没有影子,何不去岸上看看。”
姜放不住点头,“十分有道理,我这就吩咐上江的禁军在两岸寻找。”
辟邪半夜里被姜放推醒,告知已找到了李师,安然无恙,不过喝了几口水。
“那便启程回京吧。”辟邪披上衣服起来。
“要不要见李师问问?”
辟邪微笑,看起来似乎对李师的尸体更感兴趣,“既然知道没事,就不见了,叫他回京营黎灿处,总有时机问的。”
辟邪到京的次日,皇帝便颁下亲征诏书。紫南门外设大乐,诏书用宝之后,云盖里由校尉擎出紫南门外,刘远一边当众咏颂,一边不断哽咽,仿佛当今已然驾崩。御清和殿宝座的皇帝听人回奏后,自然是极为恼怒。
既然皇帝诏书已下,群臣自然无可争辩。但阁臣对后面要拟的两道旨意却十分困惑。皇帝既没说明成亲王监国一事,也为叫钦天监择定出征吉日,反而说了两件小事。
其一,礼部郎中杜豫奉调龙门越海府同知。
其二,责郑璧德遴选乾清门侍卫三十名,预备随驾北上。先钦定了一名郁知秋。
“皇上是什么意思?”霍炎正要写旨,见了成亲王道。
“给杜豫的那道旨意写了无妨,郁知秋的且等等。”
“越海府?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那是在龙门最南,穷乡僻壤,瘴气十足,苗人猖獗作乱,实在是个好地方。”
“那岂不是……”霍炎吃了一惊,见四周无人,低声道,“那不就是贬黜了么?京官这么多,皇上都不定认识这个人啊。”
成亲王俯在他的耳边,清风般笑道:“白牡丹……”
霍炎恍然大悟。
杜豫一句自以为是的恭维话,正触及了辟邪的忌讳,只怕皇帝听出讥讽的味儿来,更是龙颜震怒。
成亲王一笑,“心里有数便罢了。那人不知死活,不必谈他了。”
他翩翩入内,找到李及,一问之下,李及神神秘秘看了看左右,道:“王爷猜得不错。辟邪立了大功,皇上问他要什么赏赐,他便请下了这两道旨意。”
既然其中一道旨意贬黜了杜豫,那么另一道虽看来全不相关,却也不见得是好意。
“还是你消息灵通。”成亲王叹道,递了银票去,“好生当你的差吧。”
“王爷,”李及收好了银票,跟上来道,“皇上亲征,侍卫自然要跟着北上,这宫里的戍防恐怕要交到游云谣手里呢,皇上正打算破格给他个升迁。”
“是么?”成亲王瞥了他一眼,“这你也知道?”
“皇上器重的就是这么两个人,一个随驾,一个留守,不是正好么?”
“可有提拔郁知秋的旨意?”
“没有。皇上倒是问了一句,是不是要给个衔头,辟邪说寸功未立,就有恩典,恐怕人说闲话。”
“说不定真要给他个立功的机会呢?”成亲王问。
“不过是三十个贴身侍卫中的一个,郑璧德在前面,谅郁知秋也迈不过去。”李及侃侃而谈,十分得意。
“唉!”成亲王叹了口气,“那比之游云谣可是天上地下了。”
“紫南门侍卫这一块,万岁爷还不是听辟邪的?”
成亲王大笑,“说的不错。”
“王爷这是在高兴什么?”郁知秋走了过来。
成亲王向李及使了个眼色,李及连忙一揖,快步走开。
“你已在乾清门当差了?”成亲王和颜悦色道。
“是。等皇上亲征,自然要随驾北伐。”郁知秋已略有风闻,想到就要在军前立功,不禁有跃跃之色。
“也是个不知死活的。”成亲王不禁感叹。
“王爷?”郁知秋愕然。
成亲王眯起眼睛微笑,“你老实告诉我,你和辟邪有过节么?”
“没有!”郁知秋吓得退了一步,“王爷此话从何说起?都是为皇上当差出力,更何况臣还是辟邪替皇上点中的探花……”
“那就好。”成亲王吁了口气,“不过告诉你,同样是皇上喜欢的人,游云谣就要擢升,你却要军前拼命,都是辟邪一个人说了算。真刀真枪,万军纵横里,他一句话,要你死一万次也够了。”
“王爷明察秋毫。”郁知秋见大事不妙,扑通跪倒在成亲王脚下,惨白着脸颤抖,拉住成亲王的袍角道,“王爷救我!”
“那还不容易么?”成亲王俯下身,捏住他的下颌,不住地笑。
郁知秋冷飕飕打了寒战,朝野有关成亲王的传言一涌而上,不由羞恼交加,一声不吭,咬着牙扭过脸去。
成亲王拉下脸冷笑,双手捧住他的面颊,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有这种胆识,就去军前送死。如果没有,就老老实实把话说个明白。”
阳光有些火辣辣的,郁知秋汗流浃背,目中的怒火慢慢消退,不自觉地吐出虚弱的声音:“王爷,一边细禀。”
成亲王施施然收回了手,“好啊,我们聊聊。”
※※※
天气一热,飘夏桥的暑楼又是宾客盈门,掌柜放着满楼的客人不理,站在门前不住往北张望。
“您老这是看什么呢?”小顺子便衣走到他跟前。
“呦!小公公到了?”掌柜陪笑道,“我道辟邪公公骑马来的,正望着呢。”
“我师傅身子不好,您老看看楼梯上人多不多,别碰着了我师傅。”小顺子替辟邪打起轿帘,一边不住叮咛。
楼梯上果然被掌柜清开了道,辟邪拾级而上,道谢连连。预先定好的包厢里,黎灿、李师和陆过都到了,已先吃起酒来。
辟邪笑道:“这是庆功宴,怎么不等我来就开席了?”
“你怎么样?”李师跳起来问。
“好了大半了,只是手上还不方便,也懒得动。陆兄是我的陪客,烦请替我筛遍酒。”
席上自然说起挟持洪定国进京的经过,陆过叹息道:“太过行险了。”
“说险不险,”辟邪道,“只是上江水师不料我们的船快,接应迟了些。你呢?”他问李师,“怎么会落水?那六个人摆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出了什么变故么?”
“还有第七个。不是正面上来的。”李师道,“我觉着是从水下潜上船的,从我身后捞住我脖子,用……”
“匕首?”辟邪插口道。
“你怎么知道?”李师讶然。
“然后呢?”
“自然是我挣脱转身。那人倒愣了愣,扭在一处掉在江里。”李师脸红了红,“我灌了几口江水,醒来就在岸边了。”
他轻描淡写,别人想来却是惊心动魄,异常凶险。小顺子笑骂:“旱鸭子!”
李师面有惭色,低声咕哝,“白羊水面不多,水面不多。”
小顺子不喜欢李师惹祸,自然不会放过他,絮絮叨叨道:“好在上江水势不急,不然真淹死了你这样的高手,离水却要改名叫作‘沉李江’了。”
“行了。”辟邪喝住他,“看来雷奇峰手下还有一名高手,今后不得不小心了。”
又喝了几杯,陆过问道:“皇上亲征的诏书已下,京营也要北上么?”
“只怕要悉数开拔。陆兄、黎兄自然不必说,李师也跟我去吧。”
李师大喜,“好好,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黎灿懒洋洋倚在一边,“不久前还说京营虽精,却少有用武之地。不过两个月的功夫,时局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如喝一杯,预祝我们凯旋。”陆过举起杯来,众人也跟着道了声好,辟邪也难得跟着饮尽一杯。
“开拔前京营会给假,有什么亲戚不妨多走动。”辟邪看了看黎灿,“有些不容易见的,也罢了。”
黎灿恨恨转过头去,窗外一天江水,一角灿烂的琉璃如同天界,正是清和宫层层深院。
※※※
辟邪回宫才知道皇帝已然改了主意,留守离都的侍卫副手换作了郁知秋。
“郁知秋弓马娴熟,定擅野战,随驾北伐正是立功的机会。”
“朕也是这么想。”皇帝不是很在意,“不过景仪留守离都,他爱用什么人就用罢。”
“是。”
“叫钦天监、成亲王和阁臣进来吧。”皇帝道。
今日就要定下亲征的日子,钦天监禀道吉日就在六月初二,而后是六月二十八日和闰六月十日。
“五月里没有么?”皇帝问。
“五月里只有初六。”
“用兵贵在神速,事关中原苍生,不能等朕一个。就是初六。谕知礼部,祖宗定下的规矩虽不能少,但其余一切从简,奢靡之物一概不用,都去准备吧。”
“太急了些。”成亲王劝道,“不如让乐州集结的兵马先行开拔,皇上的大驾六月里再出发?”
“均成呢?”皇帝反问,“他行辕一起,岂会等我们摆好仪仗,敲锣打鼓地前往?”
“臣看五月初六也好。”翁直道,“旗纛盔甲等都有现成的,也足够京营整装待发,又过了端午节。朝廷中样样能缓,只有战事刻不容缓。”
“这便是了。照这个意思写旨。”皇帝十分满意,“都散了吧。”
成亲王在外招呼辟邪,道:“我劝皇上改了主意,留了郁知秋下来,才刚听说他是你荐的,不该不先和你商量。”
辟邪道:“王爷这话从何说起。奴婢只是想他趁这机会立功,不知道他是王爷的爱将,另有重任。冒昧了。”
“哪里话!”成亲王拉住辟邪笑道,“都是为了抬举他,怎么都行。”
辟邪也笑了起来,“王爷总是体恤下面人,奴婢还仰仗王爷照应,王爷可不能偏心啊。”
这句话借风轻送了过来,成亲王有点飘飘然。
“怎么会?”他连忙道,“他那样的人,图个太太平平的日子就够了,没什么大志,抢不去你的风头。”
“这倒也未必,”辟邪漫声轻叹,“他的主意多得很,王爷今后看着吧。”
两人都是心窍剔透,都体会了一个按兵不动的意思,便客客气气地分手。
辟邪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游云谣,只得在旨意下来之后又劝说皇帝给了游云谣十天假。他的着恼并不瞒着明珠,见小顺子出去了,道:“郁知秋此番又勾结上了成亲王,听成王的口气,似乎知道不少内情。郁知秋此人不除,迟早会成大患。”
明珠点头,却道:“话虽如此,皇帝亲征的日子就在眼前,京中无论如何不能再死人了。”
“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辟邪禁不住笑了,“我倒从未碰上这么棘手的人。”
明珠笑道:“要不是我也随六爷北上,倒可以把这人交给我。”
“什么?”辟邪吓了一跳,“你才刚说要随我北上?”
“不行么?”明珠正色盯着辟邪。
“不行!”辟邪断然道,“女子随军,军法不容。我又是什么身份,怎么护得住你?”
“我扮作小子,混在太监堆里,谁能知道?”
“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