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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鹤唳华亭-第73章

小说: 鹤唳华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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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未及等候定梁归来,也未及等到太子近臣带回太子教令,更未及更衣妆沐命令舆辇,便由延祚宫徒步奔走至康宁殿,请求面圣。恰逢皇帝午休,被陈谨匆匆叫起,闻言也大惊失色道:“朕几日前就叫太医院去了,怎么突然会到这个地步?”太子妃零泪如雨,摇头泣道:“妾与皇孙深感君恩如天,然妾不敢欺君,自始至终,并未曾见圣使。”皇帝疑惑转向一旁已经面白如纸的陈谨,问道:“怎么回事?”陈谨扑通一声跪地,顿首不止道:“臣死罪,臣已按陛下敕令传达,是殿下……殿下下旨替去的……”皇帝怒道:“他的旨意比朕的旨意顶用?!你为何不来报朕?”陈谨叩头至流血道:“臣死罪。”皇帝咬牙怒道:“你确是死罪,皇孙若有闪失,朕必拿你生殉!”
不再理会惶恐几欲晕厥的陈谨,皇帝另下旨道:“速去太医院,在的人全部先叫去,张如璧赵养正若不当班也立刻传进宫。”转而忽又问道:“太子人呢?”太子妃一怔道:“是殿下遣臣妾来的。”皇帝冷笑道:“你现在知道护着他,他不会承你的情。他是不是不在宫中?”太子妃不敢回答,两道玉筯直直垂落。
看着众人离开,皇帝在殿内烦躁不堪的踱了几步,忽然问道:“他独子已经成了这样,他还有什么要紧事定要亲自往外头跑?”
起先殿内人等并未敢多言,直到一内臣为陈谨目示,良久方垂头低声道:“今日开释詹府主簿,有圣旨命即日离京。”
皇帝一声冷笑,对陈谨重复道:“狗奴才,你再搅合朕家事,朕活剐了你。”

金吾卫确在本日开释詹事府前主簿许昌平,也确在出京必经的京郊南山将许昌平移交给了东宫卫。他刑伤未愈,行走尚十分不便。移交既过,金吾卫反转复旨,东宫卫行将上路,忽闻身后马蹄声动,春明城外,金□中,一骑已踏着遍地蒙茸青草,缤纷落英渐驰渐近。这是直隶东宫卫的主人,他们自然早于许昌平认清缓带轻袍的来人,纷纷于道旁施礼道:“太子殿下!”
定权勒马,吩咐道:“你等且退,我有几句话要和他说。”东宫卫一百户长随即挥了挥手,十数军士顷刻退避得无影无踪。
许昌平似未过分诧异,艰难地向定权拱了拱为白布裹扎,仍然渗血的双手,谢罪道:“臣足伤未愈,先不向殿下行大礼了。”定权一笑,直言道:“我来送君。”
他身上春衫单薄,是广袖的白遥郏淙聪底乓惶鹾敛幌嗯涞陌子翊匀豢吹搅苏庖坏悴恍鳎镜溃骸暗钕抡獯蔚钠澹叩檬翟谔铡!倍ㄈㄐΦ溃骸肮皇茄鱿嗤ǎ彩钦饷此档摹!毙聿酱雇肺抻铮肷畏降溃骸俺夹坏钕隆!倍ㄈò谑值溃骸拔艺饷醋霾⒉皇俏四恪N也还P谋说劝赐妓麈鳎沼惺路⒅保共蝗缦壬迫耍锌烧嫉孟然?鑫以驹ぜ疲菹律幸榉靡欢龋幌胩熳邮ッ髦链耍采偃弥鞑境粤诵矶嗫唷!彼醋判聿剑烈髌蹋郊绦溃骸八灾鞑静槐靥栽穑膊槐靥嗲椤!毙聿降溃骸俺济靼住5钕虏皇俏迹钕乱膊恢刮耍钕驴嘈墓乱瑁俏钚∷鹕舜缶帧5钕滤叽螅脊芸徊猓衲芫±谰〔臁!�
他叹息:“我很惭愧,最终还是不能用君子的方式堂堂正正的击败小人。”
他回答:“这是时代的过错,不是一人的。”
桂栋兰橑,彤庭玉砌外是平原晴翠,古道远芳;平原古道外是叆叇轻岚,如黛青山;青山外是翠色氤氲的无垠青天。仲春与暮春的交际,金谷送客的王孙默默无语,背手静立,目与云齐。
许昌平顺着他目光一同看去,良久方叹气道:“臣今晨方离墩锁,不知朝事已经如何。”定权正色道:“朝事无论如何,主簿既已离朝,便已与主簿没有半分干涉。我此来特意嘱咐,主簿回归,留岳州也罢,返郴州也罢,读书煮酒也罢,采樵锄豆也罢,望今生安乐,千万珍重。主簿的家人已经在等候,这些年我虽不曾慢待他们,然则也请主簿待我致歉。”
许昌平无言半晌,方释然笑道:“殿下可知道,五年前的端五,殿下告诉臣安军书一事时,臣便有预感,殿下固是明君,而臣之事大约不谐矣。”定权笑道:“那时回头,尚可上岸,主簿又何必一意孤行呢?”许昌平笑道:“依殿下行事,我若回头,只怕也是苦海无边。前后既都是苦海,臣又何必背上背主的恶名。”定权笑道:“原来主簿无法转舵,是因为已错上了贼船。”许昌平笑道:“正是。”定权摇头大笑道:“主簿慎言,不要忘记了,我今日仍旧是太子。”许昌平的目光停留在了山外青天,笑道:“我也是因为,我们明知道,最终都是会死的,可是之前不也要先活着么?”
定权转向他,递出手中金鞭,道:“时候不早,主簿行动不便,愿早动身。此虽驽马,或可助主簿足力,青春为伴早日还乡。” 
许昌平拱手谢恩,见定权似欲召回东宫卫,忽又迟疑道:“殿下,今日一别,拒相见期。当日约定,尚有一事,臣……”
定权平静一笑,阻止道:“不必多说了,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许昌平面色忽变,道:“殿下?!”
定权摇首笑道:“主簿可还记得那年雨中在我书房内烹茶,主簿言令堂神主奉于梵宫某处,我随即遣人查访,方查知中有一比丘尼眼角生朱砂痣,俗家姓宋,廿载前便皈依三宝。她其实便是主簿生母吧,如此亦可解释,五年前中秋,我被禁后主簿为何告假只身返乡,以致误班半日。主簿是咨询旧事,以为参谋的罢?”
许昌平无言以对,浩浩春光中忽惊觉冷汗如雨,定权亦注意到了,上前为他整了整衣领,笑道:“主簿母与孝敬皇后既属旧日至交,主簿却为何定要向我隐瞒萱堂尚在之事,我想,大约只有一个缘故,咸宁公主夭折或与令堂有关。我问过宫中旧人,映证揣测,不敢确定——当年冒主簿姨母之名,入宫侍奉公主的当为主簿亲母,孝敬皇后理应心知。事后所以隐瞒,所以逆天命立主放她出宫,大概也是因为知道主簿尚在人间吧?大概也是想保护主簿不至牵连曝露吧?我身为人子,为尊者讳,不敢诋诟父母,此事不敢深想,也不敢再深究。”
许昌平终于膝头一软,跌跪在了地上,稽首至尘埃,垂泪道:“臣有万死之罪。臣父既殇,臣母不堪苦痛,怨怼无门,嗔恚为蛊心魔作祟,不得自拔,以至于重跻天宫,戕害旧主。虽得沐旧主无限慈悲提拔,幡然醒悟,然大错已经铸成,虽死无可补救,唯归正释门,二十年日夜为旧主祷祝,以赎罪愆。臣首次见殿下时,所言其实本心。臣所以登堂入室,实非为未曾谋面之臣父,不过愿肝脑涂地,以报臣母恩人,以赎臣母罪业。有成功一日,真相昭白,臣虽盘水加剑,受王法显戮,臣母或可得安乐涅槃,或可免下无间地狱,轮回永不得解放。”
定权淡淡一笑道:“我早该想到,孝敬皇后就是那之后沉疴的。”
许昌平泣血道:“臣罪丘山,万死莫赎。然今时今事,不敢殒命以害殿下大业。望殿下早下决断,时至而行,殿下践祚之日,即臣以死报殿下大恩之时。”
定权摇头道:“我刚才说过什么。我望主簿忘却纷争,此生安度。你为我已做得太多了,那些都是前人的纷纭恩怨,你本无罪,如我本无罪。”
许昌平抬起为血泪模糊的双眼,良久方笑叹道:“殿下待人,有时候实在太过仁慈。”
定权微笑问道:“假如这份仁慈是给主簿的,主簿还会这么说么,主簿还是不需要么?”
许昌平举手加额,向他艰难行大礼,道:“臣需要,且臣感激。”
定权背手望着他,一笑道:“哥哥,保重。”

青眼白云
太子还宫正赶在宫门下钥之前,一入延祚宫便见有内臣迎上,报道:“太子妃娘娘请殿下到阁中。殿下,皇孙的病怕是险了。”定权一愣,问道:“不是前几日尚安么?”内臣答道:“正是今日午后转急的,殿下不在宫内,太子妃娘娘亲去请了陛下旨意。”定权沉默片刻,问道:“太医到了么?”内臣答道:“已都到了。”定权点点头,道:“那便好。”说罢转身入阁,那内臣硬着头皮追问道:“殿下不去……”见他面上虽无表情,却也吓得半句话不敢再出口。
如此内臣所言,太医院在值的医官皆已齐聚,然而不巧的是,精于小方脉科院判张如璧及太医赵养正本日却皆未坐班,宫使按照皇帝的旨意出宫寻找,也直到傍晚才将二人召回。而此之前,其余医官已经会诊守候了半日,见他们入宫门,连忙迎上前,附耳悄声道:“携寒风邪,化热犯肺。之前症状不显,误了。”张如璧大吃一惊,问道:“现下情形如何?”太医道:“脉数,高热,气促,痰黄稠,又伴惊厥抽搐。”张如璧连忙问道:“可伴呕吐?”太医道:“吃过常方,呕吐不止。还请张大人速往诊判,或得回天。”张如璧蹙眉摇头道:“皇孙年幼,素又柔弱,果如你言已经逆变,如此险急,尚何谈回天?”那太医沉默了片刻,道:“张大人通达于此,尚请张大人亲自告知陛下及殿下,这可不与……太医院相干。”张如璧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先看过了再打算吧。”
张如璧与随后即到的赵养正先后仔细诊判过,虽已明知无济于事,仍旧重新写了一纸常方交由典药局前往熬制。两人至太子妃阁外廊下交头接耳道:“若早两三日,或可转圜。”赵养正摇头道:“年幼羸弱,正气不足,卫不御外,逆变过急过凶,便早两三日,也难定论。”张如璧道:“若一早便仔细调理,不至迁延过久以失治,或不至此。而今……只能看能否过得今夜了。”忽闻身后一人泣道:“二位先生,我儿可还有救?”二人诧异回头,却见太子妃泪痕阑干立于阁门外,大吃一惊,连忙回答道:“殿下勿忧过早,臣等今夜会彻夜守候。”太子妃点点头,转身似欲回阁,忽向二人拜倒道:“我儿性命全靠二位先生相救,妾生生世世不敢忘二位先生恩德。”孝端皇后既薨,内命妇中已数她身份最为贵重,且她并非皇孙生母,二太医不料有此态,连忙跪地叩首道:“臣等定当竭力。”

皇孙自午后便已昏迷,张赵二人的药方虽已煎好,却无法送服,由张如璧施针开启牙关后,虽喂了几口,又尽数吐了出来。众人虽无限焦虑,却只有束手,直到戌时,皇孙却突然醒转,喊了一声:“娘。”
一直守在一旁的太子妃连忙握住他的手,喊道:“阿元,好孩子,吓坏娘了。”摸摸他的额头,却仍是热得烫手,连忙吩咐汤药,张赵二人明知回光返照,药石已无用,见太子妃情态却不忍明言,命人将凉好的汤药用小金盏奉上。
皇孙虚弱摇摇头,道:“娘,我喘不上气来,吃不下。”太子妃勉强笑道:“好孩子,娘吃一口,阿元吃一口,娘和阿元一起吃,好不好?”说罢自己先吃了一匙,接着才喂给皇孙,皇孙微微迟疑后张口吃下,不出片刻却又都顺着嘴角吐出,神色痛苦不堪。太子妃终于忍不住,大哭道:“好孩子,娘求你,吃了药才能好。”一面回首无助望向二太医,见两人皆默默摇头,良久终抹了一把眼泪,柔声道:“好了,好了,阿元不吃药了。”
皇孙露出了一个满足不已的笑容,忽又一阵急促咳嗽,直咳得喘不过气来,良久稍稍平定方问道:“娘,六叔呢?”太子妃抚摸着他的额发,道:“六叔睡了,阿元也好好睡吧,明天起来,就可以和六叔一起玩了。”皇孙面上是对母亲信任不疑的神情,点了点头。太子妃哽咽问道:“爹爹回来了,阿元想不想看看爹爹?”皇孙想了想,低声道:“爹爹在忙国事,吵了爹爹,爹爹不疼我了。”他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摸了摸太子妃乌青的眼圈,边咳边安慰道:“娘怎么哭了,阿元明天就好了,娘去睡吧,看眼睛都黑了。”太子妃点点头,将他的手捧在两掌心,道:“娘想看着阿元睡着。”
太子妃目不转睛的看着皇孙通红的小脸,伴随着愈见急促的呼吸声,再度陷入昏睡之中,呆了半晌,霍的站起身来,提起裙摆奔出阁外,哭问道:“殿下,殿下呢?”

太子正在顾孺人阁中,王事已榖,阿宝未料他仍会来此,定权亦不言来意,二人对面呆坐了近一个时辰,默默并无半语交谈。他既始终神思恍惚,阿宝终于站起身来,也不理会他,径自净手拈香,爇于暖阁外观自在宝相之前,祷祝虔诚。定权静观她举动,不言嘉许,不言反对,不问缘由。
阁外侍立一宫人忽入内报道:“殿下,太子妃娘娘求见。”定权始蹙眉开口道:“怎么追到这里来了。你说我已歇下,去请她暂回,有事我明日自会前往她阁中。”阿宝站立一旁,看他良久,起身冷笑开言道:“太子妃此时来,无非为皇孙事。殿下大丈夫,固不惜一孽子,但何妨直言,且看天下谁敢哂笑,谁敢怨怼?奈何遁于妇人裙钗之后,这名声殿下要得,我要不得!”回过头对宫人沉声下令道:“传殿下钧旨,请太子妃入阁。”定权勃然变色,一把拧住她的手腕,咬牙厉声道:“你放肆过了,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阿宝只觉双臂欲折,痛入骨髓,奋全力挣扎踢打,想脱离他的控制,局面混乱时,太子妃已经自行入室。
适才一番纠缠,二人皆已鬓散衣乱,泪痕阑干的太子妃静立静看了片刻,前行两步,忽而扬手一掌狠狠批在了阿宝面颊上,高声怒斥道:“贱婢!皇孙事不但是殿下家事,更是天家事天下事。你怎敢于国丧间狐媚惑主,阻碍主君行动判断,累主君落下上不孝下不慈之恶名?”太子妃为人一向温柔婉顺,待人宽和,从未有高声大语的时候,定权一时不由愣住,皱眉看着五指红痕从阿宝白皙的面颊上渐渐浮起。阁中诸人静默良久,谢氏方咬牙忍泪道:“你记下,我为皇太子妃,与皇太子夫妻体敌,皇太子可称殿下,我亦可称殿下。太子不教训你,我来教训也是一样。”
她没有再看二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就此转身离去。阁中时空仿佛凝滞,良久阿宝的唇边方浮上了一抹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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