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记-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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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了门,觉得事态比想象的严重,他的态度则比想象的温和,她跟在他身后,为自己开脱道,这事不能怪我,谁知道你爷爷的魂装在手电筒里?谁知道你爷爷的魂放在屋顶上的?保润径直穿过夹弄,神色漠然,我没怪你,几根尸骨而已。又说,都是迷信,都是骗人的,我爷爷的魂早飞上了太空,哪儿还喊得回来?保润的理性使她感到欣慰,她点头称是,说,你爷爷真是个怪人呀,既然是祖宗的尸骨,怎么不好好埋起来?为什么会放倒屋顶上去呢?保润似乎也惘然,我也不知道,原来说是埋在冬青树下的,怎么会从屋顶上掉下来?真是出鬼了。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爷爷不是怪人,不过是被吓破了胆,他的魂,也是被吓飞的,没准祖先也信不过我爷爷,自己转移了,屋顶上毕竟比地底下安全,不是吗。
天井外面是临河的,但通往河边的小门早就封死了,保润去药店借了把梯子,翻墙到了河边石埠上。她微微侧转身子,小心翼翼地爬到梯子上,她想看,看保润怎么打捞祖父的魂。因为心里有歉意,她在梯子上积极地指挥保润,往那边去一点,往右,还要过去一点。保润几次潜入水中,每一次都无功而返。他的手里抓上来一块条形磨刀石,一只青花小碗,其余尽是河底乌黑的淤泥。她弥补不了自己的错误,那手电筒不知被水流冲到哪儿去了。有人从河对岸的荷花巷跑出来看热闹,大声喊:那是谁?在水里捞什么?她替保润回答,捞一只手电筒!对面的人问,手电筒里有什么?有黄金?她说,有黄金还会扔河里?只有两根死人骨头,你们要不要帮他一起捞?
荷花巷的几个看客很快散去了。保润钻出水面,坐在石埠上休息,浑身湿漉漉的。她扔了一块毛巾下去,保润朝她点了点头,他似乎是不会说谢谢的,谢意只在眼睛里表达。保润的上身裸露着,黝黑,宽厚,有一片水渍在他的肩膀上闪闪发亮,像一片银饰。她看那片水渍穿越他粗壮的大臂,慢慢流下来,干涸了,大臂上的刺青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起来,他的左臂和右臂各刺了两个字,左侧是君子,右侧是报仇。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裸露的保润。她不知道保润的大臂上有这样扎眼的刺青,有四簇暗蓝色的火焰在他皮肤上燃烧。君子。报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正好是现在,确实不晚。君子要向谁报仇?她像是看见一份通缉令,通缉令上隐约写着她的名字,突然的窒息感袭来,她的腿发软,赶紧爬下了梯子。
她不怕男人的刺青,但保润的刺青令她畏惧。君子报仇。她想起那四个字,耳朵里响起了绳索爬过皮肤的沙沙之声,她的身上,从肩膀到髋部,竟然产生了微妙的痛感,是绳子勒紧皮肤带来的那种疼痛。她撒腿跑回屋里,找到楼梯下那只大纸箱,把里面的绳子一股脑地抱起来,抱到了阁楼上。抱到阁楼上也没用,想想这是他的家,绳子藏哪儿都不安全,她急中生智,找了把剪刀,开始努力地剪绳子。剪绳的工作并不容易,她咬着牙,使出浑身的蛮力,一部分绳子被剪短了,短到无法捆绑的程度,她才罢手,还有几根尼龙绳的质地异常牢固,怎么用力也剪不断,她正在发急,听见天井里有响动,保润放弃了打捞,上岸了,回来了。
大概他惦记着柳生的婚礼,在阁楼下大声问,现在几点了?她慌忙把几根长绳塞到床底下,不早了,一点多了。他说,是不早了,我不捞了,两点钟要帮柳生去接新娘。她说,对啊,你赶紧走,接新娘不好迟到的。她屏着气等他离开,但他固执地站在楼梯口,白小姐,你能不能下来一趟?她的头皮一麻,条件反射地说,干什么?下来干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是一朵莲花,你不要就算了。
她从楼梯口探了下头,看见他乌黑的手里抓着一朵睡莲。他说,不知从哪儿飘来一朵莲花,你不是喜欢花的吗?她说,是啊,怎么不喜欢?但她僵立在那里,不敢轻率地下去,偷偷瞄他的胳膊。他的身上闪烁着一层釉彩般的古铜色光芒,右臂用毛巾刻意地包住了,于是她只看见左臂上的刺青:君子。她迟迟不下阁楼,他的神情有点窘,夹杂着些许失望,随手把莲花放在桌子上,一朵莲花而已,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扔了。
她带着剪刀下去,接过了那朵半开的红色的睡莲,不知怎么想起当年水塔里的夕阳之光,眼睛顿时湿了。她把睡莲捧到厨房,找了一只汤碗装满水,睡莲便浮在碗里了,半开半合,欲言又止的。隔着厨房的窗子,她看见保润一手捂着内裤,一手拿着西服套装,往他父母的房间里钻,嘴里嘀咕道,对不起,我要换一下衣服。她听他推开了他父母的房门,吱呀一声,门销从里面插上了。她感到安心,晃了一下汤碗里的睡莲,大声问,你还要不要回来捞了?还要捞你爷爷的魂吗?
不好捞,也不方便捞。他在房间里迟疑了一下,说,干脆不捞了,我爷爷那魂不值钱,沉在河里也好。
那恰好是她的愿望,但她不敢轻易表态,问,让你爷爷的魂沉在河里,你真的忍心吗?
我是为他好。房间里的保润似乎在拉抽屉,他说,我早总结出来了,我爷爷为什么那么长寿?因为没魂。没魂他长寿,没魂他太太平平的,非要找那魂,不是催他上西天吗?
她笑出了声,捂着嘴,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爷爷疯疯癫癫的,还那么长寿,你不嫌拖累你吗?
不嫌拖累。疯爷爷也是爷爷,好歹是亲人吧。大房间里面窸窸窣窣的,抽屉和橱柜的门交替发出响声,保润不知怎么咳嗽起来,等到咳嗽平息了,她听见他突然问,我爸那条衬裤呢?灰色的,一直放在衣橱里的,怎么找不到了?
一条衬裤。一条死人留下的衬裤。她想起柳生那天半夜借宿的细节,脱口而出,你爸爸的裤子,让柳生穿走了。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嘴快,但是,后悔来不及了,门那边一片死寂。大约过了五分钟,保润从他父母的房间里出来,西装革履,头发已经干了,他的脸色看起来很阴沉,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她懊丧地守在门边,还想解释什么,还想弥补什么,注意到他的条纹领带有点歪斜,像是遇到了救星,你领带怎么像根麻花?歪了,不好看的。她动手去替他整理领带,啪的一下,手被保润甩开了,保润怒喝一声,婊子,别碰我的领带!
后悔来不及了,她清晰地看见他眼角的一滴泪花。她看着保润往门口走,想解释,甚至想再挽留他一会儿,无奈她说不出口,隐隐觉得那样的澄清,一半是事实,另一半像谎言。他的泪水使她惶恐。她跟着他走了几步,不知道该如何告别,干脆倚着墙,看他慢慢地拉开大门,她说,你心情不好,去多喝几杯吧,一醉方休。
来自香椿树街的光线投在保润的黑色皮鞋上,有一片三角形的光亮忽隐忽现。保润垂首站在门缝里,看着自己的鞋尖或者裤管,过了两秒钟,他突然回过头对她笑了笑,他说,我喝多少酒你明天就会知道的,你等着。
她打了个寒噤,依稀觉得门外的街道上时光倒流,发出恐怖的巨响。这个瞬间,她又听见了保润十八岁的嗓音,她又看见了保润十八岁的眼睛。
第49章 天井里的水
半夜的时候,天井里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不停地往地上泼水,哗啦啦,哗啦啦,泼得耐心,遵循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她在楼梯上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下去察看,对着天井虚张声势地喊了几声,谁?干什么的?我是孕妇!很奇怪,她一喊,天井里里的水声明显弱了,潺潺地响,听起来像是漏雨管里的流水了。她不知道香椿树街的鬼魂是否真的不惹孕妇,她开着灯,手里抓着剪刀,不敢睡,但白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太累了,终究没有敌过浓重的睡意。
迷迷糊糊之间,她又梦见了祖父。祖父坐在屋檐上,两只枯瘦的脚垂在她窗前,月光照着他乌黑肮脏的脚趾,脚趾间有水滴源源不断地坠落下来。她用剪刀去敲祖父的脚趾,你怎么又上屋顶了?下去,下去,你不下去我就剪你的脚趾。祖父不怕她的剪刀,他坐在屋檐上哭泣,姑娘,把手电筒还给我啊,你为什么要把我的魂扔到河里去?你把我的魂还给我,我就下去了。她在梦里记起保润的话,劝导他说,你别不知好歹,没有魂你才那么长寿的,你的魂,还是沉在河里好。祖父说,我不要那么长寿,没有魂活着也是受罪,我受了一辈子罪,就指望下辈子好,你把我的魂沉到河里去,我下辈子就是一条鱼,我苦了一辈子,难道就为了下辈子做一条鱼吗?姑娘,你行行好,把我的魂还给我吧。
她被祖父持续的哀求惊醒了。梦醒了,那把剪刀还在手里,两条交叉的刀锋,居然也湿漉漉的。她再也不敢合眼了,想起古人悬梁刺股的故事,把自己的马尾辫拴在墙上的挂衣钩上,恨恨地坐着,瞪着眼睛等天亮。窗外的香椿树街静悄悄的,天井里的水声消失了,但沿河的老墙一直咚咚地响,似乎有人无法逾墙而过,因此烦躁地捶击墙面,惩罚着那堵墙。马师母的预言应验了,她闯下了大祸。闹鬼了。保润的家,果然闹鬼了。河水也不安分,隐隐约约的,她听见不远处的河面上浮动着某种古怪的声音,比鱼类吹吐泡泡的声音要响亮,比人类的咕哝声要低沉,那声音悲伤,压抑,舒缓,但很固执,她悉心辨识那些音节,断定它们来自河底的手电筒,她想,一定是两根死人的骨殖在向她呐喊。
捞起来。
捞起来捞起来。
捞起来捞起来捞起来。
等到天蒙蒙亮了,她有了下楼的勇气。跑到天井里一看,地上果然有大片的水渍,墙头似乎被水浸泡了几个世纪,一夜之间,砖石的缝隙里已经覆满了新鲜的青苔。她招惹了保润家世世代代的鬼魂,它们都来了。据她的观察,天井里到处都是鬼魂们留下的踪迹。除了奇形怪状的水渍,有一片褐色的三角形树叶伏在地上,怎么扫也扫不掉,细看之下,那褐色其实是一层霉菌。一颗珍珠样的颗粒粘在红砖上,扫帚过去,珍珠不见了,扫帚须里飞出了一只白色的蛾子。还有一块五彩的鹅卵石,摸上去居然比海绵还软,差点沾住她的手。一只袖珍型的蜥蜴,她以为是标本,用脚尖碰一下,蜥蜴飞快地爬行,爬到墙上的青苔里,贴着青苔不动了。她知道它们来者不善,她惹恼了保润家的祖先,鬼魂们来声讨她了。
整个早晨她都在琢磨如何驱鬼,但她在这方面没有太多的经验,不能确定有效的驱鬼方法。她先挂了一把竹帚在天井的墙上,又怀疑竹帚的力道,这么一把破竹帚,怎么镇得住鬼魂?她在保润父母的房间里翻出一尊毛主席的石膏像,搬来放在墙角上,想想还是不行,毛主席死了这么多年,法力一定退了,何况毛主席也不一定愿意帮她,像她这样一个堕落的女人,完全不符合他对下一代的要求。她知道只有菩萨普度众生,菩萨可以镇妖,偏偏保润家里不供菩萨,她只好摘下脖子上的白金项链挂到墙上,项链的翡翠吊坠,好歹也是一尊佛像。忙完了,她将耳朵贴在墙上,谛听来自河面的声音。也许她镇妖降魔的方法不对,四周仍然鬼气森森,她听见河水始终发出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命令,捞起来捞起来捞起来啊。
走投无路之际,她去向药店的马师母讨教良方。马师母对她惊悚的描述不以为怪,我早就料到了,保润家要闹鬼!马师母说,人家的祖宗就剩下两根尸骨,给你随随便便扔到了河里,这户人家怎么会不闹鬼?怎么不要捞起来?当然要捞起来啊!她听马师母的话音明显偏袒鬼魂那一方,便绝望地叫道,捞起来捞起来,鬼魂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你们讲不讲人性的?我挺这么大的肚子,又不会水,让我下水去捞手电筒,不是存心要我死吗?马师母瞥一眼她隆起的腹部,替鬼魂辩解说,鬼魂也是人变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哪儿会忍心让你一个孕妇下水捞?鬼魂是计较你的态度啊,你态度不对!她自我检讨了一番,承认她态度不对,问马师母该怎么改正态度,怎么才能与鬼魂和平共处?马师母对此很有经验,她认为人与鬼魂的相处之道,与邻里关系是一致的,不过就是互相尊重,她告诫她不要急着驱鬼,先要笼络鬼魂们的心,而笼络鬼魂最好的方法,就是烧纸。马师母说,古人今人活人死人都喜欢钱的,你要烧纸,天天烧,烧到鬼魂满意了,就不会来烦你了。她半信半疑,说,我不过是个房客,又不是他家的后代,万一他家祖宗不收我的钱呢?万一他家祖宗记恨我,收了钱再来吓人呢?马师母很有主见地说,不会的,鬼魂不也要适应时代么?现在的鬼魂,说不定就爱收别人的钱呢,你赶紧去买纸,多买点,多烧点,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去老严的杂货店里,买了一堆锡箔黄纸。
老严建议她再买一点冥钞,说他的冥钞不仅有十万元面值的人民币,还有美元、日元和欧元,鬼魂收到外币后可以周游列国,一定会很开心的。她捂嘴一笑,听从了老严的建议,人民币和几种外币各买了一捆,扔在塑料袋里。偏偏老严提供的塑料袋是劣质的,她走了没多远,听见手里噗地一声,那只白色塑料袋裂了个口子,锡箔黄纸和冥钞趁势逃离袋子,洒了一地。她下意识地要蹲下来,但沉重的身孕妨碍了她,一个简单的捡拾动作,竟然难以完成,她只好守着那堆东西,向一个过路的男孩子求助,来,学个雷锋,帮我捡一下东西。那男孩弯下腰捡起了一捆冥钞,眼睛瞪着巨大的金额,突然反应过来,烫手似的扔回了地上,假的钱,给死人用的钱,你自己捡去!她看着那男孩一溜烟地跑掉,心里有点气,对男孩的背影大声说,蠢货!要是真的,还轮得到你来捡?
是个晴朗的天气,香椿树街浸泡在初秋干爽的阳光里。她不知道那阵风是不是传说中的阴风,那阵风似乎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呼啸声极其短促,但风力持久而有效。那阵风首先扬起了地上的黄纸,继而是冥钞,她的手在空中徒劳地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