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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南河镇-第77章

小说: 南河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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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汉回家后,一家三口这才彻底的绝望了。上了年纪的人,如何经受得起老年丧子的致命一击。不久,老两口子就相继地过世了。在娘家父母和乡党爷们的帮助下,莫莉花总算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地将二老送进了祖坟。好端端的一个四口之家,转瞬间只剩下了小媳妇一个人,却多出了三个灵堂。
方家的祸事,无疑给袁家提供了一个契机。至今仍是案板上的擀杖——光棍一条的袁德滚,又三番五次地讬媒上莫家来求亲。原来还准备立志守节的莫莉花,却经不住媒婆们的软緾硬磨,又耐不住娘家父母的再三劝说,于是只得流着泪勉强地点了头。
为公婆和丈夫坚持守孝百日后,莫莉花终于又被花轿抬到了袁家。谁知第一天过门,第二天方德稳就仿佛是从天而降,竟奇迹般地回到家里。他并没有死,而是被四川的军阀抓了壮丁。易瞅了个机会,方德稳好不容逃了回来。原以为马上就能跟父母妻子欢聚一堂,谁想家里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一纸诉状,方德稳将袁德滚告到了县府。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头一天到任,第二天薛笃弼就碰上这谁见了谁都头疼的官司。一晚上没睡觉,薛知事终于有了主意。既没传原告也没传被告,他先单独传讯了当事人莫莉花。见新来的知事为人和蔼,茉莉花便将自己原打算立志守节,后经不住媒婆们的软緾硬磨以及父母的再三劝说,才不得已而答应了方家的经过,备细地向薛知事倾诉了一遍。最后她还再三请求薛知事替她做主,一定得设法成全她的夙愿。薛笃弼先是微微颔首对茉莉花以示嘉许,接着又如此这般地嘱咐了几句,这才让她退了下去。
在附耳给班头面授机宜后,薛笃弼这才大声吩咐传原被告和一干人等,到案候审。公堂上原告方德稳理直气壮,说他是明媒正娶。听完后,薛笃弼点了点头;被告袁德滚振振有词,说他有三媒六证。听完后,薛笃弼又点了点头。堂上袁德滚在前,方德稳在后,莫莉花又被班头带到中间站定。像雁阵一样,三个人取斜向排成了一撇。薛笃弼说:“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以我看人断不如天断。现在让当事人茉莉花抓阄,抓到谁说明她跟谁有缘。方、袁两家,就听天由命吧。”说完,当众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上了“前夫”和“后夫”。拿着让众人一一过目后,班头这才将两张纸分别揉成了纸团。
方德稳和袁德滚也都仔细地看过了。心里虽都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却也无奈。纸阄被端到了莫莉花的面前。在她的眼中,这两个纸阄咋看咋像两只翘着尾巴的蝎子。犹豫了半天,她却迟迟的不敢下手。
在班头的一再催促下,茉莉花才猛地捏起一个,随即又丢在了地上。那样子活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放下盘子后,班头捡起了地上的纸阄,并小心翼翼地当众打了开来。
一看是呈现在面前的是“后夫”两个字,袁德滚竟高兴得像皮球似的,弹了起来;方德稳却再也稳不住,竟不由自主地摇晃了起来。
“莫莉花!还愣什么?快跟后面的丈夫回去呀!”薛笃弼大声地吩咐道。闻言后方德稳如梦方醒。他这才稳住了自己,终于没有栽倒在地;袁德滚却吃了一惊。皮球像泄了气似的,再也跳弹不起来了。
袁德滚大声地喊起了冤枉。薛笃弼训斥他说:“昭昭日月,朗朗乾坤。一切都是天意,你有何冤枉?”也不松火,袁德滚竟质问薛笃弼说:“请问知事大人,她要是抓了‘前夫’,你又将作何判断?”薛笃弼说:“自然就是你的了。”冷笑了两声后,袁德滚说:“不对!你仍然会判给他。因为他才是她真正的前夫。”袁德滚这么一说,众人也似有所悟,竟纷纷地议论起来。薛笃弼心想,这袁德滚果然是圆的滚。他又问袁德滚说:“这么说,连天意你也不服?”袁德滚傲慢说:“对!就是不服。”薛笃弼大怒说:“来人!把莫莉花先带下去。我就不信你猫不吃糨子。”
一声吆喝后,莫莉花被班头带了下去。见知事大发雷霆,一时却又弄不清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众人正在惊疑,只见班头失急慌忙地进来禀报说:“不。。。。。。不好了!莫莉花她。。。。。。她。。。。。。她她她。。。。。。”
“她咋了?你倒是快说呀!”薛笃弼竟着急地站了起来。
“她她她。。。。。。她一头撞死了。”班头说。
“快送医院呀!”薛笃弼气急败坏地说。
“去是去了。只怕是回不来了。”班头说。听说后,薛笃弼竟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可惜,可惜。。。。。。想不到竟是个烈性的女子。”薛笃弼讷讷地自言自语着。方德稳已经失声地恸哭了起来。袁德滚却脚踩西瓜皮——抽身就溜。
“站住!你两家一人一半,准备后事吧!”薛笃弼大声地吩咐道。袁德滚却只走不歇地说:“不是判给他了么?与我毬不相干!”说着,竟扬长而去。
刚走大堂,袁德滚却呆住了。只见莫莉花好端端站在院子里,她没死。看起来连一根头发都不曾少。这时,薛知事和众人也赶了出来。看见莫莉花,方德稳也呆住了。莫莉花却轻移莲步走过来对他说:“快!还不快谢过薛大人。”说着已提衣跪倒在地。方德稳顿时恍然大悟,也急忙跟着跪了下去。在给薛笃弼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后,小两口这才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回过头薛笃弼对袁德滚说:“你脚底下不是挺明白的么?跑呀!咋不跑了?若是还不服,你可以往上告。”




 第二五章佘有志省城嫖赌 銭

满以为有冯玉祥的批字,这场官司是赢定了。在回南河镇的路上,佘有志向陈静远许愿说:“叔打了多半辈子的雁,没想到这次竟被雁啄瞎了眼。这次多亏了你,等要回了佘福庄,叔拿出一千大洋来谢承你,绝不食言。”陈静远却说:“佘叔,你以为佘福庄真的能要回来吗?”佘有志吃惊地说:“冯师长都批了字,还能反水?”陈静远说:“冯师长批了字不假,可他只说要薛知事秉公办理,却没说一定要将佘福庄判给咱。更何况那个薛知事是个啥态度,还很难说。”
听了陈静远的话,佘有志像是刚出炉被烧得通红通红的铁块,被铁匠突然间又嗤的一声塞进了冷水盆。他大失所望地说:“要不回佘福庄,这官司咱还有啥打头?”陈静远说:“如果佘叔眼里能容得下姓钱的这颗砂子,眼看着他在你的佘福庄里摇来摆去而不生气,那咱就一口气好忍,这官司不打也罢。”一听到那个钱字,佘有志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又咬牙切齿地说:“不!这官司非打不可!就是让火烧了,教水吹了,佘福庄也不能落在那个王八羔子的手里。”陈静远笑着说:“佘叔,你这话就说对。人活一口气。依我看只要佘福庄不姓‘钱’,这官司咱就算打赢了。”佘有志说:“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咱不为锅不滚,只为气不圆喀!”陈静远说:“要不是陈树藩垮了台,你就是不从城墙上跳下去,也得被那个姓钱的活活给怄死。与其人财两空,还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不过你也得有个思想准备,佘福庄怕是要充公。”
看完诉状,知事薛笃弼对佘有志所说的话,竟跟陈静远的如出一辙。在队伍上出类拔萃的陈致远,已令佘有志暗暗吃惊,而小小年纪竟敢跟一师之长叫板,又料事如神的陈静远,则更令他惊叹不已。同样是孩子,生在陈家竟一个比一个优秀,一个比一个还出色;而生在自家,却一个比一个没出息,一个比一个还窝囊。光抱怨孩子却不反省自己,佘有志自然还是弄不出个所以然来。
知事薛笃弼虽成竹在胸,但佘福庄充公后派何用场,教谁管理,他却一时心里还没有底。他一面着人去西安传被告钱智仁,一面亲自到佘福庄勘察现场。
在路过南河实业学堂时,薛笃弼不觉心里一动。踌躇了片刻后,他这才跟着众人来到了佘福庄。
“好家伙!比咱的县府还要气派。”随从人员惊叹地说。在命人将院子反复丈量做了记录,又将所有的房屋一一地登记在册,并绘出平面图又标注了尺寸后,薛笃弼这才命人用盖有县府大印的封皮,封上佘福庄了大门。
返回途中,随行人员都到了河西堡,这才发他们的知事薛笃弼,给走丢了。众人大惊,急忙沿原路一直找到了佘福庄的门口。见大门上的封皮完好无损,随从们益发地着急了。
“薛知事——”用双手当喇叭筒,大家都扯着嗓子呼喊起来。。。。。。
“甭喊了!大人他在那儿。”用手指着南河实业学堂,一个人说道。放眼望去,果然见薛知事被一个风雅十足的人,从南河实业学堂里送了出来。
“啊呀!有事您也不说一声。把我们都快急疯了。”众人纷纷地埋怨着。
“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还能走丢不成?”说完,又指着那个风雅十足的人,薛笃弼对众人说,“来来来,过来,过来。你们也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咱们县的大儒,赫赫有名陈德润陈先生。这所学堂,就是他创办的。受原省长李根源之托,先生编写《陕西通志》已经杀青,光书稿,就摞了一尺多高。”
听说后,众人都不禁肃然起敬。于是纷纷上前施礼,陈德润也以礼相还。
死猪不怕开水烫。接到传票后,钱智仁连看都没看就撕得粉碎,而且还说了不少的难听话。
“他都说些啥?”薛笃弼问道。
“他说咱的传票,擦尻子他还嫌纸太硬,还说。。。。。。”班头欲言又止。
“说呀!还说了些啥?”薛笃弼追问道。
“他还说,你们薛知事是提着碌碡打月亮,既不知远近,又掂不来轻重。”班头说。接着他又补充道,“还不如给冯师长写封信,我去找他,让他给咱帮个忙。”
“不用了。你,回去歇息吧。”薛笃弼轻描淡写地说。他一点也不生气。
第二天,在报纸的头版上,刊登了一条启事。
 
被告钱智仁,限你自见报之日起三日内到案,否则,本县将作出
缺席判决。
中华民国陕西省阳都县县府
当天下午,不可一世的钱智仁,便乖乖地到案了。他是乘车来的,还被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寸步不离地“保护”着。在递过一沓状子后,带队的军官还对薛笃弼说:“冯师长!不不,冯督军说了,这些案子请薛知事一并办理。并一再叮咛说,在判决时要提前通知他一声,他要亲自参加。”
这几天,把知事薛笃弼给忙坏了。几十张状子有的告钱智仁索贿受贿,有的告他敲诈勒索,有的告他走私军火,有的告他欺男霸女,还逼死人命。。。。。。
在钱智仁的私宅里,薛笃弼果然搜出了各式长短枪支共十八支,子弹八百六十二发。经取证落实,钱智仁前后共强奸民女二十六个,逼死两人。
铁证如山。对其所犯罪行,銭智仁也供认不讳。他被戴上手铐关进了看守所。不久,又被砸上了脚镣。薛笃弼依法判处銭智仁死刑,并立即执行。冯玉祥立即核准了。他的批字是:罪大恶极,就地枪决。
公审公判大会在南河镇举行。河岸上已经搭好了台子。渭北人被船工们一船一船地送到了南岸。西安人也跟过队伍似的,成群结队地来到了南河镇。南河镇一带更是户户落锁,村村空巷。连那些黄狗、黑狗、花花狗也跟着主人的尻子,一路撒着欢的来凑热闹。
几年来战火不断,死的人何止千万?打扫战场时慢说是大人,就连那些七八岁的顽童们,也都争着抢着去捡那些被炸飞了的人腿。抢到后他们就像扛枪一样地扛在肩上,并神气十足地走向万人坑。其得意洋洋的样子,不亚于那些凯旋而归的士兵。连原先那些为抢一个死娃而大狗咬小狗,公狗咬母狗的野狗们,后来见了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死人,竟都不屑一顾了。
那些死于战乱的,已算不上什么稀罕,但清清白白被活活处死的,却并不多见。听说死囚在临刑前,有的是大骂不止,有的还唱着桄桄乱弹,有的却已经昏迷不醒,被吓骨瘫了。钱智仁在临刑前是大骂不止,是唱着桄桄乱弹,还是被吓骨瘫了,却不得而知。大家都想看个究竟,更想一睹新知事薛笃弼,和新任督军冯玉祥的风采。
在日头冒花的时候,两辆卡车跟在一辆小车的后面,缓缓地驶进了南河镇。刚一停稳,从小车后面的两个车门中,便一左一右,同时跳下了两个全副武装的年轻军官。前头的车门被打开后,一弯腰又下来了一个中年军人。三个军人的服装尽管一模一样,人们却还是从年龄上,从高大而魁梧的身材上,从坐车的前后和下车的先后上,做出了判断。那个身材高大年龄也稍长,坐在前面却下在后面的,便是具有传奇色彩的新任督军冯玉祥了。
黑压压的人群立即像潮水似的涌了过来。冯玉祥一边走一边抱着拳,不住地、前后左右地向着人们拱手致意着。
从卡车上跳下的百十个士兵,都是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子。他们手提快枪,训练有素地分别向左右两侧跑着步散了开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人海像退潮似的退了下去,旋即,却又像涨潮似的涌了上来。。。。。。
被薛笃弼等迎上了主席台,寒暄了几句后,冯玉祥在中间正襟危坐。
像粽子一样被五花大绑着钱智仁,已经立不住筒子了。像拖死猪一样,两个士兵将他拖上了被告席。原告有二三十个。低着头站在最后面的,是佘有志。人潮又开始涌动。刚涨上来,旋即又退了下去;刚退下去,旋即又涨了上来。。。。。。
。。。。。。就佘福庄一案,薛笃弼正在宣判。鼎沸的台下立即变得鸦雀无声。薛笃弼的声音尽管已达到了极限,但除了前面的外,大多数人却还是没听清楚。底下免不了又是一片骚乱。
“咋判的,佘福庄判给谁了?”已顾不上认识还是不认识,众人急切地互相询问着。
眼看着从薛笃弼的手里,陈德润接过了裁决书,大家这才又静了下来。他们明白了也吃惊了。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宣判又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下面的,却只听到了两个字——枪决。判决刚一结束,钱智仁立即被拖下台向东走去。人潮也跟着涌了过去。秩序顿时大。那些身强力壮的,主动地向东拥挤着。那些年老体衰的,那些拖儿的带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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