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三部曲-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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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释见那两个争论,真是一头雾水,倒是这个郁郁寡欢的抗老师有点禅意,这时候得茶不介人他们的话题,却问这么一句话,就像赵州禅师说“澳茶去“一样。他心里赞许着杭老师,但要他说有关此地古物的更深的事理,他是说不出的。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只晓得,当年有个会算算数的禅师,听到寺院里的算盘珠子自己籁籁籁地响了起来,就说,今天要来一个弟子,让我算一算他什么时候到。一算,禅师就明白了,又说:门前水西流,我的弟子就要到了。果然,不一会儿,水西流了,一行大师就到了。“得茶站起来,借这件机缘巧合的事对二位说:“可见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桥下的水明明是向东流的,怎么突然就朝西流了呢?你怎么想也想不通,但这是一个客观事实。所有的推理和逻辑在事实面前就止步不前了。是先承认推理和逻辑,还是先承认事实呢?好了,你们再坐一会儿,我到前面看一看,立刻就回来的。你们不要动了,休息好,这里的山,够你们爬上一天的呢。“这么说着,就朝国清寺大门走去。
得放是明白人,知道大哥这就是在回答他们的问题了。但他们还是听不太明白。得茶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但是他刚才坐在丰干桥头望着这块碑时,心里确实动了一动,他被这条碑文的口气吸引住了:一行到此水西流!这是一种毋庸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口气。从前他听人说到佛教信仰者的勇气,有“逢祖杀祖、逢佛杀佛“一说,这种气概在这条碑文上体现出来了。其实,一行到此时,恰遇北山大雨,东山涧水猛涨,千转百回,奔流湍急,出口处一时无法倾吐,就向西山涧夺道而流,“水西流“遂为事实。在此,水西流是第一性的,是源头,是以此发生作为后来事物的印证的。如果一切逻辑推理最后得出了水没有西流,那不是水西流的错,因为水依然西流,那是逻辑和推理的错误。比如领袖与万岁的关系……杭得茶惊愕地站住了,灵魂像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荒野,因为无人走过,里面生满了荆棘,他站在它面前,心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豪气和恐惧。
小释跟在得茶身后,他是个饶舌的精力过剩的言语夸张的乖巧后生,一路指着那遥遥相望的寺院大门,热情地当着解说员:“杭老师,我看你这个人真是有慧根,你说的话也句句是机锋。别人就不问水西流,就你问到了。杭老师现在我告诉你,水向西流是一句,还有一句叫门朝东开,你看这寺院的大门是不是朝东开啊。杭老师你知道不知道门为什么朝东开啊?”
“是紫气东来吧。”
得茶随便答了一句,小释一下子愣在了大门口,说:“你怎么知道?”
小释说这句话的时候,得茶也微微愣住了,他看见那上了封条的朝东开的大门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大通缉令,得放的相片赫然其上。他从来也没有想到,狂热的革命者得放,一旦扮演一个在逃犯的角色,看上去也会那么像!这像是当头一个棒喝:原来要成为一个阶级敌人,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啊!
小释趴在门缝上看寺内,一边说:“也不知道那株隋梅怎么样了。那是全中国最老最老的一株梅树,有一千四百多年了呢。“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就把那张通缉令扯了下来。
陪着得茶他们上山的时候,小释一路上想必是为了宽得茶他们的心,说的都是山中人语,仿佛此地不知秦汉,无论魏晋,还扳着手指头把天台八景数了一个遍:赤城栖霞、双涧回潮、寒岩夕照、桃源春晓、琼台夜月、清溪落雁、螺溪钓艇。登到一峭壁断崖之处,但见草木盘桓其上,瀑布飞泉间担有一石,悬空挑起,上书“石梁飞瀑“ 四字,千丈瀑布自上而跌,一路飞泻而下。众人见了惊呼起来,那小释说:“这就是八景中的石梁飞瀑一景啊,这镌在石梁上的四个字还是康有为的字呢。”
得放问:“怎么红卫兵没来把它当四旧炸了?”
“这是天地造化,鬼斧神工,想炸,那么容易!”
小释回答。
此时的得放,倒有兴味想起他学过的知识,便考据说:“你们看,这里的山体由流纹岩、凝灰岩和花岗岩构成,因为是节理发育,所以经世代侵蚀之后,才会形成这样的地貌。我说的没错,出来之前专门叫爱光找了本地理书看的。“杭家几个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来休息。又问那小释,还有什么风光可供口资。那小释倒像是此处老农似地回答:“天台山的风光,哪里是一天两天走得完说得尽的。光那山下你们走过的国清寺,就够说上几天几夜的了。还有一个叫'太白莹'的地方,传说那是李白读书和创作的'天台晓望'处。又有个右军墨池,据说是王素之草书《黄庭经》的地方。还有个地方叫'归云洞',你们过一会儿再上去就能看到的。那里的茶特别好,有两句诗专门讲这个的,叫做'雾浮华顶托彩霞,归云洞口茗奇佳'。从归云洞再往上爬,就到山顶的'拜经台'了。站在那上面,往东是东海,往北,还看得见杭州湾呢。”
这小释懂得那么多,真让得茶吃惊,布朗指着他说:“我怎么来那么多天了,还不知道你说的这些?”
小释道:“你也没杭老师那么感兴趣问我啊。”
得茶看出来小释还想当海人不倦的老师,便有心问:“我没来过这里,不过看汉代史书上记着,说是葛玄在华顶上开辟茶圃,现在还能找到吗?”
那小释就惊奇地看着得茶说:“你连这里有葛玄的茶圃都知道啊。人家都说归云洞口的那些茶树上千年了,就是葛玄种的呢。听我师父说,这个葛玄是一千年前的人呢,那么这些茶树就是一千年的树了,跟山下寺里的隋梅年纪一样大的了。““真要是葛玄种的,那就比隋梅年纪还大了。葛玄是东汉末年的道土,我们杭州不是有座葛岭吗,那是纪念抱朴子葛洪的,葛玄是葛洪的长辈,距今有一千八百多年了。““嗅,茶还能长那么多年啊,那还不成了茶树精了。”
“从茶的生物学年龄来看是一种长寿植物。短的也有几十年,长的,上百年上千年的都有,这是井不奇怪的。这里的华顶云雾茶非常有名呢,到山顶喝茶去吧。“得茶淡淡地说着,站了起来招呼大家快走,他发现山里的气温的确很低。刚进山时有人就交代过他们,说华顶山上无六月,冬来阵风便下雪。现在已经人秋了,他们刚才汗出得前背后背都贴住,现在却凉飓飓的有些抗不住了。
要是两年前能够到国清寺天台山来一趟,杭得茶的心清会和今日天壤之别吧。那时他还想对日本国与中国茶事活动的渊源关系专门写一篇论文,非常想亲自走一走当年日本高僧最澄走过的地方。公元九世纪初,最澄到国清寺学佛,回国后开创日本天台。宗。第二年其弟子空海再来天台,他们都带回了茶籽播种在日本本土。宋代日僧荣西再来东土,到天台万年寺学佛,回国后撰《吃茶养生记》开篇便说:茶者,养生之仙药也,延寿之妙术也;山谷生之,其地神灵也;人伦采之,其人长命也,天竺唐人均贵重之,我朝日本酷爱矣。得茶当时还有心情注意到荣西关于佛理与茶理之间的那种特殊的观照。按照佛教之理,荣西在书中论证五脏的协调——心、肝、脾、肺、肾的协调,乃是生命之本,同五脏对应的五味,则有苦、酸、辣、甜、咸。心乃五脏之核心,茶乃苦味之核心,而苦味又是诸味中的最上者。因此,心脏,也就是精神是最宜于苦味的。这些书本上轻轻松松接受到的东西,现在重新感受,却完全不一样了。
那小释一边跟着得茶他们走,一边悄悄地问得茶:“杭老师,你怎么知道的东西那么多啊?”
得茶想着自己的心事,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你是说我知道茶吧。你知道得也不比我少嘛。再说,我本来研究的就是这个,专业嘛。““我也是专业啊,“小释突然兴奋起来,贴着得茶耳根,“茶禅一味啊,我在寺里就是专门伺弄茶的。”
得茶的细长眼睛睁大了,目光一亮,小释不说,他是不会问他的。
“你是山下国清寺还俗的吧?”
“也不叫还俗。运动一来,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我们国清寺的师兄师弟都被赶跑了。我不走,就到山上茶场里等着。““等什么?”
“等着有一天再回寺啊!”
小释自信心十足地回答。
得茶站住了,问:“你怎么知道你还能回寺?”
“杭老师,你怎么啦,你不是读书人吗,你怎么也问我这个?书上不是都写着吗?历朝历代,种种劫难,反正总是要轮回的啊。没有毁寺,哪里来的建寺啊?哪里会总是这样下去的呢,阿弥陀佛,你不是也要回去教书的吗?“得茶真没想得那么远,他甚至有点吃惊了,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教书呢?”
小释得意地说:“猜猜也猜出来了,你不回去教书,你跑到山里头来干什么?你不好在城里头搞运动啊。我看出来了,你要是出家,肯定是个高僧。“得茶想了想,说:“我永远也不会出家。”
“为什么?你有家吗?如果你有妻儿,你可以在家当居士啊。”
“我也不当居士。”
“啊,我知道了,你有女人,破不了执。”
小释得意地说。
登至华顶,天已傍黑,人们将歇下来。听山风阵阵,心中便有些戚戚。刚从杭州城跑出来的时候,一心只想有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现在这个地方算是安全了吧,不知怎么地却开始想念起不安全的杭州城来。小释给他们一个个安顿好,又跑去烧水,一会儿开水上来了,每人冲了一碗茶。得放便问得茶,这是不是他刚才说的云雾茶。得茶到底没有爷爷的那点功底,他只听爷爷说过,好茶未必都是明前茶,比如华顶茶,便是谷雨后立夏前采摘细嫩芽叶制成的,但他自己也没有看到过,更不要说是尝了。现在看到大粗碗底躺着的这种山中野茶,条索细紧弯曲,芽毫壮实显露,色泽绿翠有神,一股热水冲下去,香气就泛了上来,尝一口,还真是滋味鲜醇。虽如此,还是不敢妄加断语,眼睛就看着小释。那小释真是个机灵的人儿,想必在国清寺时也是个称职的茶僧,一边给各位倒茶,一边就口占诗一首:“江南风致说僧家,石山清泉竹里茶,法藏名僧知更好,香烟茶翠满袈裟。各位现在喝的,正是华顶云雾茶。“杭家人虽然茶字挂在口上,其实这些年来,和大家一样,也喝不到什么名贵茶,爬了这一日的山,口又渴了,如今一碗下去,真是醒酸灌顶,琼浆玉液一般,纷纷地只道“好茶“二字。得茶头上密密的汗出来,心里却一下子清了许多,坐在床板一头,说:“可惜是过了炒茶的季节,否则真是要好好看看你们是怎么样制作这茶的,和龙井茶真有另一番特色。”
“这有什么难的,我跟你一讲你就明白了。鲜叶摊放,下锅杀青,再摊凉,用扇子扇水汽,再揉,再烘,再摊凉,再扇,再锅炒,再摊凉,再炒,再干,再摊凉,再藏。“小释说得快,大家又不是真正懂制茶的,满耳朵听去都是摊凉。就有人笑说:“这茶可真是够热的,只管摊凉。”
释却一本正经地说:“这就叫水里火里去得,热里冷里经得嘛。没有这番功夫,哪里来的好茶。做人也是一样的,也是要摊凉的,你们这会儿不是正在摊凉吗?”
各位端着茶的,正喝得起劲,听了这小释一番话,竟然都如中了机锋一般,有些愣怔起来了。得茶便到屋外茶园去领略天风。小释跟着出来问道:“杭老师怎么还不休息啊?”
得茶笑了笑说:“爆炒了那么多天,我正要好好地摊凉摊凉呢。”
华顶山头,旧有茶园二百多亩,还分了两千多块地方。又因为山头坡度大,茶园多建筑石坎,成梯形茶园,有的还在那梯级上种粮食,只在坎边种茶树,称为坎边茶。别小看这坎边茶,每年每蓬大的可采五斤,小的也可采一二斤。茶园的周围,都种植着高大茂密的柳树、金钱松、短叶松和天目杜鹃、沙萝树,还有野生的箭竹和等竹等,它们形成了一道挡风避风的天然屏障,是茶树生长的阳崖阴林的又一个极好的例证。小释告诉得茶,从前这里是有许多个精巧的茅蓬的,每个茅蓬里都住着一二个寺僧,专门管理着附近的一二片茶园。现在,这些茅蓬都没有了。
得茶问他,是不是一个也没有了,小释有些黯然地说:“反正我是没有看到过。我也没有在那些茅蓬里住过。“他突然说:“小释,我托你一件事情好不好?”
小释说:“杭老师有慧根,只管吩咐。”
得茶说:“这件事情并不难办,别让我弟弟看到刚才的通缉令。”
小释想了想说:“知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小布朗已经守在他的身边,他们两人谈了很久。得茶把许多话都告诉他了,包括通缉令的事情,包括他回去后可能会遭遇的境况。很有可能他会被隔离审查,这还是轻的,不过再严重的后果他也已经考虑到了。他希望他能够照顾好得放——他太年轻气盛,没有韬晦,但他纯洁,正直,他相信得放绝不是什么反革命。躲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了,关键是要把这一关躲过去。拜托你了,表叔,你虽和我年龄一般大,可你是我的长辈。你自己也在逃亡当中,不过你没有被通缉,再说你的生存能力比得放强,你有你的大茶树,不是吗?你比我们都强,因为我们没有大茶树下的故乡。
小布朗按着心口说:“我的大茶树,就是你们的大茶树啊!”
两人就无言了,再从山头放眼,又有一番景象,真如史书记录的那样:东望沧海,少晴多晦,夏犹积雪,自下望之,若莲花之尊,亭亭独秀。坎边茶倔强地生在石岩山土之中,在暮色中就像修行打坐的老和尚。得茶想起了他还曾经记录着的一首有关天台茶的诗:华顶六十五茅蓬,都在悬崖绝洞中。山花落尽人不见,白云堆里一声钟。现在他就站在华顶,白云就在脚下,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