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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黄雀记-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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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的骚动使瞿鹰的哭泣声戛然而止,他从兽笼里踉跄着钻出来,轮流安抚三匹白马。第一匹马,他抚摸了马鬃,他对马说,胜利,你乖一点。第二匹马,他抚摸了马背,对马说,曙光,你老实一点。第三匹马有点特殊,他捏了一下马的生殖器,对马说,英雄,你别闹了,我心烦,再闹我把你宰了。

午后的阳光略显苍白,一片苍白的阳光带着恻隐之心,从附近的屋顶上逃下来,挤进马房的铁栅,努力勾勒出瞿鹰和三匹马的轮廓,那轮廓芜杂,也是苍白的。他们注意到阳光在瞿鹰瘦削的面颊跳动,他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珠。阿六轻声对柳生嘀咕,他在哭,他哭了。柳生冷静地说,不一定真哭,要防备苦肉计,他们吃文艺饭的人,都很会演戏。春耕已经对这趟生意泄了气,他把柳生拉到一边,拿起地上那只白酒瓶子晃了晃,说,这种酒三块钱一瓶呀,一喝就上头,我都不喝它,喝这种酒的人,你跟他讨三十万?哪来的三十万?柳生不甘心放弃,竭力地鼓舞朋友们的士气,你们千万别泄气,坚持就是胜利,他不是鹰吗,我们就熬这只鹰,再熬他一会儿,三十万拿不到,兴许拿个几万快,也算个给白小姐一个交代。

后来,马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瞿鹰牵着一匹白马走出来,脸色显得非常平静,那套闪亮的银色礼服搭在马背上,像一张过度考究的马鞍,你把这套礼服穿上。瞿鹰提起礼服对柳生说,穿上礼服,马会听你的话,你把马牵走吧。

柳生一下领会了瞿鹰的用意,大叫起来,谁要你的马?我们来讨债,不是来牵马的。

我没有钱,只有马,胜利是最乖的马,你们把胜利牵走吧。瞿鹰把马缰绳塞到了柳生手里,他说,我不骗你们,这匹马价值不止三十万,请你们转告白小姐,我输光了,她胜利了。

第30章 白马

这个城市没有马,柳生从来没有骑过马。

那天他穿着驯马师的盛装,牵着马穿越大半个城市。一切如在梦中。繁华的街道是梦中的舞台,对于他来说,这舞台太长了,太大了,观众太多了。他有点骄傲,又有点害怕。那匹白马高大俊美,马的眼睛空灵而湿润,偶然的对视,他总觉得马的眼睛里噙着泪,因此他努力地向马示好,但除了抚摸马鬃,他并不知道怎么安抚这匹被主人抵债的马。

柳生的特权让阿六羡慕不已。途中阿六多次央求柳生,他要骑马,要柳生把驯马师的服装脱给他。柳生拒绝了。柳生说阿六你别出这个风头了,要是出点意外,马惊跑了,到手的三十万也没了,我们不是白辛苦一场吗?

他怕马受惊,牢牢地拽着马缰,专挑那些安静的街巷走。马蹄声给那几条冷清的街巷带来了节日的气氛,马来了,马来了!很多人从屋子里跑出来看马,有一个大脑袋少年一路尾随着他们,他一定是昔日马戏团的粉丝,一路上都在向白马高声叫喊,胜利,胜利,你去哪儿?白马不认识那个少年,少年便追着柳生跑,叔叔,你要带胜利去哪里?柳生顾不上理睬他,听见春耕在后面对少年说,你喜欢胜利吗?喜欢就回家去,跟你爸爸要三十万,交给我们三十万,你就可以把胜利牵走啦。

瞿鹰所言不虚,那套银色的礼服胜似魔服,白马的温驯出乎他的意料。柳生牵着马顺利地通过了北门老桥,来到香椿树街上。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香椿树街轰动,乱了,春耕的孩子来了,阿六的侄儿侄女来了,街坊邻居都来了。小孩们追着白马欢呼,恳求一次骑马的机会,柳生无动于衷,嘴里说,闪开,都闪开,踢到了人我不负责。春耕哄骗儿女说,这马我们不敢骑,我们明天骑游乐场的假马去,这是神马呀,价值三十万,你们骑坏了它,爸爸赔不起,只能把你们卖给人贩子。阿六试图把他的侄子抱到马背上去,要拍照留念,柳生毫不客气地制止了他,马怕镁光灯,你不懂的?沿途的居民们站在家门口,看一匹白马破天荒地通过香椿树街,嘴里都啊呀呀地惊叹起来,柳生,哪儿来的马?买的?捡的?还是偷的?有人羡慕柳生身上的那套银色礼服,柳生,你哪儿弄来的这套衣服?穿着好帅,像一个国际巨星啦。他懒得向那么多人解释,一路上只用半句话敷衍他们,抵债的,别人抵债的。

柳生牵着马抵达家门口,白马恰巧拉了一滩黑色的粪便,他父亲瞪着地上那摊马粪,愣住了,柳生,你到底在外面忙什么生意?贩起马来了?邵兰英闻讯出来,气得跺起脚来,要死了,要死了,怎么牵了匹马回家?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什么时候能学好?她从门后拿了把扫帚,先打柳生,柳生躲开了,又挥舞着扫帚去打马,白马嘶鸣了一声,前蹄离地,半个身子腾空,似乎要从她头上跃过去,邵兰英吓得蹲了下来。马似乎受惊了,柳生拼命拉住缰绳,对母亲吼,扔掉扫帚,这匹马价值三十万,打不得!邵兰英扔掉扫帚逃回家,砰地一声撞上了门,在门后尖叫,什么三十万?三百万也不准牵回家!你这个不成器的孩子,你和马,都给我滚!

他深知母亲的脾性,说破嘴皮子,她也不会允许一匹马进家门的。他和阿六商量过,能不能把马牵到他家天井里养两天,阿六心里对他有气,一口拒绝道,我家天井那么小,都是我妈晾的咸肉咸菜,回扣是你拿,你妈不肯养马,我妈怎么肯呢?他又找春耕拿主意,春耕说,那么大一匹马,谁家能让你放?你还是把马牵到石码头去吧。他接受了春耕的建议。在码头上,他给白小姐打了电话,一心向她报喜,但是,白小姐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了。

她的手机始终关机。他很纳闷,给她发了个短信,没讨到钱,只讨到一匹马,速来取马。还是没有回音。柳生不知道她那边是怎么回事,心里有点不安。暗自揣测她的下落,几种下落都不好,有的让他妒忌,有的让他心寒,有的让他害怕,干脆就不去想了。她是一个谜,她的谜底越来越深,他猜不出她的谜底。至于那匹白马真实的价值,也是个谜,解开这个谜,相对要容易一些。他有三教九流的朋友,宠物市场一个绰号叫垃圾的人告诉他,普通的马并不值钱,但是东风马戏团钻火圈的马,价值肯定不止三十万,只不过买家难寻,要出手,必须找对买家。垃圾还向他提议,如果怕麻烦,可以交给他中介,如果不放心他的中介,干脆他来直接收购,出价五万元。柳生知道垃圾从来不做蚀本生意,当场在电话里表态,五万元也不算少了,可惜,是别人的马,不是我的马。

第一夜,他把马拴在一台起重机的底座上,撬开操作室锈蚀的铁锁,裹了件棉大衣,凭窗守马,将就了一夜。水泥厂已经倒闭,石码头上一片荒凉,香椿树街的野猫野狗都喜欢来此处过夜,撞见一匹大白马,野猫悻悻地逃走了,野狗绕着白马观察了一番,看看不是猛兽,虚张声势地吠几声,也跑了。从小到大,他从未在室外过夜,码头上的这个夜晚,以其宁静与诡秘触动了他的心。星空下降了,极其温柔地铺在他的头顶上,河水向城外流淌,一路喃喃低语,偶有夜航的船只悄然经过,桅灯昏黄的光束从漆黑的河面上拖曳而过,河水稍稍亮了一下,很快又沉在黑暗里。石码头的夜色渲染了他的心事,他几乎彻夜无眠,明天开始,他要赡养一匹马了。是她的马。是白小姐的马。这个负担来得莫名其妙,带着挑战的色彩,还夹杂了一丝玄妙的诗意。他在夜色中注视那匹白马,发现马的夜晚比他更安详。它在一个陌生之地安睡,鼻息均匀而雄壮,马鬃在月光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那光亮吸引他走出操作室,在马的身边铺满了各种蔬菜,他对马解释道,委屈你了,没有草,只能吃些蔬菜了。然后他轻轻地抚摸了马鬃,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胜利你真美,你比美女还美啊。

石码头上养马,毕竟是权宜之计,第二天,他开始为马寻找一个宽敞舒适的马厩。他熟悉香椿树街的每一快空地,圈起空地,便可以搭建一个简易的马房,但他不放心香椿树街的民风,觉得不安全,于是动起了房屋的脑筋。在柳生看来,最现成的马厩是保润的家,那老房子人去屋空,又有天井,养一匹马,倒是天造地设。他牵着马去找马师傅的儿子小马,小马也喜欢马,虽然认为这事有点不道德,但经不住柳生的纠缠,还是找出保润家的钥匙塞给了柳生。

柳生打开保润家的门,屋里涌出一股浓烈的霉味,窄窄的过道里有冷风吹过,门缝里射进一道晨光,像一把长剑斜插在地上。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听见小马的催促声,你发什么呆?我妈快来了,赶紧把马牵进去,别让我妈知道了。他进去展开双臂,试了试过道的宽度,宽度正好可以让马通过。他小心地把马牵进去,先经过灰蒙蒙的客堂,客堂的板壁上还挂着保润父亲的遗照,死者的眼睛从各个角度注视柳生和他的马,目光里似乎充满了惊疑。通往阁楼的楼梯上,还挂着一把黑阳伞,伞面爬满了白色的霉菌。他知道楼梯上就是保润的阁楼,他从来没有上过那个阁楼,突然就抑制不住好奇心了,他丢下马,蹑手蹑脚地爬了上去。

差不多是世界上最荒凉的阁楼了。主人的用品都装入了两只蛇皮袋,扔在墙角,行军床上铺满了报纸,一床棉被和枕头堆在床角,枕巾上落满了灰尘,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他抓起枕巾抖了抖,灰尘散尽,原来是橘黄色的。他注意到枕巾上嵌着一根头发,黑黑粗粗的,摸上去很坚硬,那一定是保润留下的头发,一根十八岁的头发。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那根头发,保润,你好吗?头发无言,只在他的手指间飘动,他朝头发吹了一口气,手一松,头发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对不起。他说,保润,借你家圈一下马,算兄弟对不起你了。

他准备把马养在天井里。推开通往天井的门,第一眼瞥见的是保润的旧自行车,它失意地倚着院墙,龙头上盖了一件塑料雨披,后架上仍然缠着一捆麻绳。保润以前用过的石担和哑铃扔在地上,哑铃生锈了,石担的洞孔里长出了一丛绿油油的青草,他正要把白马往天井里牵,大门那边响起了一片吵闹声,然后他听见了小马恐慌的叫喊,柳生小心,我妈来了!

果然是马师母赶来了。柳生被骂了个狗血喷头。马师母说柳生你自己骑在人家头上拉屎不说,还要弄一匹马到他们家里去拉马粪?人在做天在看,这是你妈妈说的,回去问问你妈妈,难道天就看不见她儿子吗?再去问问你妈,别人做坏事天打雷劈,她儿子做坏事,就不怕天打雷劈呀?

柳生知道马师母是一个障碍,为此他有思想准备,马师母你看清楚了,这是一匹马,一匹马关我妈什么事?拜托你别这么乱喊乱叫的,别人听见以为闹地震呢。柳生说,马师母你放心,我从来不白沾别人便宜的,这房子空着也浪费,我出钱租下来,行不行?我给保润家创收,行不行?

他忙着与马师母交涉,一时顾不上马。白马胜利滞留在客堂里,正默默地与一幅死者的遗照对峙着,骄傲聪明的马或许感受到了死者的敌意,马脖子忽然一扫,保润的父亲从墙上掉落下来,哐当一声,玻璃镜框碎了一地。马师母吓得跳了起来,脸色煞白地捂住胸口,不好了,柳生你自己看啊,这张照片是粟宝珍留下守家的,连死人都在抗议了,你听不见?柳生你不知道怕的?你要是不把马牵走,我马上就去找你妈妈,让她来牵走!

柳生没有办法了。再僵持下去,人与马都没有好果子吃,他只好牵着马,讪讪地离开了保润家。

他去找小拐,这是事先推敲过的第二方案。小拐在废品收购站收废品。废品收购站的后院堪称香椿树街上最大的院子。小拐对马有兴趣,并且贪图小利,这都是马的福音。他塞给小拐两包香烟,小拐又问他要了一个防风打火机,问,这匹马能不能骑的?他警告小拐道,这马不是人骑的,是骑人的,你只有一条好腿,千万小心点,要把好腿摔坏了,我不负责任。小拐交出了后院的钥匙,帮着他一起把白马安顿好了。平心而论,除去保润家的天井,收购站的后院算是香椿树街上最安全最实用的马厩了。院子里的大磅秤权充拴马桩,一口巨型破铁锅正好做了马的食槽。他舒了一口气,抚摸着马鬃说,胜利,这回对不起你了,条件有限,只能将就一下喽。

饲料的麻烦不算太大,柳生弄不到马草,倒是有各种各样的菜蔬,便每天往院子里倒一筐烂菜,以菜喂马。这样养了四天马,马似乎认识他了,他故意不穿那套银色礼服,骑到马背上试了试,马很安静,仅仅甩了一下尾巴。他感到欣慰,表扬了马,也给了马一个慷慨的许诺,表现不错,明天让你钻火圈玩。

大约是第四天的凌晨,他在睡梦中听见了手机的蜂鸣声,他有某种预感,起来一看,果然是一条短信,署名白蓁。短信催促他:火速把马送到纽约花园郑老板家。

手机号码是陌生的。他打回去,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台湾口音。听得出来,对方身处夜生活的场所,背景声音很嘈杂。那男人不断地追问柳生,你是谁?柳生说,让白小姐听电话,我是她一个朋友。那男人说,我们都是她的朋友,你是她哪条道上的朋友?柳生耐着性子说,生意上的朋友,你让白小姐听电话,我们有急事,要商量马的事!那男人哈哈笑起来,商量马子的事?那你跟我商量更好,出来吧,我们边喝酒边商量。柳生急了,对着手机大声喊,白小姐!白小姐!你快出来说话。那男人说,白小姐出不来,她在卫生间里吐,她现在只跟马桶说话,她酒量太差,你要是她的朋友,就过来替她喝。对方的手机被谁抢过去了,柳生以为是白小姐来了,结果是另外一个男人,听口音是东北人。东北人喝得更醉,狂笑了一番竟然邀请柳生说,朋友,快过来,过来打炮,今天我请客!柳生忍不住了,我打你老娘的炮!他这样骂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他很生气。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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