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记-第3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裼右桓鲂资掷捶谩B硎δ肝仕瘴屠镒暗氖裁矗H笏担野职值墓腔遥旁谖衣杪璐驳紫碌摹B硎δ讣饨衅鹄矗惆压腔液邪嵛业昀锔墒裁矗炕挂簦课也宦蚰惆职值墓腔遥”H笏担忝堑昀镉忻挥邪醭樱课蚁虢栌靡幌拢埔怀疲野职只褂卸嘀亍B硎δ覆畹惚凰蘖耍担挥邪醭樱邪醭右膊桓愠乒腔遥”H蟮屯纷⑹幼盘瘴停嗔艘幌拢崃耍揖褪遣幌嘈牛野帜敲创笠惶鹾鹤樱懒嗽趺淳褪O抡庖坏愕悖坎坏揭还锇桑�
马师母忌讳那只骨灰瓮,毫不客气地驱逐保润,一边推他出门,一边训斥他,没见过你这样的不孝子啊,你这样慢待你爸爸的骨灰,他的魂灵升不了天的,难道你妈妈没告诉过你,你爸爸的墓地在哪里?赶紧去,赶紧去安葬了。保润被马师母推着走,勉强地回过头说,我妈妈说是光明公墓,你们知道光明公墓在哪里吗?马师母挥挥手说,别问我,我们家不跟墓地打交道,去找柳生吧,柳生经常开车带人去扫墓的。
第35章 扫墓
柳生开着面包车,陪保润去了光明公墓。
不是扫墓季节,墓园里很冷清。他们转了几圈,没发现保润父亲的墓地。去管理处打听,人家告诉他们墓地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有豪华型普通型经济型,造价不一,保润父亲的墓地是经济型的,不能在正南方向的阳坡上找,要去坡后面找。他们找到了坡后,看见一个小小的墓碑上刻着杨德康的名字,其实,早已经对号入座了,一张黑白照片被提前镶嵌在石碑上,死者的目光穿越时空,带着生前的苦楚,带着某种恨铁不成钢的遗憾,打量着久违的儿子。石屉打开着,里面积满了雨水,等待着一瓮灰的降临。旁边是死者当年为祖父预先购置的墓地,地盘更小一些,两颗马尾松栽得早,长得茂盛浓密,已经窜到半空去了。
保润比较着两块墓碑,发现父亲的名字是黑色的,祖父的名字是红色油漆描的,他从未到过墓地,不懂其中的奥秘,问柳生,为什么一个是红的,一个是黑的?柳生耐心地告诉他,黑字代表人死了,已经进来了,红字代表人还健在,还没进来呢。保润摸了摸祖父的那块碑,突然咧嘴一笑,好,你看看我们家多好,该来的不肯来,不该来的倒进来了。柳生知道他在说祖父,问,你爷爷万寿无疆,你烦不烦他?保润想了想,摇头说,不烦,好歹是个亲人,就剩他一个了。
有个老头带着塑料桶过来,指挥他们埋置骨灰盒。他们按照老头的吩咐,把骨灰盒放进石屉里,用桶里的泥灰糊好了所有缝隙。老头用瓦刀修了修边,说,好了,泥灰十五块钱,人工五块钱,一共二十块钱。
只要付二十块钱。无需动土,也无需填埋,如此轻易完成一个儿子的大业,出乎保润的预料。他茫然地问柳生,这就好了?柳生说,是好了,你以为要掘土挖墓呢?知道现在是什么社会?现在是服务型社会了,什么都讲求简单快捷。
真的简单快捷。
保润的父亲被严严实实地糊起来了。
真的很简单,真的很快捷。寥寥几分钟,保润的父亲安居于一只小小的石屉内了。
柳生对墓前的仪式较为熟悉,他让保润跪在地上,对石碑磕三个响头。保润磕完了三个响头,忽然将耳朵贴在石屉上,倾听着什么。柳生说,你在听什么?里面有蟋蟀吗?保润说,不是蟋蟀,你来听这声音,我爸的骨灰在里面跳呢。柳生凑上去听,果然听见一些粉末在石屉里的喧嚣,像是米粒在热锅里不停地翻炒。柳生说,不是跳,是你爸阴魂不散,死得不甘心,大概要关照你什么话吧?柳生轻轻拍了几下石屉,没用,里面的骨灰仍然在骚动,他看看自己的手说,我拍没用,他要嘱咐儿子,你来试一试,你说你听见了。保润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伸出了手,开始拍打石屉,保润边拍边说,爹,你别吵了,我听见了,都听见了。
柳生自己也没想到,他在安抚死者方面有如此的天赋,石屉果然静下来了。保润惊讶地说,真的好了,他不吵了。柳生过去亲耳验证,听见那个父亲的亡魂已经归于安静。柳生得意地说,你爸爸人好,很容易搞定,你看,他这不是安息了吗?
后来起风了,他们顶着风朝墓地外面走,穿越了很多陌生人的墓碑。有纸钱和锡箔的碎屑被风卷起,在两个人的头顶上飘飘荡荡,像一群金色的飞蛾追逐着他们。他们在风中点起了香烟。柳生抽了一口烟,问保润,你爸爸嘱咐你什么,你都听进去了吗?
保润说,我不知道他嘱咐我什么了,你听见了吗?
柳生拍一下自己的脑门,我来猜猜,他肯定是嘱咐你,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向前看。
保润踩灭了烟头,慢吞吞地说,这都是报纸电视瞎诌的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那,怎么可能呢?
下阙 白小姐的夏天
第36章 六月
六月的一天,她回来了。
她与我们这个城市之间,似有一个不公的约定,约定由命运书写,我们这个城市并不属于她,而她天生属于这个城市。她又回来了。一条鱼游来游去,最终逃不脱一张撒开的渔网。
春天与庞先生的欧洲九日游已经烟消云散,什么巴黎,什么罗马,什么埃菲尔铁塔,什么梵蒂冈,她所向往的欧洲,最后变成一些破碎的风景,漂浮在记忆里,脑袋晃一晃,欧洲就消失了。留下来的,是庞先生的一些精子,它像一堆毒草籽落在肥沃的泥土里,在她体内生根发芽。是一次意外。她依稀记得卢瓦河边那座城堡里的绛紫色客房。因为窗外的河畔美景,因为床边的玫瑰,因为露台上的一瓶香槟,因为一个从未有过的浪漫之夜,她被庞先生打动了,以往应景式的感情忽然有了诚意。那一夜她没有敷衍庞先生,任凭庞先生脱下了她的内裤。玫瑰与香槟酒都是有害的,她勉强的性欲被庞先生悉心发掘,一点点地放大,高涨,最后趋于疯狂。避孕措施是怎么失败的,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傻,为了报答一个夜晚的恩情,也许要付出一生的代价。
妊娠反应很强烈,她的演艺生涯被迫中断。酒吧旋转的迷彩灯光让她恶心,麦克风隐喻式的形状让她恶心,劲歌劲舞的节奏和动作也动辄让她恶心。有一天她在酒吧的小舞台上唱着歌,唱到高潮处,忽然就对着架子鼓呕吐起来,秽物喷到鼓手身上,鼓手抱头逃下台,客人们哄堂大笑。女老板看出她是怀孕了,手在她腹部摸索了一圈,把她拉下台说,你该回家了,唱歌归唱歌,赚钱归赚钱,我们不能迫害下一代啊。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麻烦,她并不慌乱,只是感到懊丧,与男人们周旋这么多年,自以为得计,最终还是要用女人的身体买单。不仅是身体的疆域失守了,她生活中某些坚定的信条,也一下子破产了。为什么?她并不爱那个男人,怎么会怀上了他的骨血呢?她发现自己的弱点像雨后春笋,任何一场雨下在任何一个角落,笋尖便会猝不及防地钻出地面,若要长成一棵竹子也好,可惜,弱点的春笋,最终都是被人割去食用的。
她很懊丧。要么是富翁,要么是帅哥,要么服他,要么爱他,这是她选择男友的标准,为某个男人怀孕,则需要这些标准的总和。庞先生在标准之外。在她的眼里,庞先生只是一个普通的台商,矮,微胖,模样不丑但也没有吸引力,有钱,但不算富翁,至于爱,一时无从谈起。她在歌厅酒吧夜总会干了多年,认了不少哥哥,也认了好几个干爹,哥哥们和干爹们替她摆平了不少麻烦。庞先生不一样,他是处于哥哥与干爹之间的那一类客人,她与他的关系,比哥哥要黏糊一些,又比干爹要简洁一点。她始终叫他庞先生,这个捧场者的心,半开半合,有的部分是透明友善的,有的部分浸泡在荷尔蒙里,还有的部分,是一片模糊的阴影,难以看清。她分析过庞先生对她的好,与其说庞先生迷恋她,不如说是庞先生害怕寂寞,她是他治疗乡思的一帖伤膏药。她答谢庞先生的方法曾经很简单,脸颊上送一个香吻,喂他一杯酒,这些免费,如果陪他去见客户,所有的交杯酒,所有的眉来眼去打情骂俏,都计入劳动报酬,庞先生会赠送她最心仪的礼物,一只名贵的手袋,一款最时尚的手机。如此而已。他们之间的关系比露水还虚无。她很懊丧。原以为庞先生的欧洲游邀请是他发放的最后一次红利,旅游兼顾答谢,逃避兼顾散心,原以为巴黎之行是一场轻松的闭幕式,没想到是一场严峻的开幕式。她离开酒吧的时候,听老板娘正在向旅行社咨询去欧洲的旅游路线,巴黎罗马维也纳这些地名触痛了她的心境,她对老板娘没头没脑地说,欧洲再好,你也不能塞旅行箱里带回来,有什么用?浪费钱!老板娘说,你不是才去过吗?你都去欧洲了,我怎么去不得?她自知这样的阻挠太唐突了,气呼呼地补充道,我是为你好,你钱多花不了就去,记住千万别去卢瓦河,那地方有灾气,去了要倒大霉的。
她的室友深蓝小姐也是酒吧歌手,比她还小一岁,已经有过两次流产的经验,有幸获得一家妇产医院的VIP金卡。深蓝小姐热心地陪她去了那家医院。医院在一个新兴的工业区内,外观看起来像一个休闲会所,有个别致的人性化的名称:雅典娜女性关爱中心。
手术室外等着好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容貌身材各异,焦躁怨恨的表情则显得雷同,这支独特的人马汇聚在一起,每个人的腹腔与子宫里,都秘密地隐藏着一份简短的人生小结,专供医生浏览。错误的性。性的错误。这个时代,很多错误都是用手术来解决的。有一张双人沙发椅空着,她和深蓝小姐走过去,发现沙发上盖了一层塑料膜,掀开一看,塑料膜下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痕,有的地方像一块暗红色的袖珍地图,有的局部像涓涓溪流。两个人都捂着心口惊叫,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为他们介绍了血的来历,介绍得细致而冷静,她说刚才有个拿香奈儿包的女孩子坐在这里,半天没抬头,我以为她在发短信的,看她慢慢躺下来,我还想呢,发短信怎么还躺下来发呢?谁想得到,她手上还有一把刮胡子刀片,跑这儿割腕来了!
她们逃离了那张双人沙发,转移到走廊上。她随口点评了那个女孩古怪的行径,都香奈儿了,都坐到手术室门外了,还割腕?想不开!深蓝小姐回头看着那张沙发,说,不一定是想不开,说不定人家是想开了呢。
雅典娜关爱中心业务繁忙,VIP也要等。她坐在长椅上听女友谈她在深圳的购房计划,起初听得认真,渐渐脑子开了小差,走廊上几个年轻男人等候的身影,让她想起了庞先生。她掏出手机翻找她和庞先生在卢瓦河城堡外面的合影。先看自己,她显得那么开心,鬓上斜插了一朵红玫瑰,像一个女巫,时过境迁之后,她纳闷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地开心。再看庞先生,他围着一条红围巾,搂着她的腰,眼睛里有幸福而内敛的光芒。照片的取景角度掩盖了庞先生的身材缺陷,他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年轻、高大。怀孕是微妙的,不仅改变了她,也改变了他。庞先生是受益者。这个瞬间,庞先生在她眼里获得了新生,他不再是那个寂寞而多情的商人了,他以一个男人的方式驻扎在她的身体深处,虽然是毫厘之地,却覆盖了她的一部分未来,她与庞先生,因此陡然亲近起来。她叹了口气,心里承认一个最大的意外悄悄发生了:世上有个男人,她不在乎他,她不爱他,但她开始思念他了。
她第一次向女友亮出手机屏幕,公开了庞先生的真实面目,这个台商,你觉得他怎么样?深蓝小姐仔细地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捂嘴一笑,就是个台商大叔,不怎么样啊,比那个驯马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知道深蓝小姐说的是瞿鹰,心里不悦,收起手机说,帅哥不能当饭吃,我其实早想开了,帅有什么用?又不能换美元。
她放弃预约的决定来得很突然。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站在她身边,满脸倦容,靠着墙打着瞌睡,她站起来对女孩说,你来坐吧,坐着睡,我们要走了。深蓝小姐很惊讶,不做手术了?你要去哪里?她说,买机票,回老家,去找庞先生。深蓝小姐说,你不是发过誓,永远不回老家吗?她摆摆手,苦笑道,我发的誓你千万别较真,发了那么多誓,当歌星灌唱片,做生意发大财,找个白马王子嫁出去,哪个誓言实现了?我发的誓,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了。
他们走到医院的门外,看见工业区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初夏的阳光照耀着一个年轻的南方城市,这个城市她来来去去,终究没有成为她的家乡。她拍了拍路边一棵棕榈树的树干,说,我操,又要走了。深蓝小姐说,迟早都要走,就看你往哪儿走,去年你说要去日本,今年你说要去澳洲,没想到一番折腾,最后还是要回老家去。她说,其实也不是我老家,你们都有老家,我没有,到哪儿我都是一个人。深蓝小姐觉得她的决定太草率,你对他有把握吗?你们以后怎么样,认真谈过吗?她说,谈这种事,我认真不起来,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走的都是黑路,摸黑走惯了,哪儿有点亮光就往哪儿走。深蓝小姐问,那个庞先生算亮光吗?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亮光,这次可以测出来了。
第37章 庞先生
庞先生起初有点亮。
他开车去机场接她。在出口处,他们有过一个漫长的拥抱。拥抱的时间偏长,那并非出于缠绵的需要,是因为她傲慢的身体投向一个矮胖男人肉鼓鼓的怀抱,从体态到感情,都需要一次艰难的调整。她觉得出口处的人群都在观察他们的拥抱,似乎在观赏一只倦鸟飞上枯树的枝头。一点点屈辱,一点点恐惧,加上一点点暖意,使她的眼泪不可遏止地流了出来。她不想让庞先生发现她哭了,她在他的肩头上擦干了眼泪。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衬衣湿了,她听见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奉承她,你今天看上去好漂亮啊!
汽车音响播放的是她自刻的CD,都是她在夜总会翻唱的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