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镇-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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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一声滞涩的鸡啼,将菊儿从噩梦中“惊醒”了。两条洁白如藕的胳膊,被她塞进了袖筒;两条丰腴的大腿,也被她接着塞进了裤筒。从炕上溜下来后,菊儿一边勒着裤带一边趿拉着鞋子。出门后她才感到脚上不大对劲,心里清里清白的是鞋子穿反了,她却又懒得去换。
在睡梦中,郭福寿被摇醒了。一看是菊儿,又见她扯胸袒膊的,于是嘟囔道:“明知道我不中用了,还来找我?”菊儿没好气地说:“找你,找你难道就只能是弄那事?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似乎连再看菊儿一眼的精神都没有了,朦胧中郭福寿眼又嘟囔道:“有啥话,明天再说。快过去,小心冻着。啊——”一听这话,菊儿更来气了:“明天,赶明天,孙子不定都给你搁到炕上咧!”郭福寿这才大吃了一惊。他想起来,挣扎了几下却都没有成功。最后还是在菊儿的帮助下,他才斜躺了起来:“黑天半夜的,净说疯话!到底是咋的咧?”替郭福寿穿上棉袄又扣上了扣子,菊儿这才一边给自己扣着扣子,一边把谢铁成说给她的,又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郭福寿。
“有这事!我咋连个影形都不知道?”郭福寿仍不肯信以为真。
“要不是铁成亲自跟我说,我也不信。听说镇上都摇了铃铃咧,就咱的,还蒙在鼓里。你也不想想,这样的丑事连铁成都觉得张不开口,又有谁肯说在咱的当面。”说完后,菊儿不住地唉声叹气又抹着眼泪。
“这驴日的,他想咋样?”郭福寿气呼呼地问道。
“咋样,他还能咋样?他想跟那个小妖精成。咱要是不答应,他说他只有一条路——就是死。”菊儿一边说,一边用袖头抹着眼泪。
“哼!五花六花糖麻花,碎心想的倒是不错!门都没有。除非我两眼一闭双腿一蹬。要死让他去死,这渭河上,也没盖盖子。”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这边倩儿睡得正香,那边菊儿却不见了踪影,谢铁成估计她八成是去了郭福寿那边。该说的,都跟她说了;该咋个办,还得郭福寿说了算。自己在跟前反而多有不便,穿好衣裳谢铁成就要去学堂。冬天地里虽没啥活,学堂里却还有一大堆籽棉等着去轧。自己起晚了,郭德厚怕是早已上了轧花车。
刚一开门,郭德玉却扑塌一声跪倒在面前,拦住了谢铁成去路。
“你的事,我已跟你妈说过了。这会儿,她多半正在跟你爸说这事。或长或短,最迟在明天,叔给你个回话。快起来!学堂里有事,叔还忙着哩。”说着,谢铁成伸手去扶郭德玉。
不听则已,一听这话,郭德玉反而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叔,我爸的事,我妈她一个人怕是拿不下来。是话不是话,提起了甭放下。如果放下了,下次就更不好说了。叔,你赶紧趁机去敲个边鼓。这事今天一定得撂倒,不然的话。。。。。。她可就要把娃要在咱家的门口了。”正急于脱身的谢铁成一听这话,反而呆住了,也不想走了。郭家的门口,不也是他谢铁成的门口么?血光冲门可不是孩子们玩过家家,是凶兆,是大忌!事关重大,似乎已经看见了血光又闻到了血腥,谢铁成只得答应郭德玉说:“也罢。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郭德玉跟佘大花的事,成了。
这世上的世事,连鬼神也难以预料。有些事眼睁睁的看着就要成了,最后却瞎了;有些事眼巴巴地看着不成,最后却竟成了。当年,南河镇的人都料就郭福寿的新媳妇,不是柳叶的女儿余儿,便是佘有志的妹子明儿。结果,老财东给儿子郭福寿娶进门的,却既不是柳叶的女儿余儿,更不是佘有志的妹子明儿,而是老木匠的女儿菊儿。佘、柳两家不但没能跟郭家结为儿女亲家,反而还成了冤家跟仇家。直惊得南河镇人的眼窝,睁得比核桃还大。
与其说佘、柳两家跟财东家成了冤家跟仇家,还不如说是跟木匠家成了冤家跟仇家。佘、柳两家,毕竟都是败在了木匠家的手下。
有官司说散,有婚姻说成。话虽如此,可当年为了撮合刘子明跟余儿,马子亮跟明儿的婚事,陈德润跟孙兰玉两口子正忙着东奔西走、老秀才跟老神仙两亲家也忙着颠前跑后的时候,南河镇人却都在笑话他们不识时务。
“明知道卖粜面的见不得卖石灰的,却还要劝卖粜面的跟卖石灰的摆在一起。”
“提着碌碡打月亮,看不出远近咧,还掂不来轻重么?”
没想到的是,卖粜面的跟卖石灰的,竟真的摆在了一起。这一惊非同小可,南河镇人吃惊的嘴巴,张得比城门洞子还要大。
眼下,南河镇人又都站在了干岸上,他们有的跟观众一样,在看佘家跟郭家的水涨河塌;有的则跟编导一样,在为这出丑戏设计着这样或那样的,甚至互相对立,而且水火不能相容的大结局。为此,他们甚至弄到了你吹胡子我瞪眼,你红脖他胀脸的程度,只差没有互相撕挖扭打在一起了。但上一辈子没能结成儿女亲家,却反而成了仇家冤家的佘家跟郭家,如今却都又出于无奈而不得不将错就错,竟违心的成了实事上的儿女亲家。这个结果使南河镇上所有土编导们煞费苦心的巧妙安排,都无一例外的都落了空。自惭形秽,他们不得不跟那些没有编导能力、而只会看水涨河塌的笨汉们一样,将一双眼睛瞪得比鸡蛋还要大。
那天早上,当郭福寿正犀牛望月地将头迈向一边,像徐庶进了曹营似的一言不发,菊儿也坐在炕边上,正不住用袖头抹着眼泪的时候,谢铁成却一推门走了进来。不约而同,郭福寿跟菊儿都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了谢铁成。谢铁成既没有说他刚一出门,就被郭德玉堵在了门口的事,更没说佘大花要将孩子要在老郭家门口的话。
“这事,也不能全怪咱的德玉。母狗不摇尾巴,牙狗也不敢往跟前去喀!话虽然丑了些,说的却都是实情。话又说回来,即便是包相爷他再世,人家要一口咬定是咱家的德玉糟践了她,再添十张嘴,咱也说不清是不是?以我看还不如心一横,牙一咬,两眼一闭,装个糊涂算球咧。”进门前还不知道咋开口、开了口又不知该咋说的谢铁成,竟没想到自己十年不鸣却一鸣惊人,不但顺理成章地开了口,而且还引经据典地说出了一番道理。
“以我看,也只能是这样了。那个小妖精怀在肚子里的,咋说也是咱老郭家的骨血。”菊儿闻言,抹着眼泪附和道。
第二三章朝娶媳妇夕得孙 昨
“不提佘家还罢咧,一提起佘家,我就由不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肉也跟着啪啪的直打冷颤。娶佘家的女子做儿媳妇,让这个小狐狸精一天到晚地圪蹴在我眼里,我不气死,早晚也得活活的被怄死。”郭福寿咬牙切齿地说。他虽然还是余怒不息,但说出的话,却显然已没了底气。
“这,你不说我也知道。以我看是这,咱事一办就把他俩分开,让他们住到铁匠铺子里去。那里闲着也是闲着,省得一看见大家都跟着生气。眼不见,心也就不烦了。你们看。。。。。。”谢铁成的主意,似乎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好主意。
“兄弟,那这事就托付给你了。你看着办,我就不插手了。但丑话得跟那两个顽货说在前头,就说我今辈子权当没他这个儿,也没她这个儿媳妇。他们,永远都甭想进我老郭家的门。”郭福寿终于松了口。
既然郭福寿已唾了核,周围的人,自然也都跟着忙活开了。菊儿自不必说,她虽说也是一肚子的窝囊气,但毕竟是个母亲,是个心软的女流之辈。受郭福寿之托,加上又是菊儿的事,谢铁成更是马虎不得。对郭德玉来说,余儿跟明儿半斤对八两,都是他亲亲的妗子;刘子明跟马子亮更是八两对半斤,都是他亲亲的舅舅。对佘大花来说,明儿跟马子亮又是半斤对八两,一个是她不隔层层的姑姑,一个是她不隔层层的姑父,自然是要跑得快一些。而余儿跟刘子明又是八两对半斤,一个是她不隔层层的姨姨,一个是她不隔层层的姨父,自然更不能落在后面。
在妓院里,嫖客跟妓女们都被社会接受了,也被人们认可了。但发生在妓院外的男盗和女娼,却永远也甭想被社会所接受,被人们所认可。外孙女佘大花偷汉子的事,连做了半辈子妓女的柳叶,都感到老脸像是被驴踢了。她早就发誓从今往后对她照眼不盯,但一想起尸骨未寒的大女儿多儿,她却又有些于心不忍了。
老秀才跟老神仙,与郭德玉的爷爷老财东、外爷老木匠都是老交情,不管自是过意不去。陈德润跟孙兰玉虽然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并对这事还有着不同看法,但念起办学那阵,郭福寿跟菊儿把祖上近百年的积蓄、把几代先人都没敢动用的黄货全都捐了出来,而木匠父子三个又都出了大力帮了大忙,有心不管,却又觉得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
一言以蔽之,除了郭福寿跟佘有志外,那些不想染指的,最终却都染了指,竟没一个抹了光头。而且没想到不管不说,一管就是接二连三的几件事。
说是喜事,又是丑事;说是丑事,又是喜事。既然丑事里有喜事,三媒六证恐怕还是少不了的;既然喜事里又有丑事,所以又不宜太铺排太张扬。
佘有志早借口有紧急公事去了省城,跟着钱少爷到妓院里“公干”去了。吴掌柜成了佘有志的全权代表,也理所当然的成了佘大花的媒人加主婚人。佘大花的媒人既不用多跑路更不用多说话,只需肩膀上扛个嘴又是坐上席又是操高碟子,就这还没人乐意当。吴掌柜无奈,只好连“东”带“掌”,集主婚人跟媒人于一身。
这几天,郭福寿更是连神都养不住了。他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既不愿意更没有精神打理这事,却又没个去处,让他像佘有志一样远远地躲开。话说回来,即便是有地方躲,郭福寿也做不到像佘有志那样人躲开了,心也就跟着躲开了。要脸的人,却偏偏遇到了没脸的事。郭福寿即便是能做到眼不见,却无法做到心不乱。
谢铁成是郭福寿委托全权代表,自然也就成了郭德玉的主婚人。基于同样的原因,郭德玉的媒人他也不得不兼而任之。
虽说是啥蔓蔓结啥蛋蛋,但从同一个娘肠子里下来的郭德厚,却与紧挨肩的郭德玉大不相同。郭德厚继承了郭家的优秀基因,既忠厚而又实在;郭德玉却偷偷地变异了,最后,竟完全地背叛了。
“有办法谁放着熟透了的大麦不割,而去割那些还七生八不熟的小麦?你放心,咱要娶就娶个好媳妇。等揭过了这张,叔就给你撩乱。”牛圈里,谢铁成劝说着梗着脖子不肯前去帮忙的郭德厚。谢铁成的这番道理却不着边际。他误以为郭德厚之所以生气,是因把他这个当哥的,跷了过脚。没说到点子上,郭德厚自然是不会为买谢铁成的账。被误解后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却既不辩解更不挪脚。“看在你爸你妈的脸上,你就给叔帮个忙。走,快走!”被谢铁成推着、拉着、拽着,郭德厚不情愿地出了牛圈。
受人之托又重任在肩,平时比郭德厚也强不到哪儿去的谢铁成,这时却像是换了个人。
见大哥郭德厚都来了,小三郭德全也跟着尻子来了。弟兄俩跟着谢铁成与子明兄弟一起,在铁匠铺子里帮着郭德玉收拾着新房。
媒人的天职,谢铁成只能是在晚上刁个空前去履行。好在满洲人强加在头上的那根猪尾巴似的辫子,已经跟着“宣统”这个最后的帝号,被一块埋进了坟墓。晚上忙完后,谢铁成只一个“收交”外加两个“绽交”,便既洗了头又洗了脸。在换掉那身土地爷似的脏衣裳后,他提着两封干点心,便去了佘记烟馆。
说是替郭家向佘家求亲,谢铁成实际上只不过是跟吴掌柜寒暄了几句而已。“求”字上面那一点还没见,事情早已经办成了。第二天晚上,谢铁成又将十块银元码在了佘记烟馆的柜台上。吴掌柜在将其中的一块退还给谢铁成后,礼尚往来也便宣告结束。
在孙兰玉的帮助下,菊儿又是加班又是加点。在给郭德玉赶做了一单一棉两身新衣裳后,她们接着又连夜给他缝了两床新铺盖。那些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衣服,却也是样样不可或缺。有单的,有棉的,还有夹的;有包的,有裹的,还有罩的。甚至连尿褯子,也都有了。新媳妇的嫁妆可以不管,但她肚子里那个即将降临的小生命,却是不得不考虑的。一只羊是放,一群羊还是放。既然少不下又已经拉开了,还不如就手都给准备上。
在柳叶的帮助下,也在没黑没明给佘大花赶做着嫁妆的余儿跟明儿,却受了不少的难为。与其说是给新娘子做嫁妆,还不如说是给月婆子做孕妇服。
最后一个晚上,谢铁成还比较从容。他“收交”接着“绽交”,“绽交”又接着”收交”,将头和脸反反复复地洗了清清爽爽。接着;他又坐在自己原来用过的铁砧子上,将剃头刀翻过来又覆过去,在伸出的左腿膝盖上鐾了好一阵子。用右手的拇指将刀刃试了又试,直至找到那种满意的感觉后,谢铁成这才用右手捏着刀柄,用左手绷着脸皮,将那些从嘴巴一直蔓延到发际的络腮胡子,上上下下地刮了个干干净净。脸皮被他用左手绷得都走了样,甚至呲牙咧嘴的有些吓人。后来,当不断移动着左手再也摸不到那碍手的胡茬时,谢铁成这才合上了剃刀。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后,他又去了镇上的“老马家”饭庄。
说是谢媒,实际上是自己谢自己。在“老马家”饭庄的雅间里,谢铁成要了四个凉菜跟一壶白酒。他一边跟吴掌柜悠闲地对酌着,一边就明天的有关细节,进行着最后地商榷。
十几天来,谢铁成终于有空坐下来,细嚼慢咽地用了一顿饭。主食自然是羊肉泡。吃完后,俩人一边揩着汗一边慢慢走下了楼梯。。。。。。
第二天一大早,谢铁成吆了一辆罩着芦席棚子的马车,将佘大花从佘福庄接到了他的铁匠铺子。
这是南河镇有史以来最为简单的婚礼。接亲的,只有谢铁成跟他的枣红马;送亲的,却连一个会喘气的都没有。在鸡叫头遍时候,余儿跟明儿就到了佘褔庄,在替佘大花梳洗打扮、并将她扶上谢铁成的马车后,她们却沿小路提前地回到了铁匠铺子。
这又是南河镇有史以来最为热闹的婚礼。南河镇与东、西两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