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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玫瑰门 铁凝-第40章

小说: 玫瑰门 铁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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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司猗纹的鉴定,罗大妈停住火,掀走压着鸡的石头,绰起一把铁笊篱把鸡一只只地捞入一个大瓦盆,最后给司猗纹也捞了一只。也许她想到了那次司猗纹的赠鱼仪式——人总是要讲些礼尚往来的。罗大妈把鸡盛进一只大花碗,双手递给司猗纹。司猗纹推让片刻就“难为情”地接了过来。
一只黑沉沉的鸡进了南屋。
司猗纹把鸡摆上饭桌就赶紧洗手找药。她从竹西桌上找出黄连素吃了两片,又不放心地到处翻找痢特灵或磺胺一类。她宁可用过量的药物来抵消遗在肠胃里的脏鸡肉。
司猗纹洗过手吃过药,鸡仍然摆在饭桌上。她发现在房间暗处有两双很亮的眼正注视着她和饭桌。是眉眉和小玮。她一时不明白为什么饮食一向受到限制的小玮,此刻对这百年不遇的整鸡也会表示极大的沉默。这沉默里或许还有几分警惕,警惕那鸡也进入她的肠胃。这使得司猗纹站在她们面前自觉就是一个没有进化到家的野人。她本来是要喊她们姐儿俩过来吃鸡的,当她看见她们那不容置疑的抵挡的眼光就不打算喊了。她想,人还是要讲点人道的,对,革命的人道主义。夜深人静时她自己端着鸡先倒进胡同口的垃圾站,又在鸡身上倒了一盆炉灰用脚踩踩。
第二天司猗纹才把大花碗还给罗大妈。罗大妈再次问到她那鸡的味道,她只略显激动地重复着昨天的一句话:“您还真会做。”她想,这句话作“褒”作“贬”皆可,任你怎么理解。罗大妈从中体会到的还是褒义,心想,可不,虽城祖传的卤煮鸡。
靠了罗大妈的理解,卤煮鸡传友情,没过多久司猗纹被批准加入街道组织的宣传队了。
如今的司猗纹出没于街道不仅是读报,她还有更广泛更重要的宣传任务。历史的重任对于人类向来都是因人而异、量体裁衣。
44
响勺胡同的宣传队是为了配合前不久兴起的讲用会而成立的。
讲用会就是活学活用者的现身说法。就像那个早就被证明过的“你不打,他就不倒”的真理一样,这种对于学习的心领神会也有个你不说就没人知道的问题。这种说了之后的使人知道便叫讲用。
开始,这种讲用使人们兴奋不已,讲用弥补了你“一学就会,一放就忘,一用就错”的不足。你想知道精神到底怎么变物质,你想知道兴无灭资是如何体现在一个具体人身上的,斗“私”批“修”为什么能够成为根治人类一切弊病的灵丹妙药,乃至机器不转为什么还有商品、炒菜如何不煳锅……都会通过讲用迎刃而解。
然而人们终有感到枯燥的时候,你讲我听也不过是我听你讲,你那些切身体验谁来作证?于是面对讲用人们便出现了疲塌,于是便有人想到为什么不弄点热闹来抵御一下这疲塌呢?一种更活的讲用一种对讲用的配合出现了:宣传队。
响勺胡同的宣传队,在司猗纹参加之前一直有名无实,她们的全部节目只有罗主任带领下的“锣鼓词”和几个中年妇女的小合唱。
“锣鼓词”是由甲、乙、丙、丁四名妇女在台上一字排开,甲挎一面洗衣盆样大的鼓,乙提锣,丙打镲,丁敲小锣。开篇先是一阵合奏的锣鼓:冬冬锵,冬冬锵,冬锵冬锵冬冬锵,鼓点或快或慢并无严格要求。一阵锣鼓过后便是一人一句的朗诵,甲、乙、丙的句子各为七字,丁用两个字结束,算作一个自然段。以此继续,词句可长可短,可无限制地编下去,也可见好就收。比如:
甲:最新指示就是好,
乙:全国人民齐欢笑,
丙:牛鬼蛇神敢反对,
丁:打倒!
“锣鼓词”虽通俗易懂,但总是缺少点必要的吸引力。加之那组小合唱平时排练不多,演出时调门儿永远七高八低。因此每当响勺胡同与兄弟队同台演出,她们的节目总是被排在晚会的最前部,致使她们的节目开始和结束于观众尚未坐稳、尚在七嘴八舌时。这种排列显然是对响勺的轻视,于是人们纷纷要求罗大妈改变响勺的现实。罗大妈也才想到必得有新节目出现才能使现实改变,她想到了司猗纹。
罗大妈发现司猗纹的表演才能远在卤煮鸡之前。那时达先生不断手提二胡出入于司猗纹的南屋,这不得不引起罗大妈的注意。一杆胡琴进屋必得出声,少时,南屋果真传出了司猗纹的唱和达先生的伴奏声。司猗纹声音委婉,达先生的胡琴托腔优雅,况且那都是当今样板戏中最最时兴的唱段。虽然罗大妈感到这一男一女在屋里一钻半天,有碍响勺的大雅,但仔细听来那唱段内容又无可挑剔,因此只好默认他们的行动仍属革命行动。
在司猗纹所熟悉的诸唱段中,要数《沙家浜》最为拿手。她“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如行云流水,有时连罗大妈在廊下也听出了神,伸出一只大脚在地上直打拍子。
司猗纹和达先生这半是公开、半是隐秘的“革命行动”好像是专门为了和响勺胡同宣传队对着干而出现的,这种对着干终于引起罗大妈的正式注意。因此在宣传队要提高、要扩大的一片呼声中,司猗纹又主动为罗大妈的卤煮鸡捧了场,罗大妈才总算决定接纳司猗纹和达先生为宣传队的正式成员。
果然,司猗纹捎带着达先生的出现,没有辜负罗大妈的一片热望。他们第一次登台就为响勺争了光,响勺一出台,台下那混乱的场面立刻鸦雀无声。司猗纹浓妆彩衣往台上一站,观众虽感到这位“阿庆媳妇”年已过时,但仍不失一位得体的正宗青衣。当年梅兰芳六十多岁不也还演“金殿装疯”一类的小姑娘么;身体已像水缸般粗的程砚秋也演过尚在中年的“陈三两”。一句话——司猗纹“还行”。
司猗纹深知她给响勺带来的荣誉,从此和达先生的来往也更加光明磊落起来。达先生深感荣幸。如果从前他提着胡琴进院自觉还有几分躲闪(有时将胡琴藏在衣襟底下),那么如今他也是名正言顺了。他是响勺名伶司猗纹的琴师达先生,一个正经八百的达先生了。梅兰芳的琴师徐兰沅,人们不也称“徐先生”么。于是一位先生进院则须表现出与先前的大不同了:他总要轻轻咳嗽一声。这声咳嗽是他给司猗纹的信号,也是对罗大妈一个小小的示威性举动。举动虽小,一石两鸟。还免却了他站在当院喊人、敲门。
司猗纹对达先生的迎接也颇具身份。她既是响勺名伶,他既是名伶的琴师,也就用不着显出格外的致惊导怪。她只需轻开房门,不用多寒暄,免却一切“您哪”“劳驾”“受累”之人间客套,“放”达先生进屋。她暗自盼望这时刻最好能让罗大妈看见,这不仅从侧面显出了自己的身份,也是给罗大妈一个小小的示威性举动。举动虽小,一石两鸟。
达先生成了司猗纹的琴师,事出偶然。原先他们并不认识,也互不了解彼此的才华。当年司猗纹住响勺时,达先生并不住响勺,他搬来响勺是运动前夕的事。响勺似乎是专为他准备下的一场水深火热。当他止不住在小将的脚下号啕时,司猗纹才得知他姓达,过去是住在东城的一个旧职员。至于他为什么在小将脚下号啕,反正事出有因。旧社会过来的人……后来达先生在响勺经过了挂牌子、扫厕所、被宣布群众专政、又被宣布解放,之后终于也跃升为革命群众,还光荣地参加了国庆之夜那种严肃的手持擀面杖绕胡同巡逻的活动。能否参加节日之夜的巡逻是你能否被信任的一个最明显的标志,因为那时刻一根最具阶级性的革命武器——擀面杖就要落到你手中。武器掌握在谁手中本是个革命的首要问题,那个曾和达先生为伍一起扫过厕所的德国老太太就一直没有享受过这种荣誉。
达先生被巡逻队伍接纳时,司猗纹已经有过一年的巡逻史了,恰好他们被编在一组。司猗纹将这巡逻的要点作为经验给达先生做了布置后,便头前引路开始巡逻。这晚月明星稀,司猗纹只觉得精神很好。她不时把自己潜入墙根黑影以示隐蔽,又示意达先生也不要光在路灯下站立。达先生学着司猗纹的样子不时也把自己潜入黑暗,并竭力模仿司猗纹的步态、速度,像新入伍的巡逻兵又像司猗纹身边的一名侍卫。他们沿勺头勺把儿巡逻了两遍,司猗纹才放心地停住脚步倚住胡同底的一块青石。达先生学着司猗纹的样子,和她拉开些距离也倚住了那块青石。司猗纹掏出烟,达先生也掏出烟;司猗纹掏出的是“光荣”,达先生掏出的是“恒大”。达先生不失时机先掏出火柴划着,又以礼相待地先为司猗纹点着,后来他们就聊起了天。从运动的必要性聊到巡逻的必要性;从巡逻的必要性又聊到他们参加巡逻的必要性;从他们参加巡逻的必要性又聊到各自的身世。涉及身世,司猗纹很少谈自己,她只告诉他,她是响勺的老住户,只此而已。达先生谈起自己却对司猗纹表现了少有的襟怀坦白。谈到自己的历史时,虽然他一再声称他历史上“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污点”——他用大拇指掐住小拇指尖,比了一个麦粒大小的刻度,但在司猗纹跟前他还是为自己那个“小污点”而感叹。他说那也是事出偶然,那全是受了一个朋友的拉拢,使他从一个没沾过政治的银行录事,偏偏在日本人的华北政务委员会当了几个月的庶务。这是他一生的内疚。
对一个伪政权里的庶务,司猗纹虽然并不认为那是什么大不了的“污点”,但既然达先生自己一再表示内疚,司猗纹对此也只好显露出应有的、适度的冷淡。偏偏他们又谈起了京剧,京剧才给了他们一个沟通感情的机会。原来他们都同时出入过“长安”,说不定那次听梅老板的《凤还巢》时,他就坐在她的身后。有所不同的是散戏后她坐的是父亲的“福特”,他乘的是末班“环行”(环行:指环行有轨电车。);她往西,他往东。但是“长安”的意境却给他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那时候梅老板是风华正茂啊。一个花腔就能叫您品味半天。您说怎么就那么与众不同。”达先生说。
“也不光是个花腔的问题。”司猗纹对达先生理解上的狭隘表现出一定的不屑一顾。
“我是打这么个比方。”达先生自己圆着场,“可就这花腔别人也是望尘莫及啊。”
“也不能这样比。程派不讲花腔,讲韵味儿,讲雅致,您能说程派就逊色?不是那么个问题。”司猗纹说。
“那是。”达先生呼应着司猗纹。
司猗纹说话爱用“问题”:“不是那么个问题”“问题不能那么看”“问题是你不了解”“问题是我这儿腾不下手来”……她仿佛觉得“问题”是和新中国一起诞生的,如同“干部”“爱人”“同志”和新中国一起诞生一样。她觉得能运用起“问题”来说话才颇具时尚,才是你政治觉悟提高的一个标志。过去她用“问题”对小姑、对庄老太爷、对庄绍俭;后来又用“问题”对眉眉、对小玮、对庄坦、对竹西;再后来她用“问题”来对付罗大妈,都收到程度不同的效果。现在她不知是她那关于京剧各流派特点的阐述说服了达先生,还是她这“问题”又收到了效果,总之达先生说了“那是”。“那是”是他对她的一个佩服,一个理屈词穷。
后来他们从唱腔又谈到胡琴对于一个演员的烘托作用,司猗纹才了解到达先生在这方面比她要内行得多。达先生还告诉她,他在银行做事时行里有个同乐会,他便是同乐会的琴师。他们同乐会演出时,单为胡琴叫好的也不在少数。胡琴才使司猗纹彻底觉出和达先生认识的必要,于是巡逻结束时,司猗纹约达先生方便时,不妨带上胡琴到她那儿一块儿乐乐。达先生欣然接受,这正是大唱样板戏的高潮。
司猗纹的京剧才能大半是听来的,对着唱本看来的。认识朱吉开之后,偏偏朱吉开也是个京戏迷,于是在朱吉开的开导下,司猗纹对京剧又添了见解。
达先生果然带着同乐会的老胡琴登门来访了。司猗纹不失礼仪地接待了达先生,还首次了解了他的伴奏水平。她觉得那晚他对自己的估价有些言过其实,但他的言谈举止倒单纯可爱。当他操起胡琴眯起眼睛,信心百倍地摇晃起那个花白的小背头,自己陶醉起自己时,司猗纹便更觉出他的可爱了。这时司猗纹的唱倒成了对达先生的应付,她注意观察着他的举止神态,才想到眼前这个小背头达先生原来是个与她有着不同性别的男人,她也才又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个女人了。许久她已经失掉了世间还存有男女的意识,也许人们一时间都失掉了这个意识吧。她曾觉得世间只有窥测和提防,就连她对叶龙北的窥测,也不过只觉得他是个该被窥测的活物罢了。
但是后来在司猗纹与达先生的接触中,她并没有把达先生看做一个庄绍俭、朱吉开那样的男人,她觉得她只需要这么一个留着小背头的男人注意她的存在就足够了。他为她提供了义务的视觉赞助,她可以为他而描眉打鬓,可以动用她深藏已久的法国香粉英国眉笔。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毕竟是愉快的,就像一时间人们突然都发现了原来人类还有性别的不同那样愉快。于是讲用也好,“锣鼓词”也好,《沙家浜》也好,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也许人们那时早已忘记了自己是在唱什么听什么,目的是你要强烈地驱使你自己同他人坐在一起唱,一起听。
延安大秧歌,革命样板戏,现代霹雳舞,有什么两样?
后来经过司猗纹和达先生正式排练的节目,又给响勺争得了更大的荣誉。他们的节目居然被选为优秀节目得以参加区级的汇报演出了。演出前罗大妈还专为司猗纹的事忙了一天。根据司猗纹的要求,罗大妈特意派人从前门剧装厂为司猗纹买了正式供专业团体用的“阿庆嫂服”和大铜壶,演出前又组织人马亲自将司猗纹护送到演出地点。
这天达先生也改变了形象,他按照样板团伴奏员的规格给自己订做了一身绿的确良军便服,还特地在胸前别了一枚特大荧光像章,并不失时机地向街道提出申请,要求给自己的旧胡琴专买了一个新琴盒。
司猗纹在台下倒没做致惊导怪的刻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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