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船去中国-第5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耐稀!�
“听上去,你说的好象不是劣势,反而更象是优势。”他耸着肩膀说。
“我想,那是很容易化为优势的劣势。”简妮平静地回答,没有一点尴尬。事实上,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你既然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那么,怎么能让我相信你能做得好呢?当然,你有一强有力的推荐人,迪克。武,武教授。但是,你自己怎么说服我和总经理呢?”
“我是一个忠实诚信的人。我相信作为一个秘书,又是一个中国人,在中国为美国企业工作,忠诚于自己的老板,忠诚于自己服务的美国公司,是秘书最重要的品质。其他一切都可以学会。”简妮问:“我可以说一个小例子吗?”
“可以。但要简短。”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我家是美国杜邦公司的总代理。当时仓库里有许多货物,但美国大班回国避战。我的祖上将那些原料加价卖出去。等大战结束后,他们将那笔款项如数交给了回上海的美国大班。这就是我们的家传。如果我为挪顿公司工作,也会继承这种忠诚。”
那个人力资源部的总监看了简妮一眼,在他眼睛里看不出一点点答案,不过,简妮认为这个忠诚的故事应该在人力资源部经理心里留下印象,她不相信会有许多人在面试时能说出这样的故事。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他却避开,只是说:“好了,王小姐,谢谢你来面试,我们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结果。”
简妮站了起来,脚再次痛得象刀割,但她微笑地向那个人力资源部的经理握手告别。然后轻快地走出那间小会议室。
一星期以后,挪顿公司通知简妮去参加总经理的面试。那一次,简妮仍旧穿那双高跟鞋,但经过一个星期天天穿高跟鞋的锻炼,简妮脚上那些容易磨破的地方,都已经起了薄薄的茧,再穿着它经过长长的地铁通道,简妮也能走得和别人一样铿锵有力。
总经理长着一双锐利的灰眼睛,就象美国邮政标志上的那只鹰。
“TimMuller。”他向简妮伸出手来。
“JennyWang。”简妮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有力,她的手也很有力。
总经理只有一个问题,毫不客气的问题,他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文问:“你没有任何工作经验,而这个在华总经理秘书,当然忠诚是重要的,要不然我们可以用中方的秘书,不必从美国带秘书过去。但是,它也同样是需要丰富工作经验和人际技巧的职位。你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我除了上海的故乡背景和我家族140年在上海洋行与美国大班公事的经验,是一张白纸。挪顿的风格就将成为我的工作风格。我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忠诚的,不怕吃苦的,为挪顿量身定做的好秘书。一个完全融入挪顿风格,又与当地在交流上没有障碍的好秘书,这就是我相信自己能为公司带来的好处。”简妮说。
在简妮向总经理告别的时候,她越过他的肩膀,看到窗外的哈德逊河,和河上的自由女神像。她笑着说:“只是离开这里,会有点想念。这里就好象是我的家了。”
Muller拉动了他薄薄的,坚定的嘴唇,脸色柔和了一点,他说:“你说对了,我当时离开这里去上海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心情。”
简妮终于等到了那个电话,里面的声音在确认了她就是简妮。王以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Congratulations。”
简妮安静地听完人力资源部的通知,说了“非常谢谢。”,然后将电话挂上。
她四下望了望,这里都是她熟悉的景象,蓝色的楼梯扶手,灰蓝色的墙纸,壁灯,橡木茶几,电话边上的记时器。从这里往窗外看去,能看到院子里白色的木头栅栏,还有草地上曾经开满白花的梨树。现在,满树的花都谢了,它看上去就象一棵普通的树,在美国明丽的阳光下一动不动。简妮心里浮现出一句话,“这就是命。”这是爷爷在电话里说的。
第九章:简妮的理想(11)
简妮回到自己房间里,掩上门。柜顶上堆着她的箱子,一只黑色的,是从上海带来的,上面贴着一块伤筋膏药,代替行李牌,那是新疆风格。伤筋膏药上写着格林威治村的地址:维尔芬街19号。另一个箱子是红色的,是范妮留下来的。把手上还留着范妮写的行李牌,也是维尔芬街19号。简妮四下里望了望,突然一下子向后,重重地仰面躺倒在床上。这是她忘情的方式,只有在高兴得发疯的时候,她才敢于向后仰倒在自己床上,完全忘记警惕与猜疑。
初夏温暖的气息从敞开的窗缝里猎猎有声地扑了进来,那是美国大地充满阳光和新鲜树木气味的气味,阳光下,高大的绿树在浩荡暖风中婆娑缱卷,河水在粼粼闪光。简妮正坐在Ray旁边的副座上,他们的车正在小镇之间的公路上向曼哈顿驶去。地域公路不象高速公路那样单调,沿途他们能看到许多漂亮的庭院,草地边缘围着的一圈小花盛开着,象小女孩领子上的蕾丝,旗杆上挂着的彩色风向标,不停地旋转着。阳光在殖民式的灰色屋顶,教堂顶上的十字架,以及庭院里小游泳池那蓝色的水面上闪闪发光。Ray还是从前的老脾气,他不喜欢走高速公路,喜欢穿过一个个小镇,最后快到华盛顿大桥的时候,在最后一个高速公路的入口处再上去。穿过学校的时候,他们看到一队队穿了深蓝色运动服的孩子在淡绿色的操场上打篮球,星条旗在深深的蓝天上,显得很般配。简妮想起上海的美国总领事馆院子里的那面美国旗,她印象里,远没在新泽西看到的这样鲜艳和漂亮。她想,是那纯净的,能穿透一切的金色阳光,将美国照射得如此色彩斑斓。
“我会想念美国的阳光的。”简妮对Ray说,“在上海,我再也见不到这样强烈的阳光了。”
Ray微笑了一下,表示赞同。在强烈的阳光下,他的头发闪闪发光,他手臂上的汗毛也闪闪发光,甚至那些倒伏在他脸颊上的细小绒毛,也在闪闪发光。简妮手指上有些毛毛的感觉,她的手指回忆起Ray温暖皮肤上的那些柔韧的汗毛。简妮悄悄将自己的手指握进手掌中,转开眼睛。那个早晨,他们从各自房间里走出来,在厨房里遇到,简妮正在吃苹果,Ray在碗里倒了一大半加水果颗粒的玉米片,他们互相看了看,道了声早,但两个人都没有象从前那样将脸凑在一起,响亮地亲嘴。那时,他们很默契地向后退一步,恢复到普通室友的关系。甚至,他们没有说明原因,也许是因为很明确,不需要再说什么。
他们有时仍旧一起出去喝点什么,说说自己的近况,有时简妮烧了番茄蛋花汤,还是给Ray留一碗。Ray也学会了在方便面里卧一个水铺蛋,放几片绿叶子菜,他在唐人街找到了四川出口到美国的榨菜包,他在油条汤里也会放一些榨菜进去。他们两个人甚至还请别人一起来吃过饭,包括亨利。史密斯。但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肌肤之亲了,他们的爱情结束了。Ray在东亚系找到了他的女朋友,她又是一个意大利裔的美国人,黑发。简妮看到她,心里松了口气,她这才知道,其实她心里担心Ray会再找个中国女孩,她希望自己是Ray唯一的中国女孩。
“有时不得不承认,美国是上帝特别爱惜的国家。”Ray说。他们经过一大片公路边的丁香树丛,白色的和紫色的丁香花,一丛丛地压弯了枝条。他们的车里一时充满了丁香的气味。
“当然。”简妮肯定地说,“绝对。”
“是啊,你的体会比我深。”Ray说。
简妮腿上放着一大束红色的康乃馨,用绿缎带扎着,那是给婶婆的花。她书包里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维尼叔叔那张自画像,已经用塑料纸仔细地封好了,她想为维尼叔叔的画像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也许是婶婆墓前的树下,也许是婶婆的长明灯下,将他的自画像埋到美国的土里,也算入土为安。这是她在美国最后要完成的事情。
简妮离开以后,Ray的女朋友会接着租简妮的房间,他们要同居。他们计划一年以后,申请东亚系的北京留学计划,一起到中国留学。而简妮想,一年以后,大概自己已经开始准备回到美国读书了。Ray和简妮心里都明白,这次分手,他们俩将会越行越远,也许永远不再有见面的机会。他们的生活刚刚开始,前途茫茫,不可能彼此守望。
简妮想,也许Ray就是因为这个,才主动提出,要开车送简妮去扫墓的吧。
车前的反光镜上吊着一小块青色的玉石,用红丝带穿着,打了如意结,吊着流苏。玉石上面,用篆体刻着“出入平安”。那是Ray的女朋友送给他的礼物,在唐人街买的。它在Ray和简妮面前轻轻摇晃着。
“也许几十年以后,我们在什么地方突然遇到,象电影里的一样,你已经成了象格林教授那样的中国专家。”简妮对Ray说,“你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甚至还能说一口广东话。”
“你却已经将中国话忘记了,只能说英文。也许还有法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德文。”Ray笑了,“我却一直看到你的消息,在N,或者CBS的财经新闻上,你是美国最重要的商业人物,左右了道——琼斯的上下。你与我说话,我只能说NoEnglish。”他做了一个鬼脸。
简妮脸上笑着,心里却被铬了一下。Ray的鬼脸让她不舒服。她觉得,他不一定真的是为了爱中国而选择了中文,而是为了好奇。那好奇后面,是挑剔的眼睛,他很可能有一天宣布,经过研究,他发现自己讨厌中国和中国人。他的研究,是自己的世界的好奇,与对中国的感情无关。格林教授认为他的工作,真正为中国拯救了准确的历史,他由衷地这么想。Ray大概想得更多的是要建立自己真实的生活。在简妮看来,只有Ray这样无忧无虑的人,才可能如此挑剔地寻找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东西。
第九章:简妮的理想(12)
简妮对他有些恨意,于是她说:“我为了生意,也学了广东话,你难道认为不可能吗?商业奇才的身上什么都是可能的。于是,我用广东话问你,你怎么样?你喜出望外,终于有人和你说广东话了。因为你与唐人街的人说广东话,他们对你说NoEnglish。”
Ray哈哈大笑,他说:“可能啊,真的可能。”他伸过手来,握了握简妮的肩膀,“不能不承认你的聪明。”
“我也是上帝特别爱惜的。”简妮说。
过华盛顿大桥时,简妮在淡绿色铁桥栅栏的缝隙里,看到阳光下的曼哈顿岛,沿着河边的公路上飞奔的车龙闪闪发光,一直通向水边的炮台公园,那里有渡轮去自由女神像。
从炮台公园出来,就是华尔街,走不几步,就是世贸中心大楼,在阳光下,那淡蓝色的玻璃幕墙闪着冰山一样的光。她属于的公司就在那里。
褐色和淡褐色的摩天楼上的玻璃窗闪闪发光,楼下就是曼哈顿红尘滚滚的商业区,大都会保险公司的尖顶闪闪发光,爸爸当时买的学生保险,就是大都会保险公司的,她自己的学生保险也是大都会的。
河畔教堂的白色塔楼传来响亮的钟声,在那附近就是哥伦比亚大学。在那里的一家舒服的小咖啡馆里,她的人生拐了一个美丽的弯,终于走上命运指引的道路。
教堂不远处的那堆绿色,一定就是中央公园。沿着中央公园的树阴走下去,就会到格林威治村,那里的街道上,飘散着咖啡和新鲜蛋糕的香味,有漂亮女孩招摇过世,那里的街道拐角上,有一个石头的西班牙式喷泉,哗哗地流下清亮而柔软的水流,使整个街道都能听到呖呖的水声。
再走下去,越过小意大利,就是唐人街,粗鄙笨重的金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婶婆的墓地,就在小意大利和格林威治村的中间,一个老教堂阳光灿烂的后院。白色的大理石墓碑上,闪烁着婶婆的金色名字:AliceChiu。维多利亚式的花体字,她安息在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土地上,从来没想到过要落叶归根。也许她认为自己的根,就在这里,这里有她生前做礼拜的教堂,有她的学生,有她的生活,有她喜欢的白色描金棺木,白色大理石墓碑。一切都合乎她的体面。简妮想起,在最后见到探望婶婆,她给自己看棺木和墓碑的照片时,曾经说过:“你来参加我的葬礼时,不会感到太寒酸的。”她到人生的最后一步,都要让亲戚们觉得脸上有光。
从高高的华盛顿大桥上下来,她听到了河畔教堂宏亮的钟声。
“我知道你爱曼哈顿。”Ray说。
简妮说:“真的,我还从来没这样爱过一个地方。”她想,这是她生命开始的地方。怎么爱,都不过分。简妮知道Ray想成全她向自己心爱之城告别的心愿,她的心思虽然没说出来,但还是被Ray体贴,简妮有些感动。她想,到底是Ray。她想,能和自己的第一个ABC男友来曼哈顿告别,是自己美国大学时代最完满的句号。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直起食指,去轻轻刮了刮Ray裸露的手臂,这是他们从前亲昵时的一个小动作。Ray笑着摇头躲闪,他说:“嘿,嘿,简妮,我在开车呀!”
他们的车下了高速公路,来到街道上,曼哈顿带着挑逗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由得让简妮想到钱。简妮在曼哈顿处处都能闻出美元的气味。钱在这里不光意味着消费,它更是一杆秤,可以衡量一个人的智力,勇气,耐力和运气,衡量一个人生是丰富还是苍白、是自由还是局限,是刺激还是平庸,对简妮来说,能不能在曼哈顿感到理直气壮,自由自在,就是人生价值是否得到实现的标志。
渐渐,曼哈顿又向简妮展开了它最有纪念意义的街区,那里处处都留着她成长的印记。她又看到了Saks在街面上的铜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昂贵衣物时,心里的诚惶诚恐。
她又看到了耐克运动城,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市场调查小组时,就在那里底楼的收银台前,访问实际购物者。她听到收银机结算时打印清单的吱吱声,即使是一个与耐克运动城毫无关系的人,她的心仍旧为那成交的清脆声音而欣喜。就是在那里,简妮知道自己是个天生喜欢买卖的人。
她又看到迪斯尼专卖店,上一个夏天,纽约旅游的高峰季节,她来这里做过市场调查,这一次,调查的是顾客忠诚度。她的岗位在二楼。她拿了一小篮糖果,分发给上楼来看迪斯尼动画陈列和按照动画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